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楚容拖着极其疲倦又酸痛的身子走上了石阶，进殿上朝时人几乎都脱了力。
宋襄一再要求她无论何时何地谨记她是皇家的公主，因而她如今几乎片刻不离面具，上朝戴着，进军营也带着，可是今日却觉得这面具除了徒增重量，全挡不住一点刺目的晨光。
一阵寒风扫过楚容下半副面颊，顿了顿，她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五感愈发脆弱了。
如今朝廷步步是未卜的凶险，楚容不敢再错过一点变化，因勉强攒起精神在殿上站着。
今日徐清桓一干与宋襄依旧很不对盘，似乎一如往常。
可是楚容却越来越觉得不对。
因为她觉得宋襄今日好似不打算松半句口，就是为那些邪门歪道修建庙宇这样理不直气不壮的事情，都还丝毫不退步周转哪怕暗中记气，反而咄咄逼人起来。
就像是......刻意在制造什么契机一样。
唇枪舌剑，大家都没有闲暇去注意这些，及至宋襄终于词穷，他终于笑了笑，认了徐清桓的驳论。
可是楚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宋襄又道：
“徐卿今年多大了？”
这句无缘无故无根无由的话实在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徐清桓只能规规矩矩的对答道：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二。”
宋襄笑了笑，像是颇有些感慨。
“真是年轻啊......不似朕，已然是老了。”
徐清桓暗暗皱了皱眉，愈发谨慎：
“臣惶恐。陛下眼下正当其时，身体强健，何以言老。”
“......朕记得，你当年来京才十六岁，日月如梭，转眼间竟然也这么些年了。果然时势造英雄，你同襄南他们这帮孩子，都系年少功成，振国平乱之荣耀，本来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徐清桓正斟酌如何应对，宋襄却突然话锋一转，笑道：
“像徐卿这样的青年才俊，实乃我大周栋梁，如今国富民强，徐卿志向得偿，不过既已立了业，徐卿.......可有意成个家么？”
徐清桓猛然抬头看着笑意深沉的宋襄。
朝上一时一片死寂。
楚容脑子里就嗡地一声，突然明白了宋襄这一番千回百转作为的意图。
他没有妥协，也不是让步，更不是突然要表彰徐清桓的忠心。
他是要给徐清桓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殿上，宋襄的含笑的声音就像是一道冰冷的天诏，要落定阶下人此生的结局。
他问：
“不如朕就替你作个主罢。朕的文婧公主也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今日，朕便将她许配与徐卿，可好？”
徐清桓的目光一片死寂，就那么看着宋襄。
楚容默默掐紧了手指。
迎娶公主，这原是天降美事，也说明宋襄对徐清桓这样一个费心多少载培植起来的势力，着实是不想轻易舍弃的。徐清桓若是等闲之辈，宋襄也绝不肯将掌上明珠婚姻大事，来作一个极大的诱惑与好处，想劝戒他，作好决择，也作一个一劳永逸的砝码，可以落一份生死。
宋襄想让徐清桓回答的，并不是男婚女嫁之事，而是他要选一份什么样的未来。
这样倾斜的天平，这样好做的抉择，这样一劳永逸的前程似锦，其实在谁，都是简易的。
可那是徐清桓。
只见徐清桓缓缓站直了身子，放下本来作着礼的双手，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望着宋襄。
声音却无比沉定。
“臣，不娶。”
.......
.......
一战胜负，一夕褒贬，沙场将相，庙堂王侯。
有些矛盾或许一直存在着爆发的可能，想不到的只是来得这样激烈突然，出题的人这样誓不回头，答题的人又这样义无反顾。
宋襄没有费一点功夫去安排什么，却让徐清桓自己把自己折了进去。
那一日徐清桓从未如此地尽心尽力地，去陪宋襄演了一场龙颜怒的大戏，一点婉辞都没有，软硬兼施，针锋相对，楚容勉强拿着师徒的名分几次喝止，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只是消减又高涨，徐清桓拿一句不娶将宋襄所有的怒火与冷冽都驳了回去，最后竟当堂就转身离去，宋襄在他身后愤然砸了许多东西，一时间群臣跪了满殿。
楚容的神志本来不剩多少清明，心里着急，想要去追，却被身后宋襄压着极沉笑意与愤怒的声音喊住。
“襄南，你要去哪。”
楚容卒然顿住，转身提裙跪了下去，额头击地。
“陛下息怒，徐清桓不过一时糊涂，纵他如此，全是襄南之过，但求陛下看在清桓往日劳苦，饶他性命。”
......
......
看见靖北府三个大字时，楚容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昏沉恍惚地听见有人在喊自己，才略略清醒了几分。
郭子予急急地跑过来，止在楚容身前，连行礼都顾不上。
“殿下，我今日在城里办差时听见人议论声，说我们将军他......”话音未落，突然发觉了楚容僵僵拿在手上的圣旨，愣了一会，抬起头小心地凝视着楚容，问：“殿下，到底今日出什么事了 ？”
楚容迟钝的看了他一会，缓缓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郭子予忙低下头行了礼：“是属下冒昧。”
楚容苍白的脸上神情都是麻木的，像是又看了他片刻，却又像是在发怔，不多时垂下眸子。
郭子予惶恐不敢抬头，却听得楚容一声苦笑，像是终于回了神。
却就再也没有动静。
他心里觉得不对，大着胆子抬起头，却见楚容面色已经如水平静，一身白色宫装简单到极致，然无上的端严尊贵，却也如她般，孑然孤影，遗世独立。
她抬起一双流霜清目，端端正正地望着郭子予，干脆利落的提裙就落下一膝。
郭子予大惊，立刻伸手将人扶住，怎么也不敢轻易放手。
“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末将......末将受不起啊。”
“你受的起。清桓也受的起。是我的错。”楚容静静道，“对不起。”
“殿下.......”郭子予稍稍犹豫，怀着满心的忐忑皱着眉问：“陛下......到底怎么说？”
楚容抿了抿唇，捏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
“...陛下要清桓戍守水寒关.......无诏，永不得回京。”
郭子予却只是一怔，即切切追问道：“那我们呢？还是跟着将军么？”
楚容看着他，再次道：“对不起。”
郭子予却是长出口气，竟朗声笑了出来，爽快道：“这有什么，又与殿下何干。只要还跟着将军，我们就放心了，生死同袍，兄弟们早就说好了的，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水寒虽是深渊，可哪怕要死，我们不怕。要我说，这些年打过最险的仗，也没有南安朝堂这样步步惊心。每日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们过够了，这次也算来得痛快。我只是替将军难过，我们看着他一路颇多不易，走到如今，一些事情能稍稍好转的境地，可是赤胆忠心，就这么被一句话全盘否认.......”郭子予苦笑一声，“早知如此......唉，何苦来哉。”
楚容第一次没有及时制止这样大不敬的言论，而是跟着喃喃了一句。
“是啊.......何苦来哉。”
她想起今日朝堂上宋襄感慨的言语，才想起来恍惚竟然也这么多年了。
又想起江慕芷的话，觉得这么多年，她注视着徐清桓，真的就像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她觉得他们就像两枚永不能近的孤棋，他是什么处境，她从来清清楚楚，而她是什么心性，他也从来分分明明，虽然从来没有机会说开，但是即便是在两个人最生疏的时候，其实也依旧在并肩同行，怀着一颗同样的心，走着不甚相同的路，却还有那么多的殊途同归。
可能空荡久了，也终究没有办法完全将自己活成一个过客，短暂的余生里遇见一个稍稍特殊的人，就总没办法不去关注。
郭子予不明白她为什么歉疚，他觉得当今周国最倾心相待之人除了楚容再无旁人，觉得她或许只是自责未能保住他们一个平安。
可是她再清醒也没有了。
不只是因为徐清桓拒不肯婚。
倘若当初她没有答应那场荒谬的拜师，倘若她没有给过徐清桓希望，倘若她能再干脆利落些，倘若她能先他一步........如今徐清桓大概都不会是站出来的那一方，或许这么多的人，就不必离开父母家人，娇妻幼子，去到一个穷山恶水，怪病迭出，黑手暗中的凶险之地，去面对一场从无人能完整归来的苦战。
多少年的筹谋进退，多少年的铁血忠心，无论是她十五岁提枪出城，还是他十六岁忍辱来京，不都是为了这世上能少一个颠沛流离之人，为了护佑更多人得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么？
那一切，是曾与初衷有过短暂的重合，可后来却渐行渐远。
曾经哪怕一个人，都值得她为保其性命思量昼夜，权衡计策之余，敢冒顶撞君王之险，可如今看着掉进深渊的人数都数不清，那里面甚至还有她曾经生死同命的战友，她却还好好地顶着这个尊贵无两的名号，安然无恙地无可作为。
为了在君主乱花迷眼，朝局危亡之际保留上谏的一席之地？为了给那些赶赴死命之士留下唯一的后路？
可是她做了这么多年同样的权衡，最终却还是没看护住一个全盛的周国，如今又真的该再权衡下去吗？
同样搏命之人，为什么只她次次旁观，为什么冲动的.......从来不能是她呢。
郭子予看着出神的楚容，忽然认认真真地行下一礼。
楚容皱了皱眉，抬手却拦不住他的坚持。
他道：
“臣等知道，这些年将军性命得以无恙，乃至于我等在暗流汹涌的局势里都还原原本本地站在这里，没有为那些人攻击将军供以破绽，全依赖殿下苦心.......还有我，虽然如今郭家衰落了下去，可是当年若无殿下，便无我父脱险之果，也无子予如今模样........只是水寒险恶，今生恐难报殿下大恩，但求来世.......”
“哪来的来世。”楚容皱眉，“真觉有愧有亏，就好好活着，待回京之日，亲自还我。来生楚容不再是楚容，再还楚容之情，有何意义。”
郭子予笑笑，眼角微红。
“是。”
便行了礼告退。
楚容在原地站了许久，抬头望了望靖北府三个字，举步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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