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得飞快，徐清桓回京时宋襄果然在城楼上给了他泼天的荣誉，而后又铺张了格外的阵仗，给周国凯旋之师办了一场庆功宴。
徐清桓践行了在朔朔城时候说是要与黎国迟早清算的话，果然由他动手，杀人灭国，当年乌涂谈判的官吏，一个也没能侥幸存活。
他回京那天楚容随着宋襄在城墙上迎接，披着白绒斗篷，嘴角似敷衍又似慨叹，极浅地噙了一抹笑，仿佛听不到身边人小声的议论。
枣红马上他银甲长枪，无比英朗，稳稳地行在她视线里。
却突然勒缰驻马，仰首，
在城楼下遥遥对上她的视线。
....
宫晏上歌舞升平，酒酣宾乐。
楚容还是周到有礼，而徐清桓也是照旧来者不拒，但宴开以后，二人并没有任何交集。
不过顺应宋襄的心意，看着都是很高兴的。
也不晓得熬了多久，到宫晏的高氵朝过去，宋知秋终于悄悄过来对楚容道：“皇姐，父皇说你可以退了，不必苦陪下去。”
楚容点头，宋知秋也就还席，见他坐下，楚容就起身道身体不适，请求退了席。
却没想到能在宫外遇到等着她的欧阳越。
欧阳越伸手就把她的面具摘了下来，大为嫌弃：“又是这种无所谓的劳什子。”
楚容一愣，欧阳越却打量着她，啧了一声：“嗯，没喝酒，还算听话。”
楚容闻言笑了笑，“我哪里那么不省心过。”
欧阳越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这个身子我总得盯紧点，倘若再发生前两次那么先斩后奏的事，我简直白活一世。”
楚容笑道：“算了罢。好了，如今三爷爷也看见我了，就回去歇吧，你再晚，城门关了就出不去了。”
欧阳越瞥了一眼宫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要不是你这死丫头，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界。”
楚容扶他上马车，坐下才顺嘴道：“了听大师还好么？”
“问那老秃驴做甚，”欧阳越满眼的嫌弃，不情不愿地回答道：“......活着呢，前些日子还说什么看你气色不大好，要来送几味药还煎茶喝，让我打了出去，他懂什么。”
楚容失笑，“好歹一份心意，你这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些。”
“别理会他，”欧阳越摆手，又咳了咳，攒出一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样道：“话说回来，小容儿，我今在山上忽然想起来，天寒了，你的生辰大概也快到了罢，你瞧瞧你想要些什么，三爷爷好提前给你准备准备？”又一顿，道:“对了，你那柄枪可要修一修，沧海月明珠虽然罕见，我这里周游多年的一堆东西里，说不定也有。”
楚容难得能看见老头子扮个慈祥的样子，虽然脸上纳罕，心里却忍不住还有些绻绻的柔软与感动，借着疲倦撒娇一样抱着欧阳越手臂，像小时候一样又乖又静道：
“宝贝宫里多的是，我本来不缺，找你要这些，岂不亏了。我该找点不同的......哎，要不然，改天我上山，三爷爷再给做碗面罢。”
“......”欧阳越想起上次那碗一言难尽的面，竟一时分不清楚楚容是真心想吃还是只是打趣。
但楚容没再说话，欧阳越也觉得她大概真是累了，一边对宋襄拉着楚容苦熬的行径有些冒火，一边叹了口气，像有人逼他去吞咽一只苍蝇一样艰难道：“行吧，你若是认真的......那我就去与那秃驴学学好了。”
和睦有望。
楚容心中暗笑。
随即放开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推，不许赖。”
欧阳越鄙夷地看着她：“笑话，不就是一碗面吗，多大的事一样，我赖你做什么。看来宋襄的这宴席摆得也不怎么样，你从山珍海味堆里下来竟然想念我那面了......”随即挥挥手，“行了，死丫头，回去吧，赶紧睡，我也得要赶紧跑了，省的给圈在这种扰扰之地。”
......目送马车行远，楚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想着没什么事情了，要不逛逛南安，可又想起欧阳越大老远跑过来叮嘱她睡觉，叹了口气，觉得还是回扶风堂罢。
可是刚回到宫里，就见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去，便伸手拦了一个。
“这位公公，发生了什么事？”
那太监连行礼都忘了，慌忙道：“公主怎么还在这，君上...君上他吐血了！”
楚容瞳孔一缩。
......
......
宋襄这突如其来的一病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太医说是这几年事多繁重，积劳成疾，战事频繁，宫闱不安，又是郁结心火，从前积压着许多如今一夕爆发，虽人无大碍，可还是不容小觑，得要好好调养。
然而“从前积压”这四个一笔带过的字被楚容敏锐地捉住。
她莫名并不觉得是什么突然之事。
所谓积压......或许，是从生来就隐在血脉里的罢。
几年前老国君倘若不是吐血身死，哪有后来宋襄继位？
如今细想那时，老国君驾崩之因由，其实都是宋襄参与下拟出来昭告天下的，着实可信，但倒是没有人追究真假，不过若真是宋氏一族的血脉相传，彼时的宋襄倒是有充足的理由隐瞒。
楚容、宋知秋、宋昭言同王后一起留下来侍疾。
宋襄醒来后楚容瞧着他并非惊异或者忐忑，反而只有阴郁的面色，心下就有些底了。
形势大概好转些，待宋襄又开始上朝的时候楚容接到欧阳越的信，为了平老头的担忧上了趟山，老头还在专心致志地摆弄他那一堆药材，楚容又吃了一碗迟了些且不大成样子的面。
楚容边吃边说，就听老头啧了两声。
“我说那厮急什么急，原来是这样。这次定是又想起他老子当年的死状了，焉能不怕。难保他还能怎么活，你提防着点罢。”
欧阳越如是说。
......
而事实证明欧阳越的预言一向还是准的。
宋襄愈发惜命的同时操心不减，疑心病竟也是肉眼看见地重了几重，楚容私下同他议论时都明显吃力了些。
这一年里柳家同王家又提拔上来两个小将军，王家那个还是徐清桓曾经的部下。
徐清桓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郭子予忍不住骂街。
“平日里殷勤得比狗还好些，如今装什么，踩着将军爬上去了倒是不见哪怕回来看一眼呢，娘的，他才到哪，就知道使鼻孔看人了。”
楚容有时遇见，只是无奈笑笑，
“子予收声罢。”
“我只是替将军委屈，原先将军还救过他几次呢，做人怎能这样的忘恩负义......”
郭子予颇有些懊悔之意。
“是我的过失，我没理解殿下你的多番提醒。将军原来同君上就常有些争执，却没料到有王家在其中作怪，此番终于将争执搬到了朝堂上，让王璟那厮趁机站了个对立，君上明着没有怎么样，如今却是让他爬了上去。”
楚容微微一叹。
“不怪你.......也不怪你家将军。”
后面那句话太轻，郭子予并没有听见，只是咬牙切齿，两人将及分手时他突然想起来些什么，将楚容喊住。
“怎么了？”
郭子予稍有犹豫，还是道：“......将军他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在府里喝酒，我去时他也不让陪着，还请殿下......帮我们劝劝罢。”
楚容一愣。
.......
宋襄忙着养病养身体，近来甚是没有余闲去疑心楚容。
于是楚容近来常往宫外跑，同欧阳越或者了听一起喝杯茶清净清净，但是这日回来后却一直在街上转到天黑，也不晓得是不是郭子予的话真的落到了心里，楚容真的在靖北府门前犹豫了几犹豫。
只是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终还是放下了。
可还没转身，门就开了。
门中人方不耐地扔了一个酒坛子，大概没有酒了，是要出门，可视线里乍然撞进来一个楚容，竟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楚容只记得徐清桓最初酒量浅浅，喝了没多少就不省人事的样子，一时也怔住在门口，张了张口，还没有作什么反应，徐清桓突然暴躁地一摔门，转身回府，看起来十分不耐，却片语都无。
楚容垂了垂眸，终究走了进去。
徐清桓颇为不羁地在堆满空坛子的台阶上随便一坐，冷冷笑了笑。
“殿下此番倒是晓得走正门了，让臣猜猜......哦，殿下大概是已经不大在乎会不会给臣带来君上的耳目了？”
楚容脚下一顿，有些错愕地对上他疏离的目光。
...她与他原已关系尴尬，她难道还能如从从前玩一样地翻进他的后院？
徐清桓见她似有无措，冷笑就淡了淡，别开视线，似火如冰道：
“殿下此来有何要事。”
楚容本来已经放弃了进来的打算，此刻亦没有多少准备，不知道该是什么措辞，因干巴巴道：
“无甚要事.......是子他.....”
“因为旁人？”徐清桓似不敢置信，目中再也压抑不住火光怒意，起身两三步就逼到楚容面前，像觉得可笑，又像可悲，“......你来靖北府，就只是因为旁人一两句话？”
楚容睁大眼睛迎着他的目光，一向反应敏锐的大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竟一时没有捕捉到他生气在哪里，仍然错愕，“...我......他是担心你才......”
“那你呢？”
楚容一噎。
徐清桓的冷笑转瞬即逝，眼睛里一片寒凉，却分明是烈烈的愤怒，有些失控而焦躁地反复踱步。
“每次都是这样，结识不久，就能谈笑风生，一两句话，就能认真思索。”
突然停住，双目冒火一般，直逼楚容。
“可我们几年情谊，你却半句不愿多说，你既然愿意拖上一两年避而不见，却竟然能因为旁人几句话动摇？！那我呢，你若是不在乎，那就干净利落些，你若是担忧我，为什么我等你追着你你都不为所动，旁人为我说几句话就能够让你破戒？！”
“楚容，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看到任何一个与你方才结识的人都比你我亲近！”
玫瑰醉的酒香无比浓郁，楚容怔怔看着已经彻底失了态的徐清桓，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原来是醉了的。
是啊。
是她不够干脆利落。
是吧。
楚容掐紧了掌心，垂眸闭了闭眼，给自己平静表情的时间，再睁开眼睛时，就习惯性地想退开一步。
却不防被人猛然抓住了手腕，猝不及防间双唇已被一片滚烫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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