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清正殿时楚容恰赶上了殿内龙颜大怒,楚容就在门边一顿,闻得脚步声,便将面具取出来往脸上一扣,见一群或新或旧之臣匆匆涌了出来,又慌忙向她行了礼,便离开了。楚容于是入内,却不防就是一只茶盏碎在脚边,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半片衣角。
楚容纹丝未动,弯身行礼,平平静静道:“君上息怒。”
“如何息怒!”宋襄目中怒火滔天,“仗打到这样的关键时候,你荐的人才却给朕出这样的差错,好好的战局一下子就卡住了,果真是个猝不及防!打的就是个应和,他让旁人如何行进?!”
楚容心下一滞,猛地抬头。
“清桓怎么了?”
一本什么东西就摔在了楚容眼前。
楚容捡起来时心头狠狠一跳。
星火金漆。
打开没有几时,楚容一张隐于面具后头的脸上血色就褪了个干净。
“下落不明?”
“朕早就同他说过他不可冲动不可冲动,他报上来的行程打算太过急迫,可他却违抗军令,执意带了几个人从大漠冒险潜攻,如今陷了进去,来叫朕援助,你说,朕如何援助?!”
楚容强自镇静道:“君上可否将徐清桓失踪前递的折子予臣一观?”
宋襄就挥手叫身边的侍人把东西捧了上来。
楚容认真看过,又交由那侍人捧了回去,凝重道:“君上请容楚容一问,这些日子除了君上,可有什么人进出清正殿没有?”
那侍人观宋襄脸色,才赔笑道:“公主还不知道么,来回也就是那些个人。除了各位留下来议事的大人,也就是王后娘娘每日着人送些果子糕点,再有就是淑妃娘娘,同几个王子公主。”
楚容拜了一礼,才郑重道:“君上,清桓的计策没有问题,虽然事险,但他已经择优而行了,臣认为以他行事,不该出事。其中关节......只怕出在家贼身上。”
宋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知晓你在说什么吗?”
楚容便把文婧的事报了上去。
宋襄听着,眉头越皱越深,末了拍案大怒:“此等事情,为什么没有人来报与朕?!”
“君上,兹事体大,总要确认无误才敢扰及君上。”楚容取出当时甬道里的乌羽,道:“楚容已经着人围了妙音寺,淑妃娘娘已经不在了。这是芳华苑小轩甬道里遗留的。”
“这是什么?”
“是黎国皇室传训养的荼荼鸟,此鸟形与蝙蝠有所相类,并不鸣叫,却极其容易训练认主,很会辨识路途,即便将它们闷在窄小黑暗的甬道里,他们依旧能找到出去的路,黎国巡查传讯用的鸟儿一般是熏鸦,而荼荼却几乎只飞往黎国皇宫。君上,尚不知那暗道里是否能容熏鸦,但那里却一定豢养过荼荼。”楚容抬眸看着面前面色发白的宋襄,“君上只晓得淑妃娘娘曾是郑国公府半途收进来的婢女,难道就丝毫没有怀疑过,她本籍何处吗?”
宋襄目中一凛,心里竟是凉了大半,脑中只觉轰然空白,脚下失力坐在了椅子上。
楚容看着他,目中似有火烤寒冰,压抑了极深的情绪。
“君上,徐清桓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况乎生死间行为国大事之人,往往看重大局远胜常人,身担将帅之责任,徐清桓如此决策,其实换了楚容,也依旧如此。只是如今看来,这计策莫名失手,倒像是可以穷源。淑妃江慕芷在周二十余载,周与黎一共只两次大战,不同的队伍,却栽在同一片大漠。君上,这一次是清桓,而上一次.......”楚容直直盯着宋襄双眼,“是楚容的父帅。”
宋襄对着楚容似乎滚烫又分明冰寒的视线,心跳随着视线一同剧烈颤抖,
是日宋襄亲自挥毫。
诏皇城羽禁撒网城内城外,东西南北四路严查,城锁宫封,大搜彻查。着楚容率楚家军飞骑大漠,去接手徐清桓留下的未竟之策。
大概跑了七日。
秋寒未过,边境原本就凄清,铁蹄入境,更有些寂寥凄清的意思。
不知是天是命,一路飞马,淋漓雨声竟断断续续也跟了一路。
楚容斗笠干脆就一直戴着不摘了,直到停住在徐清桓部驻扎之地。此处看去,似乎还能望见远处隐隐立着的一点须黎城郭。
“子予——”郭正下马时正好看见弟弟郭仪带人过来迎接,就唤了一声。
郭仪郭子予此时已是徐清桓的副将,见到楚容就要行礼,被楚容拦了下来。
“不用拜了,”她摘了斗笠入营去,“你过来,把这几日的事情详细说来。”
......
......
于是两日后,楚容孤身出现在了须黎城西边的陡崖下。
只是走到这里,就只剩下她了。
大漠除了无际的风沙,还有一样东西最令人忌惮。
那东西叫流沙。
自父帅阵亡,楚容对流沙此物存下了一片难得又难消的阴影。
可是她还是踏着这片流沙走过来了。
命大罢。
她自嘲似的想。
须黎城的守城将军叫庄烨,此人作风阴狠,城府深沉,将须黎守的很稳当,逼得徐清桓最后不得不放弃强攻改为巧取。
郭子予断言,照庄烨的作风,倘若是他给徐清桓设的计,他一定不会将人诛杀。
因为此刻的黎国再非从前的黎国,庄烨能将城守住已然不易,却很难再有后援,庄烨为人精明计算,他晓得徐清桓走的这条路是周国攻黎的重中之重,倘若徐清桓身死,很大的概率,楚容会换上来,这是他绝不希望的。这几日徐清桓失踪,郭子予一干却没有忙乱,已经让庄烨很是诧异,他就算怕这干人尚有后手,也得给自己留个拖延时间的人质。
楚容出发前从淑妃宫里看见了一本书,讲了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有那么一页说的是一种秘阵地宫,以流沙为表象造就地陷,布局星罗,开关灵敏,既可以以假乱真,混在原有的流沙旁边出其不意,也可以连片激发,生造一个百人坑出来,埋得密集,甚至能用它们布阵。人踏进大漠,如果不幸恰被察觉,那就几乎算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楚容相信,徐清桓行踪暴露是江慕芷把消息递了出去,可她已经在逃,那些传讯也就到此为止了,襄南公主楚容此刻来了这里的消息,怕是再也没人往黎国放了。
楚容看着头顶陡峭高耸的岩壁,心里并没有多少瞻前顾后。
这是徐清桓曾经想过的一条路,只是他还没有到,就消失在了大漠。
她不了解庄烨,也不能推测这条路会不会已经派遣了人严加把守,可是这是唯一的可能。
里应外合之计是她在军营敲定的,但是把握是用来安定军心的,她其实可以拿徐清桓的命赌一赌,赌如果正面攻城,庄烨是不是会拿徐清桓做人质。
但是她无法想象如果是,她能不能做得到用一条人命,换一个大局。
都是命,倒不如用自己的命赌一赌罢。
选了此计,孤身前来,楚容也的确在赌。
她不能不赌。
从前对着这样的万丈绝壁,她只是相信自己,而如今是别无他法。她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徐清桓。
.......
......
须黎城平静的一日又这样过去了。
天色昏黑的时候,天上仍然飘着小雨,四下寂静。山顶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困倦得实在有些站不住。
旁边就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醒醒,再撑一会,很快换班了。”
那打哈欠的小士兵不耐地摆摆手。
“你不用吊着我,他们才不愿意过来吹风,我知道早呢。”
过来的那士兵就无奈地往岩壁底下看了看,只觉得自己都有些晕高,叹了一声。
“你说将军也是,这哪是人能上来的地方。从将军让我们严加防守这都多少日子了,连一只一从这里上来的鸟都没瞧见。”
“谁说不是呢。”有人说话,先前那士兵的困意多少消弭了点,淋着小雨打了个寒颤,一脸埋怨难掩,“这雨也是,前段时间还又风又沙的,这怎么天天的就下雨,山头这么高,连个花花树树也不长,都是冷冰冰的石头,夜里冻的我骨头缝都疼。”
“疼你还睡得着。”旁边人便笑。
“有什么办法,”那人不耐,“与那姓徐的打了多少天仗,咱们折了多少人,人家都守城去了,这头就是再换班也就那么两拨人,睡不够能不困吗。”
旁边的士兵笑了笑,叹了两声,抬头看看天,却皱了皱眉。
“不是,这就是到点了,他们再拖也该换班来了,这怎么还没看见影呢?”
“我早就说了,就......哎——哎你看,那不是吗?!”这边士兵立刻清醒了,怒目圆睁道:“怎么不走了?他们什么意思,就当着我们在那转悠,那手里拎的什么,不会是酒吧?”
几个人一时一同围了过来,都伸着脖子喊:
“行军打仗,你们敢饮酒,让将军知道了可小心你们的皮吧!”
“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
“说你们呢!”
争吵声纷乱的时候,一道黑影就从少了人的空子里迅速闪了过去。
到山腰时天就已经破了晓,楚容找了个山洞,然而因为雨过潮湿,根本生不上火,楚容只好先把手上缠着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布条撤下来,简单清理了清理被雨水冲开蔓了一身的斑驳血气,一刻不停地寻路下山去。
她盘算着自己一身夜行衣裹着雨水血腥着实不成样子,就在山脚下找了个农家院子,顺手牵了几件农人的衣裳出来,摸出来的衣服有男有女,因楚容晓得自己相貌要扮男子其实不容易,因索性就仍然是女子装束,反而令人不易起疑。
换好衣服楚容人已经极其疲倦,可她不敢休息,她怕自己一旦停下就起不来了,于是没有多停留就进了城。
刚走上城街就看见许多人围着布告怨声沸沸,楚容便塞进去听了一耳朵。
原来是说的是庄烨又要征兵收粮之事。
楚容的目光就这么停留在那张募兵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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