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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631字, 更新于: 2021-05-11 19:33

文婧公主宋昭言正躺在床上,身上血迹斑驳,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原来江慕芷缓缓绸缪多年,一朝蓦然知晓了黎国内乱、气数将尽的消息,猝不及防,可第一反应竟是慌忙发出了在周的最后一条消息,急于奔逃。

楚容不能知晓她作何思索。

可是江慕芷出逃不久,羽禁封路,她辗转山路而行,文婧体弱,母女边躲边走,辛苦艰难,步子其实也不快,江慕芷心里慌张,为求保险宁可辛苦,因越走越偏,乃至于遭遇山匪,匪首将她母女截下,欲强占了她,江慕芷自然不从,后母女分开看押,却不料在此期间有那虎狼之人竟瞧上了尚且年幼的宋昭言,宋昭言害怕至极又咬又抓,那人疼急了眼,竟一刀捅了过去,一时间宋昭言没有了响动,不久被扔在了荒草堆里。

不幸中的万幸,那匪首有个正头夫人,尚且爽朗心慈,看有人戕害孩童,于心不忍,将江慕芷放了,又塞了几瓶药给她,可江慕芷去寻宋昭言时她虽然没死,却已经高烧昏迷,奄奄一息。

江慕芷艰难时什么都学过,哪儿的活计都干过,有几分医术在身上,因给文婧用了药,包扎了伤口,又抱着孩子往回找人家,也遇见几个郎中,但江慕芷不敢过多停留,文婧公主的情况也是越来越差,江慕芷前寻无路,后退无门,又停留不得,唯一能想起来的愿意帮一帮她,也有能耐帮一帮她的人,就是山间故人了听禅师。

江慕芷初入南安,流落街头,受到高僧了听的恩护,在妙音寺附近为她寻了一所废置的茅屋居住,后来进了郑府,常陪小姐上山进香,也并没有完全断了来往,再后来嫁给宋襄,独女文婧大病,也是她遣红绫急去山上找了了听禅师,才护住文婧一条性命。

“那时老衲对已经有所觉察,可是人命与国运,老衲虽有所倾向,可真正面对一个本性非恶的人,却始终不能坚定。”了听禅师叹了口气,“那时老衲并不知晓夫人欲作何为,但彼时的江姑娘的确也并非极恶不能动摇之人,老衲便想要感化之,然而彼时见事不能通透,转头再见已是人上之人。几番辗转,老衲概有所悟,然于红尘亦不能尽解,因知自己无缘修成正果,便挪出红尘,只求修身而已。”

楚容看着文婧,漠然道:“何止大师当年,我离她这么近,也始终不曾明白她究竟是什么计策,这些年又都做了什么。”

江慕芷缄默不语。

.......

楚容回到欧自己院子门口,正好碰上了归来的欧阳越。

于是将了听说缺的药草说与了他。

欧阳越看着她不可置信道:“你是已经从我院子里拿了些给了那老秃驴了?”

楚容甚是无奈:“何必说话那么难听,你瞧人家什么时候同你急过。”

欧阳越怒道:“我说他怎么总是那么好性,原来是憋着打我药的主意!教他做梦!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凭什么......”

“哎呀别嚷。”楚容大不敬地捂住了欧阳越的嘴,“孩童无辜,你救不救?”

欧阳越脸色发青。

......

是夜楚容同欧阳越上山又采了一遭药,险些踩空坠崖,好歹有些身手,爬上来时身上却还是又添了新伤。

欧阳越虽然也打过仗,身上有功夫,但奈何夜里眼睛却不济,实在没抓住楚容,只是脸色煞白地追着楚容的身影,觉得她可能是活动了活动手臂,略有嫌弃地啧了一声:

“确实不济事了。”

欧阳越怒目圆睁,一口一个小冤家,端着一张煞白煞白的老脸转身就走。

楚容笑笑追了上去。

......

两天后文婧公主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惊极恐极地缩在墙角,泪眼朦胧地看着一屋子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好歹恍惚过来这大概是个安全的环境,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走了,我不要跟娘亲走了,我想父皇,我要回家——”

江慕芷要抱女儿的手一下子僵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怔然空洞,泪水长流。

......

宋昭言再次昏睡过去,已经又是一个黄昏。

楚容坐在山崖旁边的石头上擦枪,而江慕芷就这么静静地走了过来。

她不远不近地坐下。

“襄南公主......可会放过我么?”

楚容手上仍然低头擦枪,手上顿也没顿。

“不会。”

江慕芷这个问题其实是徒劳,血仇国恨横亘成深渊,从那里面蔓延了太多太多的苦难,她或者楚容,其实谁都无法放下。

江慕芷也并不意外,轻轻笑了笑。

“我曾经真的很想同你就这么近近地坐一坐,没有什么客套或者掩饰,甚至开诚布公地和平一瞬。如今终于达到了,这大概是我同你最近的时候.......但,也是最远的时候。”

近到触手咫尺,远隔国界阴阳。

“我曾经想让文婧多与你亲近,因为我知道你无论如何不会害她,你会好好教她,这既是我自己达不到的一点愿望,也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败了,我死了,我不愿意再耗下去了,你能帮帮她,保住她。我尽力了这一辈子,谁都没有保住,我想报答的人,我的兄长,母亲,还有自己。可是事到如今我稍稍醒了过来,仍然不敢也不想放弃,我想再为我的女儿试一试,她还小,我当年经历的事情,她决不能再经历一遍。”

楚容依旧没有抬头。

江慕芷出神看着夕阳。

“我知道你或许疑惑,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逃离周国,我并没有露出一丝马脚,倘若我留下来,说不定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将它们传递出去......可是,只靠庄烨一个人,我们到底能防住什么呢。我知道,不论怎么挣扎,黎国气数已尽,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楚容不语。

江慕芷就兀自说,仿佛也不在乎楚容听与否,答与否。

“我有时候觉得,初初清醒的姜言,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江慕芷是糊涂的......”仿佛好笑,她突然就笑出了声,“怎么就一定要带着女儿回到一个将亡之国呢?怎么就亲手将女儿的前程送进万丈深渊,险些步姜言后尘了呢?怎么就一定要回去呢?是二十年执念为它连我也没有察觉的一份不甘?是唯一的过去就此空白的放不下?是怕唯独自己孑然于世再也没有归处,还是害怕为一改再改的目的而来,付出半生,最终却又要彻底颠覆,留在敌国浑浑噩噩不知所谓的生活?

“ ......我真是想了许久了,我拼死要回黎国,其实在哪里不一样,一样没有人听我说话,没有人等我回家,没有人会记得我,也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值不值得。

“我为黎国做了二十年的细作,却没有一个我为的人会知道,我原以为至少女儿是我的血亲,我总能护着她长大,可是我忘了她的娘亲是为对付周国安排的细作,可她是个周国人.......”

夕阳红的有些深了,斜斜地垂在山那边,远天的浅金渐渐被玫瑰色晕染,一道卷入那一痕圆圆的漩涡。

楚容身后的笑声息了许久了,那人就仿佛同她一起看了一次斜阳。

风微微吹起来的时候,她才听到江慕芷无比平静又叹息一般的一句话,轻得温柔。

“请公主帮一帮阿言罢,我的名声怎样糟践都好,可她是无辜的。我死以后,就把我的尸首带给宋襄,他生性多疑,见不到尸首怕要疑你。”

楚容始终只是静默地看着远方。

手边的白石猝然溅红了一片。

......

楚容并没有把她的尸身带回到皇宫,江慕芷被葬在了山间,那个地方林荫成行,安宁清净,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不会来,但天气暖些的时候,了听大师会在她的坟茔上种满鸢尾花。

楚容并没有同了听一起出去,她随欧阳越看顾着宋昭言。

姜言,

昭言。

可惜姜言铭刻了一辈子使命身份,惦记了一辈子黎国,向往了一辈子自我,却终究要承载着失败以江慕芷的身份死在周国,到最后孤坟一座,甚至无法立碑。

楚容将宋昭言带回了宫,她按照江慕芷的希望,告诉宋襄文婧公主乃是被生母恐吓挟持,江慕芷现已畏罪自杀。

然而宋襄并没有什么质疑,也没有动怒,他看着苍白的文婧,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有的只是平静缄默。

或许宋襄也并没有那人想的那样薄情吧。

......

楚容再回山上时已经注定住不长了,欧阳越一边查看着她带过来的药材种子一边嘲笑道:“你个铁石心肠的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心软,隔着血仇如海,你居然没亲手捅死那妇人,还与她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

“谁都没有别的选择。”楚容拿筷子努力想挑起欧阳越下得藕断丝连的一碗面条,最终放弃,抬头道:“但我们之间的确已经隔着太多不能,我并没有与她说话。我已经从她手里挽回了一条我命,杀了她最在意的人,参与了她故国的覆灭,我没有动手,是知道她终究会死,报她曾帮我之事,留她此生唯一左右自己的机会。”

欧阳越看了一眼那碗面,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若无其事道:“那那个小子呢,我可晓得他这几日就要回来了,凯旋之师,宋襄那厮是要领着一帮人在城楼上给他加官进爵的。”

“你怎么时时刻刻都能想起他。”楚容皱眉喝了一口那一言难尽的面汤,又皱着眉抬头道。

“怎么,与你无关没?你不去吗?从前你要断向来都是断得利利索索,如今倒好,在宋襄前头还得演些表面功夫。”

“宋襄想要的,从来只是所有人都不对有些事情构成威胁,我替他达到了。”楚容一叹,“但是都是他自己拔上去的人,他自然不希望让人瞧出内部生争斗,面子当然要做。”

“我可听说,”欧阳越狡黠地笑了笑,“徐清桓那小子有几分血性,朝堂上不见,私下同宋襄发生了多番争吵了,又兼谁的讨好都不吃,颇有几个仇家。”

“你从哪听说的,”楚容无奈道,“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买通了他身边那群人。”

“老头子我可没钱。”欧阳越笑了一声,“不过这些日子了,有时我提起,你总说在外也能加官进爵,一生锦绣,宁可他永远不回来,我瞧竟并不是口是心非。如今你的心思,我可知道。”

“什么心思。”楚容注视着那碗烫手的面,心不在焉地问。

“宋襄是不是怕那小子发现了你的异常,想要拿对你那一套对付他,叫你给发现了。”

楚容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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