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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许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2478字, 更新于: 2021-05-17 17:27

没有分毫改变的靖北府,楚容一步一步走过去,才晓得原来都已经渐渐模糊了的一切,再见时还是能猛然掀开心下封存经年的记忆。

徐清桓轻描淡写,笑说他惯了清淡生活,未来也不愿意娇纵自己,只身一人,家与不家其实一样,他但求落脚,一间客房足矣。于是一花一木未移,一室一厅未改。

楚家,是他心里世间不能碰触的神圣,楚容,是他想为之留住所有美好的珍重。

他想给她留一份原本,一个真正的归处与来处,可是他不晓得,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如今楚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起来不再只是曾经父兄阿姊的飞扬笑闹,或者是那一封无数次传进噩梦里的星火金漆、五座坟茔,而是满院如梦灯火,是一个凉夜里有那么一个人,将一枚温热的月翡塞到她手里,笑着说生辰快乐;是一方小小的石桌,多少次悄悄共饮,满地酒香花香。

徐清桓寝室的门开着,楚容走了进去,便见他正在收拾行装。

楚容抿了抿唇。

......也是。徐清桓走了一遭朝堂,消息上还是该有些人的,宋襄下了什么旨意,大概早就有人先她来报与徐清桓知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他换了官服,一身白衣,依旧清俊,却原来也是这样单薄。

楚容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起其实这些年他们很少再有这么近过,可此刻她却只觉得飘渺得很。

她随手将那道明黄的圣旨扔在了桌上,走过去,从袖中取了一只特殊的机括鸟,放在他简单的行囊里。

徐清桓目光在那莹白纤细的指尖上一顿,直起身子,望向站在身旁的楚容。

楚容清透的眼睛里映着一个看惯了的他,轻轻启唇:

“这是我们家用来传家信的机括鸟,与军中用的不同,但一样不怕雨淋日晒。水寒艰险,你们需要什么,缺少什么,让它带信给我,宫中不会知晓。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武器粮草,我也总会有办法带过去。”    

徐清桓却只是看了她半晌,皱了皱眉。

“我总是想,可总也找不到机会问你,你近来脸色为什么总这么差,病了?”

楚容愣了愣。

徐清桓轻轻一叹。

“师父,水寒关那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前路,你我都清楚得很。宋襄是个眼里留不下沙子的人,他纵容不能因自家事罔顾我过往功劳,一棍打死,可他有曾经有多看重我,如今便能有多忌讳我。乱石险滩,积贫疫病,倘若磨不死人,难道就没有人暗中插手?一任风雨罢,护国安邦,我已尽力,苦难富贵,走过一遭,求仁得仁,不敢说全然心甘,但是不欲挣扎。”

楚容垂眸。

......心怀天下,声色犬马;生有热烈,藏与俗常。为此奋身一搏,不问结果。

他们都是一样的,他晓得她懂。

“带着罢。”楚容不想再思索下去,敛了神看向那只机括鸟,“你不顾惜自己,可却一定见不得他们跟着受苦。总会用到的。倘若你们不要我留出来的路,那我保全自己,恐怕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抬头看着他。

“十五岁以后的每一年于我,都是偷来的一样,楚容本该许多年前就死了,因为使命,如今仍然活着,眼下能因种种缘由保全自己,可倘若周国未来已无余地,楚容也势必不能明哲保身,及至那时,还是会走你如今这条路,所有所求,也就是一个死得其所。”

徐清桓垂眸。

握了良久的拳。

“我知道。”

楚容轻轻笑了笑。

“你出征黎国时我曾经说过,此战你若战胜凯旋,军功前程算我还你,若战败身死,我辞官以省,待周国安,大不了还一命给你。想起来的确也是蛮不要脸,以命偿命尚且要拖拖拉拉,不肯爽快。如今很好,这种拖泥带水的承诺余生我大概不用再做了,我想何时死,就何时死。”

“别说了。”徐清桓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打断,一时却也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许久,终于一叹,“你晓得,我不要你偿命。”

他就那么望进她眼底,目中压抑不住的情感瞬间泛滥成洪,那份被时光封存的温柔汹涌成海,却还是用了许久拼尽全力地收了回去,保留住的,是他们之间那段不敢再欺近的距离。

......或许从此,都不可能,也不该再欺近了。

徐清桓无奈地笑了笑。

“.......师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结果,其实并不在于我是否在大庭广众下抗旨不敬,或者我与他站了对立.......说实话,私下或者堂上,逆耳或者顺耳,行宫,赋税,边防,民生,我从不觉得我哪一条辩驳错了,他若合该是个明君,他不该一日似一日介疑我,有些矛盾一旦存在,只有积累,不可能由有化无,它只是缺少一根火线,注定发生,只是早晚罢了,既然如此,我自然不必再迂回退缩,费心伪装,给他个痛快不是很好。且这些劝谏之人,再少也是几方的力量,其中没有血亲根基的只我一个,要牺牲最小,我也是最好的选择。故而师父,你不必歉疚,我不全然为你,只是顺势。”

楚容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荒凉的无奈与可笑。

果然还是他愚不可及,总是不肯听楚容的话,像当年楚容要干脆利落,他偏偏不肯放手,如今到头,仍然是他给楚容添了原本不必添的挂心,想起他的那些逼问靠近,伤己比起来已然不算锋利,只是唯独不愿意伤人,可偏偏伤了。

倘若两个人的交集早能够适可而止,大概如今谁都能好过些。

早知如此,他就是砍了手臂,也总会逼着自己放手的。

她如今就在他咫尺,那样静美惊心的一张脸,那样剔透干净的一双眼,那样好那样令人心疼的一个人.......

从此都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了。

他看她的目光就有些痴。

她的目光不再闪避,可他却及时收回,垂眸,主动后退了一步,庄重行了一礼。

“徐清桓此生,死地求生因师父,志向得偿也因师父,终究是我亏欠良多,难以回报。此一别,不知还是否能再见,师父还有什么要叮嘱么?”

楚容并没有出声。

“真的没有话了?”徐清桓无奈笑了笑,“这次我可......真的要走了。”

世事轮回,都偷来浮生将生死富贵皆逛了一遍,如今楚容要续上十五岁的结局,那么徐清桓,也要接着走十六岁前的路了。

“清桓。”

他抬眸,涩然一笑。

“师父想说什么,清桓听着。”

楚容再没有犹豫地走近,不闪不避地望着他。

忽然抬起手指轻轻扶住他双肩,微微踮起脚尖——

一吻落在他唇角。

那一刻满室流光不转,浮尘未落。

徐清桓瞳孔剧缩,指尖一颤,肩脊僵直,不能一动。

楚容环住他劲瘦的腰,侧颊就贴在他肩前,几乎枕着他剧烈的又真切的心跳。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静,却是从未有过的柔。

“别放弃,你既并不心服,就不要让他们顺了意......我有话,有很多话,你好好的回来,站在我面前,我全都告诉你.......我会在城楼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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