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到了扶风堂,宋知秋才终于坚持不住跌在地上,楚容立刻遣了铃铛一干出去,闭紧嘴关好门,回头时宋知秋正颓然怔愣,尚且无力起身。
楚容也稍站了一会,才略略回过神来,心下不忍,近旁去蹲下身,轻轻唤了声知秋。
宋知秋红着眼眶,缓缓将双手插进头发,一向挺值的脊背一点点蜷曲下去。
“为什么竟然是这样......为什么竟然会这样......”
楚容看了他一会,抬手握住宋知秋手腕,将他的手拉下来,静静为他擦掉眼泪。
“如今的结果,或许已经不是君上一日之意了。知秋,你祖父家在君上继位前已经衰落,皇后是君上的妻子,许多年生疏冷淡,君上之心,她难道会没有感觉?从前都说皇后娘娘怯懦胆小,可或许她只是无人可说,无所依靠,她知道会有这一日的到来,而如今皇后如是,或许是不想再提心吊胆地等下去了。皇后娘娘一生为君上,倘若最后是君上亲手在废后诏书上替她编写罪名,那与拿刀生绞了她的自尊何异?皇后为人之妻子,挽回夫君一生不能成功,殷殷至末,又怎么会让自己狼狈可笑到不能收拾?而既为皇后,连性命之计尚且不能阻止,也莫如不在其位,不见其行。”
“可是......”宋知秋茫然地看着楚容,“母后怎么办?母后此后半生,将与庶人无异啊......母后一生尽心,为我,为父皇,到头怎能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宋知秋眼眶通红,像是有些清醒过来,却十分无措。
“皇姐......”
楚容抬手抱住宋知秋,轻轻抚了抚他脊背。
宋知秋就像小时一样紧紧抱着楚容。
“阿姊......当年父皇到底......”
“知秋,”楚容出声打断,“这件事以后不要提起,也不要问,今日你去过君上寝殿的事情也不要同任何人说。你可知道,今日如果你冲进去了,你要一同受罚事小,可连你一同被罚被贬,你母后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我.......”
“知秋,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一些事情,阿姊或许应该先同你谈谈......你一向性情率真,可我其实只是担心你看不清选择,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有件事......君上本来该点你随军历练,以固太子身份,但后来却一拖再拖。因为当年君上为太子时见证过军权的力量,而如今手握军权的许多武官又是君上最疑心忌惮的对象,便成了如此情势。但你免不了要有那一天,我最担心的,是当你手握实权,环环攸关性命,却看不清君上的心思。”
宋知秋轻轻打了个寒颤,有些发抖,收紧了抱着楚容的手臂,红着眼眶咬牙道:
“知秋记下了。”
楚容莹白的手指顺着宋知秋发顶抚到发梢,尽力安慰着宋知秋初见君权无情锋利的瑟瑟,与对母亲遭际无可分担的无助。
“君上的旨意,很快会传遍前朝后宫,那时我陪你去见君上,请求探视。君上大概并不会准许,但却一定不会生疑。”
“好。”宋知秋点头,又沙哑道:“.......阿姊。”
“嗯。”
“知秋,再怕这最后一次。”
......
......
宋襄对皇后虽然有些狠了,却终归顾及周国稳定,还没有下旨废后。
江慕芷死后,宋襄突然开始接受那些新送进宫的女孩子,至今,他的后宫已经正儿八经地充盈了起来。
然而朝上至今也不乏摩拳擦掌想将家里女儿送进宫的官员。
宋知秋这次按捺住了。
可是半个月后,楚容却听到了一个令人有些悚然的消息。
皇后的嗓子废了。
宋知秋这日没有上朝,楚容逃不开,只能待下了朝,立刻去了宋知秋宫里。
宋知秋被宫里人拦在殿内,一双眼睛里都是血丝,人却分外沉默。
楚容踏进宫门时匆匆前来的宫人是早先从皇后身边分过来的,同楚容说了好一会情况,才眼巴巴望着楚容进了门,望着楚容能劝劝宋知秋。
楚容进去时愣了一愣。
她从小看着宋知秋,十五岁成了宋知秋的皇姐,关照教导一路陪到如今,他一直都是阳光干净的模样,即便有所苦,有所惧,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怨怼之言。
而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从宋知秋失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可以称之为恨的东西。
宋知秋以为是宫人,看都没看就烦躁地抓起一个茶盏摔了过去。
那阴沉沉的样子,竟同宋襄颇有些相似。
可刚转过视线看到楚容,宋知秋就是一怔,即刻站了起来,有些无措。
“阿姊,我.......”
楚容摆摆手,过去拉他坐下,宋知秋才有些疲惫地道:
“他们不让我出门,我是有些气,皇姐,对不起。”
楚容看着宋知秋微微泛红的眼尾,默了默。
“父皇今日在朝上可有说什么?”
楚容看着宋知秋勉强抬起来的眼睛,犹豫片刻,道:
“君上......让你随柳将军出去历练。”
宋知秋一怔。
“......现在?”
“半个月以后。”
宋知秋愣了许久。
......
出征前,宋知秋压着一切外露的情绪,去宋襄处求得了一个探视的准许。
可是一向温和的皇后却冷硬地将宋知秋拒之门外,一面都不肯见。
楚容替宋知秋打点了行装,一应合宜后出城送了他,在寒意四起的城门口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去。
却不料能遇上些熟人。
不远处,郭子予同徐清桓竟然也并肩在街上。
楚容顿了顿,因思索着一些事情,并没怎么将目光停留在人的身上,就继续走着。而郭子予不防看见,拿胳膊肘子捅了捅出神的徐清桓,徐清桓回身时,两人视线正好撞上。
郭子予笑着对楚容招了招手,忽然顿住,改成行下一个周正的礼,就自己溜了。
徐清桓站在原地看着楚容,目中看不分明是什么神色。
他已经做好了楚容一如既往不咸不淡走开的准备,只是总还是忍不住等,总怕她万一过来,会被他冷清了。
可楚容也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竟真的走了过来。
徐清桓又一次失了神。
那双清光凌凌的眼睛就静静望着他,似有若无地一叹。
“走吧。”
于是就并肩而行。
伴着寒意走了片刻,徐清桓脚步忽然稍稍一驻。
楚容也就停住,回头看着他。
“...师父。”
他道。
楚容默了一会。
还是浅浅“嗯”了一声。
徐清桓轻轻笑了。
此后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各自都并不尴尬,那样自然,又好像都希望脚下的每一步都更缓一些,更长一些。
有些事他们都心照不宣,没有再开口,那些情也没有人再去问。
这样不易重新回归的脆弱平衡,再也不敢轻易打破。
终于临到不得不分别时,徐清桓还是叫住了楚容。
楚容回头,却生怕他说些什么她无法回答的话。
可他却只是看着她道:
“大概也过不了多久,你我总会重回战场.......师父,倘若你先回来,可还会在城楼上等着我吗?”
他的眼睛里平静一片,他替她保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向她再质问任何曾经想要知道的事情,仿佛只是想知道,这一次有没有人会等着他凯旋。
楚容目光微微一晃。
却最终淡淡笑了笑。
“好。”
.......
.......
.......两岁的轮转于我一个局外人,竟是转眼之间的事情,但这两年里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譬如宋襄开始不顾群臣反对,修建玄医药馆,开始执迷于丹丸长生;譬如宋知秋连担了几次重担,暗暗缠斗着自己往日惧怕的父亲与朝局,渐渐腿去了青涩怯弱;譬如有些人掉下云端东山难起,有些人飞上枝头,春风得意;譬如后宫有了新的掌事者,譬如徐清桓同宋襄嫌隙渐显,却在宋襄未及下手时屡获战功一再加爵;又譬如楚容自边塞返京,身体境况,如江河日下。
这些事情风云暗涌,却到底都是有些隐隐的。
而这一日,却直直劈下来一声明晰的惊雷。
身体明明已经好转的皇后忽然病重。
那一日下着雨,宋知秋一身战甲未卸,提着银盔站在雨里,仍然被皇后阻在一墙之外。
楚容来时,宋知秋已经推开了几把宫人送来的伞。
她站在宋知秋身后,示意几个小宫人不必再送,小宫女于是行过礼,就红着眼睛匆匆跑了回去。
楚容无声,默默将自己手上的十二骨白玉伞撑在了宋知秋头顶。
宋知秋没有再推,已经清瘦了许多,几乎看不见从前细腻的脸上,仍旧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雨水淋漓地从身上落下来,就又有新的滴滴答答滑出发间,滚过面容,没进衣领。
“阿姊。”
宋知秋的声音沙哑无比,没有回头。
“嗯。”
“母后还是不肯见我。”
楚容没有言语。
皇后决绝地反抗命运,她想要宋襄的一份怜悯,为宋知秋的未来留下她最后的守护。她不肯连累儿子,她要宋知秋在那些宋襄忌讳介意、警惕敏锐的污糟事情之外,好好地继续生活,她要宋知秋放心,让这份放心滋生出负疚,让这一点负疚,成为宋知秋平安的保障。
她一声唯一硬气了一次,她要咬着牙坚持到底。
楚容看着此刻狼狈却不肯落泪的宋知秋,忽然想起那一年他在她怀里对她说:“阿姊,知秋,再怕这最后一次。”
她晓得她其实还是没护住从前的那个宋知秋。
心里好像有什么忽然空了。
楚容抬手抚掉宋知秋额角的雨水和凌乱沾过来的发丝。
“知秋......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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