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尖缓缓扫过楚容脖颈，依旧贴在了楚容脸上，擦着原来那到浅浅的刀痕，又细细地加深了一遍。
“殿下可想知道，徐将军为何昏迷不醒么......”
楚容没有动。
庄烨喉咙里低低一笑。
“庄某只要殿下将命留下，便可以考虑将徐将军还给城外的周兵，绝不食言。不过庄某想着，襄南殿下即是周国的镇国将军，却也是周皇室的尊严脸面，言公主看着殿下多年，不知道她心里常常是做何感想......左右殿下是要死的，倘若我在这张脸上划上那么数十刀，再找一副面具与殿下的尸体一同送回周国......”
楚容看着他被疯狂的笑意逐渐浸染的眼眸，脸上淡然一片。
可就在庄烨的长刀刚刚举起来时，多年沙场的敏锐感觉却让楚容在庄烨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惊悚的起势，刹间袭上后背的寒意让楚容迅疾地抬手抓住了刀刃。
一柄银枪就这么从庄烨的左胸直直贯穿了过去。
楚容的视线落在那柄银枪上，瞳孔一缩。
庄烨目眦欲裂，不敢置信。
直到那柄银枪狠狠抽出去，鲜血刹那溅了楚容半边身子，他都还是悚然惊愕的样子。
“你.....你怎么、怎么可能......”
瞳孔放大，双膝落地，话音未落，庄烨人已经双目圆睁地倒在了地上。
楚容手里死死抓着的刀堪堪落地，刹那怔愣之后，楚容猛然转过身。
“清桓——”
徐清桓站不稳，手里拿着枪，却并不知道用它支撑一番，方才目中肆虐的怒火却渐渐熄了下来，双目似乎根本对不上焦，人原来竟是神志不清的。
“清桓你醒醒，你再等一等，我带你回——”楚容急切地望着徐清桓，伸手扶住他双臂，却十指都是抖的。
“你受伤了。”
徐清桓喃喃了一句，像是梦呓，眼睛里并没有意识的痕迹，大概并不能看清，也大概记不清楚眼前人是谁，却下意识地缓缓抬手，轻轻拂过楚容脸上的刀伤，动作之珍重，像是稍一用力，楚容就能疼死一般。
......
我看到楚容的眼眶瞬间红了。
......
破晓之前，须黎城内亮起来一朵信号烟花。
须黎士兵赶到烟花附近时空无一人，只寻到了庄烨的头颅。
是夜，周国铁骑踏破须黎城关，一举攻下须黎。
......
周国军队暂在须黎驻扎，天大亮时一切都已安置得差不多了。
带着一队人出去安顿须黎百姓的郭正回来时正遇上一脸憔悴的楚宣。
便一把抓住。
“哎，你怎么出来了，殿下呢？”
“殿下还能怎么，还是那样。我出来找你。”楚宣按了按太阳穴，“三爷爷来的信，就这两日直接到须黎找我们，殿下的意思，让你带人去城门守着，人一到立刻带去找她。你先去吧，三爷爷要今日到不了，过几个时辰我来换你。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你等等。”郭正拦住他，皱着眉，“我一天没回去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殿下同清桓都怎么样了，还有你，你这又是怎么了，心不在焉魂不附体，让你守着听殿下仿佛倒像累着你了似的。”
“你快闭嘴吧。”楚宣有气无力地推了郭正一把，焦躁地伸手薅了一把自己本来就没束整齐的头发，“他们还那样。别给我提累，我现在看着殿下我就比你还累。从昨天晚上我就没缓过来。从长林关以后，殿下多少年都没伤成这样了，我小时候看着我爹打仗，后来跟着殿下打仗，我也不是没负过伤，没埋过死人，可昨晚上，我都觉得我天性晕血。”
“你得了。你还天性晕血，人不是你架回来的？”郭正没好气地笑了笑，望着天叹了口气，“不过别说你了，我现在都后怕。昨天晚上找到殿下的时候都还下着小雨，一身的血和泥，还有殿下那张脸......说实话，我真是一点都不想认。”
“从小就这样，”楚宣又薅了一遍头发，脸色发青，颇有些昨晚在根本听不清楚人话的楚容耳边气急败坏的余韵，“你说她一个姑娘家整天那么拗作什么，那么高的山壁是她能爬的么，流沙阵是人过的吗，庄烨那厮是个人吗，我就说不同意不同意，什么也不说留张条子就走，连我们都不带，那哪怕多带几个旁人呢？连子予那边都没人同意，我们确实也没同意，可她要是非要去我们还能没有人跟着死吗？”
郭正无奈道：“差不多得了，我看殿下清醒过来你在她面前敢说这些……子宣，你不是不知道，楚帅一家和带过去的兄弟当年全都死在流沙阵下，殿下从来不提一个怕字，可是全家殒命，又听见清桓也折在这的时候你难道真不晓得殿下是什么心情吗？殿下从不任性，难得任了一次这么不顾大局的性，赌局只押了她自己的命，她不就是怕了你我都跟着死在须黎？”
“哥。”
郭子予远远喊了一声，楚宣和郭正暂时闭了嘴，郭子予过来刚开口问候了声楚宣，楚宣就面如死灰地摆了摆手，“你们说话吧，我回去了。”
郭子予也多少有些憔悴，却看着比楚宣好些，见楚宣形容不大正常，本想喊住他问问，被郭正拦了一把。
“行了你忙你的吧，现在最不想看见你们的大概就他了。”
郭子予不明所以地看着郭正：“为什么？”
“倘若我不是你哥，我都......想当年，我们都年轻，楚帅出征时才留我们这批人在家守宅子，谁知道变故得这么快。慌劲都没过去，悲痛都来不及，逼着立刻就是实战。原来在楚家院子里，他小时候闹不过殿下，整日的骂骂咧咧的，可临危受命刚上战场，他毛毛躁躁，殿下不知道涉险救了他多少命，一次都没声张，从此以后子宣对殿下就死心塌地的。说起来他比殿下还大，别看来了事没殿下靠谱，但殿下出了事，他看得殿下比亲妹妹还重。”叹了口气，郭正看了郭子予一眼，“他这人生气的时候小心眼，六亲不认的。我估计现在他就见不得徐清桓三个字，你是清桓的副将，他肯定也不怎么想看见你。”
懊恼且愧疚，郭子予悔不当初地叹了口气，“当初将军他去的时候说定要带阿朗他们，我千不该万不该答应留在营地替他们作后援。我要是跟着去，说不定......”
“说不定你现在就闭着嘴躺在地里了。”郭正拍了他一把，“快走吧，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殿下人都给你们带出来了，与其在这马后炮还不如替他们分一分忧。”
.......
楚宣回来的时候楚容勉强换了衣服，该包扎的都包扎了一遍，已经重新又回到了徐清桓床边。
军医说徐清桓的伤可怖，但因楚容的药，相对尚不算致命，要命的像是中毒，可又似乎不是，竟然一时连他也说不清楚。
楚宣多少收拾了形象，有话不敢说地端了碗粥进来，铁青的脸色略略归于苍白，硬着头皮平心静气道：“你......你吃点吧。也没什么可自责的，军医都说了，多亏你提前备了各种药吊他一口气。”楚容扶着额头没什么动静，楚宣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看她，原地站了战，放下粥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提前备了那么多药也不知道给自己用用。”
楚容却突然缓缓放下手，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你先别走，把桌子上的药和绷带拿过来。”
楚宣一愣，哦了一声，一概抱起来给楚容送到手边上，艰难道：“你要给这小子换药啊？”
楚容抬手揉了把脸，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又要同我提男女授受不亲？当年你们这批人谁我没给换过药，再不济谁我没亲眼盯着换过药？”
“我不是说这个，”楚宣气短，无奈道，“我的意思你......光庄烨就够不做人的了，可这小子不只涉过这一次险，身上的伤有那么一点吓人，我怕你看着更难受。”
“我看过了。”沉默了一会，楚容看着徐清桓苍白的脸，静静道。
“昨天晚上？”楚宣惊讶道，“你都晕成那样了，你还能看清楚呢？”
楚容却并没有把视线匀给他。
楚宣聒噪不出结果，只好闭了嘴。
楚容缄默片刻，却突然轻声道：
“子宣，你知道清桓心脏下边那道疤是怎么回事吗。”
楚宣怔了怔，看着她神情小心道：“知......知道啊，昨天子予在这说的，兵行险招收拾南界那边一件麻烦事的时候，事都办完了，却掉进内奸外贼的虎狼窝里，地方偏僻得都快与世隔绝了，描述都描述不清楚，要是真被围了，后援八辈子都找不到。要不是清桓非要搭上自己引开危险，子予他们不要命地跑出去去带了后援，清桓差点死在那里。”说完这件事，又似乎往外泄了点先前的生气，楚宣叹了口气道，“.......说这些事，这小子倒真担得上是个将军。南界一共就这么一回大险事，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带着濒死的伤在绝境里斗智斗勇竟然还能负隅顽抗到援军找过来。”
“是啊。”楚容忽然笑了笑，“濒死......绝境。”
楚宣抬起头，本想看看徐清桓，那目光却猛然定在楚容脸上。
人猛地就弹了起来。
声音却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试探，怂得又低又小心。
“你......你哭了？”
楚容的眼眶明明通红，却笑得让楚宣手足无措，心里一阵阵发堵。
“......我知道可能是这样，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只能是这样......”
楚宣一头雾水。
“什么这样？什么信？这事他告诉你了？”
楚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仍旧是通红的，可眼底却一片死寂。
她想说，
说没有，徐清桓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他只是瞒着我他的孤立无援，一个人濒死之际，在千里之外的绝境里用血给我寄了一封热腾腾的心意。可我却从来不知道，他身上最后一只机括鸟永远都是留给我的。
说徐清桓死才会道出来的心意，却在劫后余生以后被我糟践得不成样子。
可她喉咙里就像有血堵着，关于徐清桓，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先出去休息吧。”楚容的嗓音彻底哑了下来，疲倦道，“我知道你们也都一宿没合眼了。”
楚宣看着她，却欲言又止，低低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临到门口停了停，还叮嘱了楚容一句你多少也眯一会，却没见楚容点头，清楚她脾性，无奈只好走了。
可他也没敢真去休息，只在院子里唉声叹气地蹲了一会，又不放心楚容到底吃饭没有，悄悄开了一点窗子去看，未料却看得直接愣在了窗外。
楚容并没有给徐清桓换药，她抓着徐清桓的手。
在哭。
哭得不成样子。
她徒劳地问徐清桓：
“你说我当年一个人，要是倒了背后连一个接住的人都没有，可那时你也是一个人对不对？......你不该瞒着我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哭”这个字出现在楚宣脑子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空白了，并没有听清楚容后面的话，再回过神的时候就只来得及看见楚容的一滴眼泪掉在徐清桓紧闭的眼睑边，而她突然停下了颤抖，失了神般轻轻的声音，就像在对徐清桓低语。
“对不起我不能在你身边。”
这句话就好像一根刺，又细又钝地扎了她一下。
楚容忽然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徐清桓额头。
可还未起身，楚容肩上刚刚停下来的颤抖，突然又更加剧烈了起来，压抑的哭声里除了无声的愤恨与无际的痛苦再也没有旁的东西。
“我要是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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