......楚容冗长的梦寐到这里开始翻涌破碎，凝住的一粒粒人影迅速抽丝，倾泻成一片跳跃的蓝色光影，里头浮光掠影般飞过的是那些琐碎的光阴。
荧光流转之间大概又是一载，那里面有宋襄暴怒的脸，有皇后凄恻的眼，那一句“死后葬入妃陵，不必同穴”的定断不轻不重地斩断了帝后所剩无几的夫妻情谊，亦抽散了宋知秋心心念念的母子缘分。不必连累亲子，得偿所愿的皇后安然长逝，葬礼草草；
有屡次咳血的楚容，此时此势却不敢有丝毫示弱，领命带宋知秋历练，服了加剂的烈药赶赴沙场；
有皱着眉难得认真的欧阳越，一向瞧不上了听的欧阳越神色意外地肃然，起身拜了一礼，了听大师亦一丝不苟地还下；
有在水寒挣扎奋战的徐清桓，意料之中地饱受冷眼，仍为民生计量奔波，抗敌守城，平定暴乱；
有晴日下一次次放飞的机括鸟；有进出宫墙的一群又一群玄医；有朝臣更替、入狱、问斩；有宫里如花的新人，有哭闹着不肯嫁人的文婧公主宋昭言......一张张脸交错重叠成一载的春秋，乍然纷散。
我再睁开眼睛时就仍是风沙里栖身的石洞，是走过自十五岁始的八年生平，我眼前的这一个楚容。
原本洞口站着的楚容已经回到了洞内，我随着她的思绪看了一遍她的来路，晓得如今已是徐清桓离京一年以后。
原来宋襄又卧了床，宋知秋太子监国，楚容方得以远赴水寒，正大光明地带着旨意同楚家军，去应那发自水寒却从未得到一丝回应的求援。
我看着洞外已经息了许多的风沙，心里有些难过。
我听见了她的命运，却不得不看着这个渺小却坚韧，一寸寸将余生掰碎，塞进那些非她不可如履薄冰的缝隙；看着她一肩担着那么多本不该她担的兴衰，不后悔也不回头地走向深渊。
但或许也还是有所转折。
比如楚容会否只是终了于沙场之上——无论是怎样惨烈的战争，那于她而言，也终究不算凄残。
我在忘川常住，已看过了许多的生平，但这是我第一次不愿意平静地顺着自己的预感去想象。
待我回神，楚容已经出了洞。
风沙既栖，兵马前行。
我连忙起身，却刚追出两步便忽捕捉到眼前一丝不对，可无奈身处亡魂生平境中，未免扰乱魂魄记忆神识，我自身一切皆受限制，匆忙之中忘了功夫，想动灵力却一跃未起，闪避不及，只堪堪被一根长针擦肩而过。
肩上微微一痛，我心下乍凉。
楚容的生平梦境，局外人只能旁观。
生人见血，虚实归一。
待我再站起，人已在画面之外，漫天幽蓝游丝纷飞杂乱，抬手时渡魂玉就那么掉在了掌心。
......完了。
脚下地面坍塌颠覆，天地倒转，强烈的一阵眩晕过后，我从生平司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楚容已经不见了。
我并不知道我是在这里趴了几时，因为无论几时，于我的感知都像一瞬一样。
我唤了阿雪找寻楚容，自己却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我进楚容生平是直接入她魂体，魂魄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故我能受伤，只不过那毕竟是一段已逝的记忆，一草一本皆是记忆游丝织就一个壳子，就是说即便我能被擦伤，可倘若那武器带毒，我却不会中毒。
......说起来，我直觉那根穿骨针多半真的是带毒。
时机力道位置都那么凌厉刁钻，霸道精准，可它作为一根针，想要一个必然的致命还能怎样。
我不禁有些替楚容悬心，无论是生平里的，还是现在的。
.......希望她头上的彼岸花还在罢，如此，即便她进了忘川，魂魄却也能被牢牢禁锢，不至于被冲散。
一口气还没叹到底，我却突然瞥见了渡魂玉中流转着的，几丝细不可察的蓝色灵光。
......
.......
把那几枚记忆碎片种下去的时候，我还是很忐忑，因为我并不晓得它们都是自楚容的哪一段记忆中脱落。且不完整的记忆就算种下去，也不能常开不败，花朵生长到它本身代表着的记忆片段时，也就枯了。但完整的记忆渡魂玉是带不出来的，除非记忆的主人执念已了，交还了此生，剩下一股干干净净的生命力，前往来世。
好在，那几朵花里还是有一株，续上了我没看完的那些事情。
我看着水纱瓶里的光晕慢慢变大，一团团浮出瓶口，灯一样的沉浮了一会，便舒展开了莹白的莲瓣。
我又看到了楚容的脸。
这时的她已然进了城门。
......那设计要取人性命之人大概料不到，因血蛊食毒，楚容百毒不侵，虽这份平衡早就被打破，但血蛊还没有死干净，因而此刻竟也好好的留了一条命。
可是长针穿骨，伤了骨头终究不能速痊。再百毒不侵，她如今的身体，也早已经大不如前，再承受不起什么过重的伤病，而她身上的血蛊如今到底还能有几何抗毒的力量，我也并不知晓。只是我瞧她嘴唇苍白，猜想大概是又吐过血了。
楚容换了左手提枪，踏着荒城石路，去往水寒太守府。
地方自然十分好找，如此恶劣破败的环境里，也只那么一块地方，屋舍平整，高墙耸立，还是上等的瓦顶。
屋里却是一片吵嚷之声。
“我们将军已经来过多少次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大人也说过了，如今物资紧缺，想要药物，诸位只能去找药庐，想要兵刃，我们也都尽了力，就那些，再没有了，倘若还要拿百姓安危来理论，那这就是我们大人的事了，诸位还是少操些心。”
“你放屁！我们分明听见郎中与你商定，将我们所要的药物全都转至了你们这里，你们还说不是刻意？人命关天，倘若你们一定要这么苦苦相逼，我们干脆就动手罢！”
“哎呦，这位小军爷，论打架，我等哪是你们的对手，可莫冲动，如今再艰苦到底活着，到时候杀人偿命，可就是人头落地满脖子灰的事了。唉，真真是没有，不信你们搜就是了。”
“几位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沙哑地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几声极低极压抑的咳嗽，“我们将军为水寒也算鞠躬尽瘁，与几位素来也并无深仇大怨，长久以来，几位就算无甚感激，倒也不至于欺人至此，计性命之谋罢。守城固土，我们其实是一个阵营，在自家院子里点火，对诸位可有什么好处么？”
立刻就有人冷笑，“水寒向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来与不来，我们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不过折腾些，既不可能完全平静，也不可能折腾到把城就毁了。别说的你们好像做了多大献身似的，便你们都埋骨此处，也总会有新的来补，但凡拿刀拿枪的，换谁还不一样。”
“你——”一句话才刚刚出口，说话的人就极压抑地咳嗽起来。
“行了罢大人，”那人索性笑出了声，冷嘲热讽道，“您这寒症也不轻啊，我劝您还是回去好生养养罢，在水寒关患病可不是什么小事，有余力多寻些逍遥快活，别瞎折腾自己，还剩下几年寿命都不——啊！！！”
话音未落，声调却半途陡然升高。
屋内一时一片死寂，所有的眼目都或错愕或恐惧地盯着方才说话那人领子上的乌黑长枪，那人被长枪钉在墙上，脸色煞白，抖得筛糠一般，眼睛里映着涌进来的满院甲兵，只觉一片片银光数都数不清，训练有素地排开，给一人让出来路。
这人就这么从容地跨进堂内。
“殿......”郭子予怔怔地把目光从那杆熟悉得令人不敢相信的枪上移开，转到来人脸上的银腾面具上，几乎是一个激灵，惊喜得不成样子，“殿下！”
就忙率众人行礼参拜。
太守府的人面面相觑，有那么几个听着郭子予等的称呼，又见来人是个女子，多少晓得了楚容身份，却十分不敢相信。
“这.......京中没有消息......说......”
“说什么？”楚容对郭子予等颔首示意他们免礼，走过去将乌月枪从墙上拔下来，淡淡看了一眼那瘫在地上的人，直看得他一个战栗，才回身道。
楚宣忍着火，沉声道：“见了襄南殿下还不行礼么?!”
太守府诸人如梦方醒，才都腿上一软，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颇有些瑟瑟之意。
“子予。”郭正皱着眉扶了郭子予一把，眼里都是焦灼的痛楚。
“哥，我没事。”郭子予笑了笑，手上紧紧扣住郭正手臂，不像先前的成熟稳重，几乎是带着哽咽泪意。
楚容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又看郭子予等，只觉衣着面色，真真云泥之别。
心里就是狠狠一痛，呼吸就跟着悄悄乱了几拍，没了先前掷枪的力道，几乎有些站不稳当。
却到底还是稳住了。
楚容抬手取下面具。
“殿下，不可，”郭子予忍着咳嗽道，“这里.......”
楚容没动，郭正再清楚她意思不过，也是窝火，立刻喝到：“跪着！不许抬头窥看！”
几个悄悄抬眼窥探的人就一个激灵忙将头埋得更低。
楚容便回身看着郭子予，压抑着同样翻涌的情绪极其复杂又勉强地一笑，“......对不起，还是迟了。”
郭子予几乎哽咽了，强笑道：“臣还以为，此生也就是如此了.......能得殿下如此顾念，臣等.......”
话音未落，众将都跟着红了眼眶。
楚容摇头，轻轻道：“我从没有比大家高多少，也配不上你们这样的感激。是我瞻前顾后，没能保全大家，让你们受委屈了。只是幸好幸好，还没有晚到不可救药......如今没关系了，缺什么少什么，眼下都有了。”
郭子予千言万语在喉，却不能言语，最终只能百感交集地同众人恭恭敬敬道了声“是”。
楚容看着他们，指尖悄然收紧。
.......这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不顾性命为周国驰骋生死多少年，如今却沦落到此等境地，旧衣不能御寒，铁血不能救命，兵刃药材无一不缺，受人压制讨不到一个结果......
楚容回身看着烧得满目通红的楚宣，那声音平平稳稳，却冷得很。她道：“咱们楚家的机关术还没有输给过谁，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大用场，你们可都没生疏了罢。”
楚宣眼里有火，瞥着地上的人冷笑了一声道：“回殿下，任凭他们藏哪，我等就是再不济，找个机关还是绰绰有余。”
楚容挥手示意楚宣等动手，待楚宣行过礼风风火火地去了，她才抬起枪尖挑起面前人的下巴，眉目间清冷又平淡，眼里却定定的。
“倘若太守府果真藏匿药物兵刃耽误军事........那就抄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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