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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4386字, 更新于: 2021-05-02 17:48

须黎人手不够,没有后援,仗打的也辛苦,原本因为年景不好,又加了赋税,百姓日子不好过,这会家里的男丁都宝贝一般,连几次征兵,死死伤伤,再征哪还有几个人来。

“这已经多少年过的艰难,不如不过,”药庐里一妇人没好气地同女郎中说话,“要我看都已经这样了,跟着哪个上头的不是过,说不定换换人还好些,我听说让周国那几个将军攻下来的城关里头,人家可是又减劳役赋税,又帮着安顿生活。”

“快别说了,”药庐的女郎中叹了口气,“那边不远就有军爷站着呢,当心给你抓了去。来,这是给你儿子的药。”

那妇人就一脸晦气地闭了嘴。

“先生这里可有些伤药没有?”

女郎中点头,“娘子要什么药且问,我拿给娘子。”

楚容笑了笑。

“劳烦了。”

......

买了药,换了男装,楚容找了条溪水蹲在旁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映叹了口气。

“怎么就长成这样了。”

因从腰间的小锦囊里取出两根银针,对着自己的脸就毫不客气地扎了两针。

不多时,那张清秀的脸就带着一小片一小片青青紫紫肿了起来。

楚容看着那些胎记一般的青紫颇有些无奈。

她带着毒针本打算是给敌人用,却没想到最后给自己用上了。好在她的体质什么都畏唯独不畏毒,这两根用在常人身上能够致死的针,用在她身上也就是引起一些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够消褪的反应。

楚容盘算着,原本从山上来,是做了搏杀的准备的,想着若真的动手杀人,能够拖到下山时被敌方察觉不对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竟还能丝毫没有惊动。

倘若引起了庄烨的警惕,她顶着一张肿胀的脸要混进军营大概是怪异得颇为可疑的,可是如今没有,须黎便对此事毫无思索,她便不用考虑奇怪不奇怪的事情,只要想办法盖住女子身份就足够了。

可是到招兵的帐子,楚容才晓得她思索这些都是多了。

帐前没人,而帐子里就那么两个懒懒散散的士兵,看来对此种挫败大有经验,已然不大抱希望的。

于是楚容作为罕能出现的人影,只得到了帐子里那两位对她面相的一两句赞美,记了个名字就放了过去,过去时还颇有些没回过神来。

当日楚容被分配到了个边角差事,然位置的无关紧要却正好为她打探消息提供了便利。

原来庄烨本来独身于世,两国开战后就一直住在城内大营,身边防守皆是知根知底的亲信,大营的部署同楚容一路所见的懈怠截然不同,谨慎得几乎无隙可乘,竟真的是个一丝不苟的主。

摸进庄烨的大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楚容用了半日摸索情况,等到上夜,才尾随一队换班的士兵混进了营区。

因清楚走路尚能混水摸鱼,真到了目的地是必然要被拎出来的,故楚容刚进营地,趁前面有巡骑踏过来,就在马蹄声里翻身一滚脱离了队尾,纤瘦的身形利落精准地没进了不远的泥沟。

马蹄声就在下一刻与换班的一队人擦身而过。

泥水平静如旧,毫无异常。

马蹄声渐渐远去,楚容又耐心等了许久,等到将近丑时,大营寂静一片,醒着的人最困倦,睡下的人梦最沉的时候,才从漆黑的夜色里缓缓爬起来。

泥沙粗砺,楚容一直按在泥底的手原本伤就还没结痂,此时又重新挣开,有些作痛时楚容才想起来忧心自己身上的血腥气,皱了皱眉,索性打了个滚拿泥水又裹了一层。准备出去时却突然发觉,这条沟子修得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楚容心念电转,遂一寸一寸匍匐穷源。

......这条沟子越修越窄,却也越修越深,蔓延出去就渐渐远离了大营的火把,在一片寂寥偏僻的地方,已经往地面下沉了将近一米深的沟子没进一个狗洞大小的方门。

楚容原本就瘦,一缩身就跳了进去。

下面像是个极深的小地宫,地面坚硬的很,楚容就地一滚爬起来,肩背仍然作痛。

地宫无灯,伸手不见五指。

楚容借着透进来的一丝月光才看清楚她进来时的小门——那原来是地宫的窗口,下头贴着墙面竖着一根长长的竹筒,水沟进来的泥水就顺着竹筒流下来,汇进一条新的小渠。

楚容蹲下身,摸索着那条细水向黑暗深处行进。

走到尽头有一扇石门。

水流从门底流进去,楚容却被拦在门外。

楚容刚想起身,敏锐的听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机括开合的轻响,迅速闪身一避,正好与一支利箭擦过。

地宫内迅速亮开了辉煌的烛火,刺得楚容双目一痛。

“襄南公主好身手,也好胆识。”一道低沉阴森的声音夹着戏谑笑意响过来。

一人就自另一扇打开的石门里走了出来。

楚容冷冷看着他。

一张苍白阴鸷的面孔,俊朗是有的,只是过于深沉,看容貌年过而立,顺手在身边的架子上捡了一柄长刀,走过来。

“原本只是打算下来瞧瞧,不料还没走出去,竟发现有意外收获。殿下真是出乎我之意料,直至今夜在地宫看见你,我竟然丝毫不知道有人已经突破了我的城防,想来殿下能够理解那一刻我的诧异。”

楚容看着他,并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

“庄大人怎么就知道是我呢。”

“都已经站在这了。”庄烨仿佛惊讶于楚容的发问,抬手比了比空荡荡的空间,笑了两声,“还能是谁呢。襄南殿下,我猜,若不是你这最后一步阴差阳错地同我碰上,这地宫的机关终究是奈何不得你的,彼时我怕是到你出城,还在不知所以。”

楚容淡淡地看着他,“你要怎样。”

庄烨笑了笑,却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抬起刀刃来指了指楚容身后的石门。

“急什么。公主不就是想打开这道门么。庄某帮你。”

说着,庄烨的手竟真的按在了身侧石壁的一块岩板上。

石门轰然抬起。

楚容转过身。

即便已经有所准备,瞳孔却还是剧烈一缩。

石室逼仄,也很深,石室之内是没有一盏灯烛的,昏暗的尽头隐隐吊着一个人影,旁边有一抹银光尚且明灭。

“清桓!”

楚容毫无犹疑地跑了进去。

庄烨就随手在外面端了一盏烛火,颇为闲适地地跟了进去,悠哉注视着楚容从挂满刑具的墙上抄下来一柄长刀,几声重响火星四溅,将吊在徐清桓手腕上的镣铐劈了开来。

徐清桓人是昏迷着的,楚容看不清他的状况,可将人接住时那扑面而来的凛冽血气冲得楚容几乎没有站稳。

就听庄烨的声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道:

“殿下不用慌乱,虽然如你所见,此处的刑具琳琅满墙,但是庄某并没有将它们全用在徐将军身上。”庄烨擦过墙上物件的目光几乎是欣赏的,甚至还笑了笑,“毕竟,我并没有什么消息要从徐将军嘴里得到。只是偶尔徐将军的脾气着实不大好,庄某联想到走到如今死了的那些黎国人,或许也就忍不住让墙上这些东西见见血。”

楚容抿唇看了看他,将徐清桓轻轻安置在地上,还没起身手掌却按到了一滩水迹里。

庄烨看着那小小的水坑,又笑了笑。

“想来殿下就是沿着它摸进来的?何必失神,周国难道没有这样的地牢,诚如殿下所想,此,是牢里犯人唯一的水源。”

楚容伸手抄过徐清桓的银枪,起身拦在徐清桓前面,冷冷地看着庄烨。

“或围或打,你最好少说废话。”

庄烨摇摇头,叹了一声。

“殿下何必如此冲动。还是瞧瞧徐将军罢,公主就不疑惑为何他这样的昏迷不醒么?”看着楚容微微蹙起的眉心,庄烨又笑起来,“早就听说,襄南殿下竟收了个徒弟,关系甚为融洽。但徐将军的命当下可不在庄某手里,而是,在殿下你手里啊。”

楚容冷然道:“你想如何。”

庄烨仍然是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阴沉。

“庄某从四面八方的消息里头得识殿下英姿,委实是很期盼有一日能够同当下这般一叙。庄某听闻周国皇室未嫁女,面颜是不许示人的?就只可惜,如今殿下并没有佩戴面具,却还是不能得窥真容。”

楚容脸上除了蹭的沾的的血水就是将近半干不干的泥水,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却很神奇地没有令人感到狼狈与弱势。

庄烨开口闭口的襄南殿下,无非就是想侮辱楚容侮辱周国皇室,践踏践踏敌国的脸面,也给楚容找些不得不低头的难堪难忍与弱势。

但是出乎意料的,楚容并没有一丝气闷或者想象中的羞愤,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墙边一张铁案上拎起一桶拿来浇刑犯的冰水,干脆利落地从头顶淋了下去。

反倒是让庄烨一愣。

铁桶咣当一声落了地,庄烨皱着眉看楚容,却仍然没能如愿见到一丁点气急败坏,仅仅是冷淡而已。

庄烨回过神,笑了笑。

于是就拿起烛台,故意放慢了速度将烛火送过去。

跳动的火苗近的几乎要燎到楚容因挂着水珠没能抬得起来的睫尖。

庄烨将烛火停住。

楚容却突然抬起了眼睛。

庄烨暗暗一凛。

那双眼睛冷的像冰,焰火逼过去,竟一眨都没有眨,庄烨没有再近一步,却莫名知晓了,哪怕真的燎到那对琥珀似的眼珠,她也依旧不会眨眼。然而就算如此形容,却没有一点死撑硬犟的破绽,就好像天性如此,一点势都不失。清光凛凛的眸子里映着跃动的火苗,流光溢彩,又像是燃烧着激烈的情绪,可细细地看,却分明寒凉寂静,仿佛有光的不是火,只是冰而已。

楚容脸上毒针扎出来的肿已经消了,可青紫瘢痕没有全褪,石室昏暗,也并不妨碍摇曳的烛光勾勒出那张面孔原本精致又素净的轮廓,一颗一颗缓缓滑动的水珠映射着暖色的烛火,潋滟出几多清晰又朦胧的惊丽,还平添几分风致诱惑。

长枪缟裙。

曾倾天下。

名不虚传。

那一瞬间庄烨心里不由自主地划过这样的念头。

开口时却是嗤了一声。

“真是一点都不像。”

后退几步将烛火移开,抬起另一只手里的刀,将冰凉的刀刃贴上楚容面颊,目光中有深沉不可测的一点狠厉,和一点可笑与思索。

“襄南殿下可知道,许多年前庄某也见过像你一般的一个女孩,一样的聪明大胆,一样的天资绝艳,只是她有一点与殿下你大不相同——她什么遭际都能忍,什么苦头都能吃,就唯独忍不得旁人一言半语的侮辱。她也是一个公主。却随着母兄,自小就要去他国为质,那时庄某在京中府邸居住,后来进宫做了她的护卫,公主七岁时候,庄某随着父亲,护送她出去,六年以后,又一路迎她回来。只是回来时就只剩下她一个活人了。回来以后,一无倚靠,二无宠爱,小公主在黎国时所受的糟践并不比在外面要少,只是不论在何种污糟境地,她自己始终记得,她是黎国的公主。”

楚容似无兴趣,淡淡地。

“这个女孩回到黎国三年又被遣送,带着一份玩笑般屈辱却不能违抗的使命献身入周成了细作,用了将近二十年心死,去消磨攒了小半辈子的尊严清白。阁下说的是周淑妃江慕芷罢,又或者说,是黎十三公主姜言。”

庄烨笑了笑,将刀刃贴得更紧,几乎陷入皮肉。

“我就说,为什么襄南殿下大驾光临,我却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原来殿下已然知道了。是啊,言公主生不逢时,幼年丧母,生死搏命在外六年,却因这六年失去了母兄的倚仗,也错过了父姊兄弟的宠爱。我想殿下可能没有经历过回到故乡亲人身边的陌生孤寂,那可比孤身在外的陌生孤寂更加可悲。”

庄烨的笑意愈发浮于表面,最后干脆一概收敛,放下刀,看一眼楚容脸上长长的一道血痕,漠然说着自话。

“......言公主虽有天资锋芒,却没有宠爱,还有些母亲留下的旧怨,自己蹭出来的矛盾,有些人吹吹风,言公主就飘去了周国。老国君一直筹谋着要打仗,可是言公主入周数年,没能接近周国皇室,后来终于停在宋襄身边,一路帮着他成了太子,才逐渐有能力得到一些消息,可那时候周黎矛盾逐渐激烈,要说开战的借口,已经不用拿捏,而要说军事,你们周国的老国君麻痹得很,是着实没做什么部署,消息,不只从一处来,于是言公主便被逐渐淡忘,直到几年前那场大战。”

楚容知道他说的是哪场大战。

“江慕芷宫里的甬道里养了一堆传讯的鸟儿,应当是同你联系罢。”

“是。”庄烨看着她,那阴鸷的假笑又回到了脸上,“那时候言公主这条线的联络的确是烨负责。只是大战之后朝堂更迭,烨被贬离京城,言公主就再没什么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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