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容回宫时机括鸟带回了竹卷信,楚容展开看了看,只觉唇角一抽,遂烧了去。
晚上,楚容出宫去了南安最大的酒楼。
推开雅间的门见到欧阳越,楚容无奈地合上门坐在老头对面。
“三爷爷。”
欧阳越喝着酒还颇为陶醉,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不是说了过两天就去找你,怎么就等不得。你不是不喜欢这闹市么,非得亲自来。”楚容无奈道。
欧阳越又呷了口酒,一脸满足地赞叹道:“那老秃驴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红尘怎么还是要走一遭的,烟柳皇都,有些人我老头子不喜欢,却也没必要为这些不着调错过一顿好筵席。”
欧阳越难得生出这样的想法,楚容自然乐于他将这世间走个遍,一生圆满,因笑了笑,“这边的菜做得的确是一绝。”又拿起欧阳越前边的白瓷酒杯嗅了嗅,“这玉卿酒也贵的很,你还真是舍得下本。”
欧阳越笑笑的拿眼斜睨着楚容,不怀好意道:“我没钱,不是还有你么,丫头。”
“我请你吃饭?你还欠我一顿长寿面没有做好呢。”楚容挑挑眉,不过想了想还是认了这个亏,“行吧,我请你这一顿。那索性一会我让人来要一车回去,让诉之带下去给大家分了,我都没好好同大家喝过酒,现在不同往日,待大家还是可以好点,也省得再过几年我在他们脑海里就只剩个刻薄了。”
“等等等。”欧阳越挑起一眉,“诉之是谁?丫头你莫非又看上了谁家小子不是?”
楚容无奈地抬腿将小案子往欧阳越那边踹了踹,“......老不正经。你是不是这几年也太健忘了些,诉之,楚诉之。”
欧阳越认真想了想,终于恍然道:“哦,楚宣那小子。山中不知岁月,我老头子还真是忘了,那孩子早些时候加冠还是你同我提的,说起来真有些模糊了,连你同你徒弟都过了二十岁了。都是郭正那小子,总是子宣子宣地喊着,我都忘了那闹腾孩子早有了个这么文邹邹的字。”
“早时候没有字,不好叫,都是昵称,大家都习惯了。”楚容笑了笑,“现在也都不是孩子了 变一变没什么不好。”
欧阳越也笑笑,喝着酒细细品了品,终于笑着叹了口气。
“是啊,当年你们上战场时也不过都那么点大,现在也都长得顶天立地了。唉......楚宣,楚诉之……郭正,郭明俞,还有郭家老二,是叫什么来着?”
“郭仪。郭子予。”楚容也叹了口气提醒道。
欧阳越点点头,“......说起来,他们这群孩子,就你那徒弟到现在连个字都没有。你说你从一点大给人家当师父,也没多给那孩子添点什么,是不是挺亏欠的。”
楚容笑了笑,略略有些出神。
“当然亏欠.......我活这一遭,前边因为个半死不活对不起了许多人,后边又因为个好死不死亏欠了更多的人......三爷爷,现在周国有了许多新的栋梁,早已经不是缺了楚容不行了。所以我有时候觉得真是没意思,这么多人都不好过,有一些我帮不了,另一些是因为我,什么时候这一遭就结束了才好,大家都得一个尘埃落定。”
“呸呸呸。”欧阳越恶狠狠地朝地下啐了三口,抬头看着楚容道:“你就是教宋襄那孙子坑得太惨,狗屁栋梁,柳家不上不下我也不去说,你瞧瞧那王家都是什么东西罢。要说正经的栋梁——那邢家李家,都让那姓宋的贬到什么腌臜境地里去了,好歹这些年你还拉回来一个,那李家孩子也愿意交了交心,同你一道忍气吞声,将手里也颇混了点势力,不至于一起苦死在外边,这些个账目你心下都没有数的么?”
“三爷爷。”
欧阳越却依旧不忿,眼睛里起伏着明灭。
“说起来,你还算没看错人,现今朝堂上也就徐清桓的小子还有些骨气,敢带着人同宋襄唱反调,我听了许多荒唐议论说他不晓得变通,可他们懂什么呢,连你这样懂得权衡尚且拦不住,宋襄早就不回头了。收敛锋芒积蓄力量,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留一条扭转乾坤的路,但这种境地,倘若还有忠臣志士拼死力谏,有人收敛锋芒就收敛了,可是没有,总不能人人沉默,任凭局势就这么一路掉下去,岂不是南辕北辙,于是本来藏锋的人,就只能变成力谏之士。”
“......我知道。”楚容垂眸,抿了抿唇。
欧阳越看着她。
“所以不管是他刻意同你争这个力谏的角色,还是天命如此,徐清桓终究早你一步,于是,他去与宋襄撕破脸,你就只能成了他身后的藏锋之人。”
“是。”楚容迎上欧阳越的视线,“有些感激我始终记得,可是这些年,君上杀了太多的非我之臣,而我拉回来的人,也最多只是在京都附近,再也没有官复原职东山再起者,如今同他不一路的人太少了,比起来,清桓他们算势单力孤。这些年清桓因做了宋襄的又一枚孤棋,唯一所倚其实也就是宋襄.......他走这一步,也是因我的推动。他并不是没有好友,但想想也知,谁都有家族要背负,没有哪个好友会因为同他交好去违抗圣命,偏偏他没有血亲势力,君上若真想动他,从前我还能预料,现在真的难以猜测。”
“所以你不能赌,不能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方,因为万一全军覆没,就再也没有人能多少阻止阻止,也再也没有人能救一救被坑下去的那些人了。”欧阳越叹道,“好话已经说尽,你们必须赌一赌忠言逆耳的结果,倘若失败,你就是徐清桓他们唯一的后路。”
“是。”楚容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
欧阳越看着眼前垂眸不再言语的楚容。
他想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因为一身病失去了太自在的童真,因为战又错过了最好的年华,跟一群糙老爷们一同磕磕绊绊长这么大,明明最干脆利落的性子,有些人本来不必断,非得逼得她伸手推远,使得现在藕断丝连;有些事明明她最想要直截了当,却偏偏得要她去做那个明哲保身之人,忍气吞声,看着珍重者冒险。都这么大了,与她一般长大女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幸福美满,她却得要在前边血战搏命,埋头在虎狼遍地的朝堂上博弈,做一路护着人家幸福美满的那个人,既没有父母能给说说亲,也没有个知心的人能说说话。
可她分明是这世上顶好的姑娘。
欧阳越心里一时又泛起了那多少岁月不曾磨掉的悲愤。
世人眼里,他潇洒不羁,一身怪癖,总好像任意发泄没心没肺。
可他也见过长河落日,流血漂橹,他也会被噩梦惊醒,也有午夜梦回。
出神时他也会想,
想那么多前人先辈拼了性命就想护后世一个安稳太平,可是为什么老一辈的失望总还要在这些孩子心里重演,为什么每一朝每一代都还有那么多的艰难险阻等着好人去熬......为什么替世界搏天亮的人永远都看不见太阳,为什么望坟而哭的人到最后都留在了碑上......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所有的人一同仰望着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那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落山的太阳,就像无知无觉地一同念诵着一个亘古难解的诅咒。
欧阳越看着楚容,喉咙里竟有些涩然之意。
他道:“孩子,你们还年轻,未来还有许多没来得及看的值得。宋襄挽不回来了,有些事情,你同徐清桓说说清楚罢,去好好的过你们的余生。”
楚容有些失神。
“......我曾经,想要告诉他的。”
欧阳越皱了皱眉。
楚容垂眸轻轻柔柔地笑了笑,目中看不清什么明灭,眼角却微微泛起一抹水红。
“可是那一天,他在我家,为我点了一院子特别特别好看的灯。”
欧阳越一怔。
“我犹豫了。那一夜从来没有人听的话,他都讲给了我听。”楚容抬眸看着欧阳越,红着眼睛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徐清桓一辈子走到这里,没有过一个像样的家,从前跟着他母亲颠沛流离,后来回到徐家备受折辱,他从来不晓得自怜是什么,可是到加冠时我把靖北府送给他,他已经自觉地不再试着停留了。”
“三爷爷,你知道吗,他住在靖北府这么多年,一草一木都没有改动过,除了令人打扫,他自己住的一直都是客房。”
“我一直思索应该怎样给他一个像样的加冠礼,像多少年费尽心思的想将一些人护住一样的尽力,可是那天夜里我突然明白,原来这世上也有一个人,与我没有几年的相识,却这么珍惜、这么用心想给我一个像样的生辰,我才突然晓得,徐清桓好像只剩下一个我了。”
“可是徐清桓真的很容易满足,像小时候在辱骂和流离里只要还有个母亲,他就从来不懂得埋怨一样,不管在世上他是不是一个血亲都不剩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能牵挂,他就能开心又用心地去备一份生辰礼。”
“我想要是我死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能听他好好说说话了。”
“三爷爷,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那么亮、那么好看的灯,我看着他笑,只觉得那一夜什么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舍不得告诉他,我不久就不能同他一起作战了。”
“我也舍不得......舍不得告诉他,我可能就要死了。”
楚容笑着揉了揉眼角。
“我总想再晚一些,可是我没想到后来会有那么多阴差阳错,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会那么一发不可收拾,等我再见到他,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丫头,”欧阳越紧皱着眉头,却一点点放柔了声音道,“信三爷爷的话,来得及的,徐清桓是个好孩子,国事之上,他已经做到无愧天地无愧自己了,而私情上,他是与你赌过气,可是只要你面临险地,他肯放下所有的过往,势单力薄地挡在你前面。我知道,你总说哪怕天道不仁,也希望他们看重自己,可你却总是习惯将自己放在所谓大局之下。孩子,你们同这个世道周旋得太苦,可你们都配得上最好的未来,余生或许不长久,可是却可以很圆满,你们不该错过。”
楚容怔怔地看着欧阳越。
眼眶一热,刚刚启唇,胸口却忽然一滞。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直至喷出一口血来,楚容脑子里都还是一片空白,天旋地转,眼前却逐渐黑了下去。
“容儿——”
欧阳越的声音模模糊糊似从天外一层层渡过来。
.......
欧阳越慌忙将人接在怀里,唤着名字去抓楚容的脉。
门却突然开了。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本应在山间禅院的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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