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容睁大了眼睛,晃动的瞳孔里是徐清桓近在咫尺的脸。
微甜微醺的酒香自唇齿间渡过来,所经之处皆有些灼灼的痛楚,肆意滋长的滚烫带着微微的清冽,绵密酉禾麻地蔓延向四肢百骸,令人不及反抗又不及闪躲,对面那人如此愤怒又如此粗暴,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情绪一同渡给他,蛮横的力道里有疯狂的孤独和破碎的绝望,还有不知对何人何事何年何月刻骨的思念与眷恋,攥得楚容腕骨生疼欲裂,舌尖甚至尝到了一点充满迷乱的腥甜......
楚容稍稍清醒过来时已经不知道被徐清桓按在台阶上多久了,身周皆是酒香,缠绵的唇齿骤然分开,清凉的夜风抚上滚烫的双唇,冲得人略略回了神。
楚容一片空白地坐起来,仍然是怔愣无措,心跳的声音却清晰地急促起来,真真切切地回着血,让她在沉浮中知道自己此刻还活着。
徐清桓已经是失了神,迷离地微微喘息着,无力又无望地倒在了她身上。
楚容本能地抬手拢住他,颈间是他额上滚烫的温度,看不到徐清桓的脸,那些颤抖与痛苦的神色就一起埋没。
楚容又怔了许久。
“......清桓?”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徐清桓似乎应了又似乎没应,楚容并不知晓他是否清醒,可却感受到了他微微的颤抖。
“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她晓得他并不是一个因为被谁算计或者陷害,又或者是因为在宋襄面前的不得志就气急败坏甚至自暴自弃的人,她也晓得她的提醒他分明是听懂了的。所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要同宋襄争执,还是要钻进王璟的套子,如今又为什么这样的难过。
“......我想好好睡一觉。”
梦呓一样的喃喃,带着一点孩子气,声调很低,楚容怔了一下。
他安静了片刻,似乎求得了半寸清醒,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混沌,苍凉又无力,但已然不再愤怒。
“......我还要好好地面对你。”
楚容一愣。
“......很久了......这么久以来我最开心的时候,是回京的那一日在城楼上看到你,可是我半个字都不能同你说,筵席上我离你咫尺,却只能看着你不断应承那么多你不想应承的人,可我却半步都不能再近......我回来了,我就在你身边,可是我依旧什么也不能做。”
“我身边的人想踩着我青云直上,我知道,可是有些冲突既已不能避免,我甚至不在乎送他一程,我听到人言议论,听见许多叹息指责,也听见我的政敌放话说我大势将去,这些话我从未入心,可是我总是忍不住想,当年我封官加爵,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处境? ”
“......你若对我并无心意,我怪不得你,本来世上并非我对谁有意,谁就一定要对我有心,可是楚容,因为不喜而心生厌恶,而恶语相加,那并不是你。你并不是不想反驳君上愈发荒唐的决断,可是我同君上争执,你就冷静克制,你仍然设法强将自己按在君上一方,你想为我、为我们这些人以身留后路,你分明没有变......可是为什么总是不肯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一言不发就将我推得千里万里不得转寰?”
“......你怨我对你生气吗?......可我不该生气吗?”
“我还能怎样......你想让我怎样呢.......”
“我了解你……可我毕竟不是你……你直接告诉我罢……好不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纷散如沙,直到再也听不见。
楚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徐清桓原来并不是从今日才醉饮如此,而原来醉饮至此与王璟与王家都毫无关系。
如她所愿,他从来冷漠平静,可这么长时间原来他要拿酒安神,才能安睡,从前是半坛,后来一坛,两坛......再后来满地的酒坛也换不来一夜混沌。
有些事,他其实早就什么都明白。
楚容咬着嘴唇把脸轻轻贴在徐清桓发顶,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冰凉的发,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双眼是红的,似乎失了神,闭起来时眉心纠结着不能言说极深极痛的难过。
......
......
翌日上朝时,宋襄收尾了黎国疆土的一些事务,卒然又点了几种不是,也不晓得说的是哪些倒霉的官员,楚容看宋襄面色并不好,皱了皱眉。
徐清桓请了病假没有来,此话让宋襄多了几次侧目,楚容想来大概是喝得实在过多,要起来实在也难。
下朝时有些人的脸色比病气未散的宋襄还要苍白。
楚容同宋知秋一道回宫时递给了他一只装着药草的锦囊。
“什么时候你再出宫,帮我把这个送给徐将军罢。”
宋知秋只嗅到锦囊里药草的气息,就笑了笑,“小事,这不是问题。以后皇姐倘若不方便,就交给知秋,我替你送。”
楚容略笑笑。
二人去扶风堂坐了一会,谈及宋襄时宋知秋道:“皇姐,我们去看看父皇罢,今日我瞧他脸色又不大好。”
楚容问问时辰,料想这个时候宋襄一般无甚事情,点头。
却不料地方还没到,转过长廊人刚出拐角,楚容就敏锐地瞧见几个太医服饰的生面孔进了宋襄寝宫,两人一时站住。
宋知秋疑惑道:“这些太医是怎么回事?父皇一向只放心那些宫里用久了的老人,这些人怎么这样的眼生,倒像是新来的。”
楚容人是僵的。
......那些人里头,至少有两个,她是认得的。
只见太医入内,便有几个宋襄平日贴身的侍从出来守门,楚容下意识地拉住宋知秋转身就走。
却猛然听见一声脆响,大概砸了什么,屋里就传出一声哭喊,门口的侍从又急忙入内。
宋知秋惊急道:“是母后!”
便也急急跑了过去。
楚容一个没抓住,竟由他窜了出去,于是也立刻追了出去,终于在门口将人拦住,一把死死捂住他嘴,只听里面哭道:
“君上为何要急着命臣妾离开,君上也怕臣妾犹能觉察吗?!那君上何以就忘了当年的后果!”
宋襄的声音一点温度都没有:“朕没说要效仿父皇之道。”
“君上!太医说过,父皇的事,还不足以警醒君上吗?”皇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君上若真的痛恶这些歪门邪道,就该将他们斩首正法以防遗患后世,而不是将他们召进宫了!再不然,君上就是要走襄南公主的路,可君上是周国主君啊,那无异于——”
“你给朕闭嘴!”
雷霆万钧的一声沉怒,宋襄拍案道:“你不如再去满宫里张贴告示传扬于天下罢了!朕想走什么样的路,那是朕的性命,朕岂不比你在乎,竟用你在此撒泼哭闹!朕还没死呢!朕近来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襄南的事,你既然得知,可从你答应朕不再提起,朕没有处置你,你如今倒是敢挂在嘴里,你若真的想死不用来回朕,自己找根绳子只管吊死!”
皇后却竟并没有一如往常地瑟瑟无声,那带着哽咽的声音突然夹杂了笑意,悲戚道:
“......君上没有处置臣妾,是因为君上不便将事情闹出去,可是自那以后君上对臣妾和知秋就一日复一日的冷淡,一日复一日的无情。臣妾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臣妾知道慕芷兰心蕙质,臣妾一辈子比不上她,可是真的回想起来,君上待臣妾尚且客气,也不过因为当年臣妾母家尚且势盛罢了。”
宋襄似乎也被皇后突然的胆大包天气怔了。
没有再厉喝,怒极反笑:
“好.......好,连你也学会和朕作对了,你们都很有能耐......”
皇后涩然沙哑的嗓子里发出来轻轻的几声苦笑。
“......君上,臣妾已经顺从了你一辈子了......这个世界上,原不会有人比臣妾更忠贞于你。当年你还不是太子,那时亲自上门求娶,臣妾的父母便对臣妾说,说君上是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臣妾的性子应对不了那么多争斗,臣妾也怕,可臣妾看着君上一个人,总是舍不得,所以臣妾还是来了。臣妾生怕拖了君上后腿,战战兢兢地做着这个皇后。”
“臣妾未出阁时,家里只盼臣妾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幸福安宁,没有人教臣妾心机城府,也没有人教臣妾君心难测,臣妾欢欢喜喜地嫁给君上,冰冰冷冷地浇灭了一腔真心,可是臣妾已经嫁给了最喜欢的人,臣妾不敢再有所求。”
“在王府时,臣妾如履薄冰,不敢给君上的前路添一点麻烦,后来君上身边有了慕芷,臣妾也生怕坏了君上同慕芷的兴致,每天费尽心思地斟酌各种吃食茶点,只想君上稍能减一减烦心。”
“那段时间君上在朝上不如意,回府时却总是压抑不发。臣妾不懂得察言观色,所以每一刻都捧着食盒一遍又一遍斟酌这个时候给君上是否合适,后来做了皇后,此情更甚,因每每胆小怯懦得连自己都不再认识。”
“如今臣妾自己都想不起来从前臣妾的样子了。君上,你可还能想起丝毫吗?”
宋襄的声音听来毫不犹豫,且无比残忍。
“在朕眼里,你始终都是这个了无意趣的样子。”
大殿里一片死寂,可能恰如皇后并不意外却煞白的脸。
片刻。
皇后的声音静了静,大概是拜了下去,声音里没有了一点起伏。
“......君上,是臣妾失了心志了。但臣妾求您,处置了那些奸佞之臣罢,不要再误了自己的性命。倘若君上生气,臣妾愿用性命请罪。”
门外,楚容用尽全力死死捂住宋知秋的嘴,自己却听得有些怔然,陡然听得屋里一片纷杂吵嚷,宋襄突然一声厉喝,止住了所有声息。
宋襄冷笑了一声,仍然是那样的居高临下。
“你竟然真敢寻死。”
皇后没有出声。
“你就不怕......连累了你的儿子?”
“......君上?!”
皇后终于不可置信地哭了一声。
宋襄似乎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线已静。
“来人,将皇后送回她自己宫里。自即日起,非朕准许,不得踏出宫门一步,收回皇后册宝,衣食月俸降同庶人。”
便有人应是。
楚容忙按住宋知秋,一记手刀将人劈晕,拖进拐角。
有杂乱不一的脚步声出去。
楚容的手上却忽然落下来一片滚烫的湿润。
原来楚容没有将力道使足,宋知秋也并没有彻底失了意识,只是不再挣扎了。
直至看着人押送皇后走远,楚容才放开了手。
宋知秋已经脱了力,颤抖得几乎要蜷缩起来,楚容用力将他拉起来,即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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