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候，郭正带回来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看面容六七十许，看精气神毫无老态，英朗精锐，又平易近人。
这老者名叫欧阳越，乃楚容爷爷当年的结义兄弟，当年虽楚老将军出生入死，既做军医，又当战士，还是半个军师。欧阳越性子略有些怪，既闹，又喜欢僻静，所以当年行军，只要能有住处，楚老将军就一定要为他辟出一间屋子，供他休息、制药和救人。他虽出来从了戎，可家里其实是悬壶世家，一手高妙医术，楚容母亲是南疆人，身上不好，还天生带毒，都是欧阳越一手调理，后来楚容因母体之故先天不足，也是欧阳越看护过了最险的时候。
不过这个老头可算不上什么医者仁心，他救人与否，尽心与否，全看自己心意。
后来欧阳越行医遇见了一种新的症候，险些没将人救活，觉得自己眼界太窄，就云游去了。这些年一直与楚家书信往来，楚容父亲死的那年，欧阳越回来了一次，却没赶上楚容病发，后来楚容出了宫又回到长林关，也一直不能见面，直到战争结束，楚容才同他见面。
楚容至今还记得那一年欧阳越硬是探了她的脉，作了一番检查，人几乎没气疯了。
......进了院子，郭正就看见楚宣端着碗蹲在墙边上，一时纳闷：“你吃饭怎么不同他们一起屋里去吃？”
楚宣扑过来就堵他的嘴，还没完了看看屋门的动静，末了才放开郁郁地叹了口气。
“我从来没见过楚容这样，我怕她做什么傻事。”
郭正啼笑皆非，“现在是什么时候，殿下能做什么傻事？你这整体胡思乱想什么......”
楚宣刚想说什么，猛然看见了郭正身边的欧阳越，立刻眼睛一亮：“三爷爷？”
欧阳越挑挑眉尖，笑了笑。
“喲，猴崽子，终于瞧见我了？”
楚宣嘿嘿应了，接着就火急火燎地把欧阳越往屋里推。
“三爷爷您快进去罢，殿下她都好几天没合眼了，从回来就一直等您呢。”
“哎你这小子......”
郭正站在楚宣身后哭笑不得。
......
“三爷爷，你确定是蛊毒？”
“不会有错。”
楚容脸色发白。
欧阳越给徐清桓灌了汤药，又仔细探查了徐清桓的伤，皱着眉道：“就是，应当不是这次的事。”
楚容闻言也顿了顿，回想一番才试探道：“......他半年前去过一趟南疆？”
“那差不多。”欧阳越喝了口茶，“我就说，这蛊术从你父亲那一辈绝了多少年了，当年南疆人养出来易于操控的蛊都不容易，如今中原竟还凭空生出这档子事？他身上这蛊并不完善，要喂活就得有个引子，要存住还得是够活够鲜的血，如你所说他在南疆待过，倘若受过伤，地方应当是比较致命。不过他自己就从来没有疑惑过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楚容神色极其复杂。
欧阳越道：“他被人拿来做了个试验，只是这蛊却没来得及种活，种子一直就潜藏在他身体里。那个叫庄烨的小子喂了他两口带着瘾性的毒，大概又灌了一堆搅得人半死不活的药，大概是想着把你的这人扣牢在手里折磨折磨，再不行还能拿来谈谈判，讲讲条件，他们没有后援，到时候哪怕坑你们些粮草，就哪怕真的扔回来，你们救不醒人，还能再谈判一次，再坑点东西，就是最后醒了，也是因那毒上了瘾，昏昏沉沉在幻觉里不能自拔的主，他正好踩一踩周国的脸。”
“幸而你没把命真的交代给那庄烨，不然他真是值了。”欧阳越担忧地看了一眼楚容，“但庄烨那小子没想到，他灌下去的毒和药没起作用，反倒是喂活了这小子身体里的蛊虫。此刻那蛊在抖擞精神侵占血脉，身体耗得颇有些虚，能供那蛊虫蚕食已经足够疲倦，自然醒不过来，可是等他醒过来，那就真是和虫蛊融为一体这辈子脱不开了。”
欧阳越说着按过楚容的脉，“你自己呢，你也是够出息的。一个人从流沙里窜出来，拖着副畏寒的骨头架子趴在石壁上淋了两天的夜雨，带着毒针出去先给了自己两下，把一身伤在泥里泡了个遍半点不医治，还往自己头上淋了桶冰水，是刀也攥了仗也打了，马不停蹄折腾几天几夜不合眼，我看你这死丫头就是想死想疯了。”
“我没事，你不都看了吗，除了有点发烧什么事也没有。”楚容把手抽出来，无奈道，“伤也没事，你给的药都涂了，没有异常。至于那个毒针，你不是也知道么，毒那一类的东西，我越用越精神。”
“死丫头，你别跟我提这个，我可不知道。”欧阳越带着火气摔着放下了茶盏，“先斩后奏，你是也没打算让我知道。”
“好了好了，我错了。”楚容愈发无奈，“都已经发生过去好几年了，三爷爷还生气呢。”
“你等着罢，你跟着宋襄那厮，早晚没有好。”欧阳越冷笑了一声，又没忍住指了指楚容的缠着绷带的手，冒火道：“你说了半天，还有这个呢？挡刀就挡刀你攥那么紧干什么？不怕毒也不怕疼了是不是？它就再深一点，我告诉你，你得养半年都别想拿枪。”
楚容太知道老头的脾气，骂起街小半个时辰都停不下来，立刻缴械投降不再与他解释，直接道：“我就想知道清桓身上的蛊有什么害处，要怎么治。”
欧阳越看了一眼睡得并不安详的徐清桓，略略息了火，“.....我要不是看这小子挣扎起来替你杀了庄烨，就凭他害你一个人钻进虎狼窝，我都能见死不救。”边说边低头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他这个不是血蛊，能填补脏器，甚至代替身体，不过这高低算个毒蛊，要是说能治病，顶多是麻痹人的病症痛苦，短暂地撑起甚至丰盈人的精神。它要是有主人，能不能行操控尚且不好说，不过它终究是带着毒，常人长期下来是抗不过这透骨烈毒的。它真同主人融合了，哪怕是个绝症病人，它也能让他在一小段时间里精神旺盛，力能扛鼎，但是本来能活二十年的人，等那一段时间过去，就得被它们侵蚀成渣子。”
楚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在掌心。
“怎么治？”
“以毒攻毒。”
“你不是说就是毒喂活了毒蛊，它们不怕毒吗？”
欧阳越啧了一声，“我不是说普通的毒。我说毒蛊的毒。”
楚容一愣。
欧阳越道：“要将带着另一种相冲毒性的蛊虫引进这小子血液里，蛊虫之间就能相互蚕食，一点一点控制引入的量，最后就能将他身体里的蛊消耗干净。”
楚容皱眉，“可是哪儿有蛊虫可用？找到蛊虫已经足够难得，恰好是带着特殊的毒的蛊虫，这......”
“要是真能找着蛊虫，无论是什么蛊，带什么毒或者不带毒，只要足够多，我就有办法。”欧阳越拿出来一个琉璃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整盒柳叶形状的细小草芽，隐隐带着点凛冽的血香气，“这就是我说的那种毒，拿这汁液和血养蛊，带毒的能净化，不带毒的能转化。”
欧阳越突然皱了皱眉。
“可......我随身携带的那些蛊种，它也不够啊。这......要不，能用多少先用多少？就算要死，至少也能多拖两天。”
楚容定定地看着徐清桓的脸。
徐清桓睡得很不安宁，眉头拧的很紧，额上尽是细汗，手指紧紧地抓着被面。
楚容坐在床边把他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心地握在自己掌心，又抬袖给他擦了擦冷汗。
“......三爷爷，清桓醒来还有多久？”
“看他现在没多好受，”欧阳越只瞥了一眼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就继续喝他的茶去了，“意识慢慢在回来，应该快了。明日早上罢。”
楚容沉默了一会，笑了笑。
“三爷爷，你先去拿你的虫蛊罢。能缓一缓，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好。”欧阳越放下茶盏，理理衣袍就出了门。
可他回来的时候，琉璃盒里却已经空空如也。
欧阳越看着楚容一点点变得煞白的面色，睁大了眼睛。
惊怒：“楚容！！”
楚容的一张脸甚至有些扭曲，额角颈下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至青，甚至有些发紫，窒息一样扶着床沿跌在地上，死死闭起眼睛咬住牙关，不自觉地一点点蜷缩起来。
“丫头！”欧阳越三步并作两步扎进屋里，一手扳住楚容肩膀一手就要去掰开她的唇齿，焦急道：“容儿，吐出来，你听话，吐出来！”
楚容忍着痛楚，一把抓住欧阳越的手腕，十分扭曲地勉强笑了笑，“......三、三爷爷......不管用了，吐不出来了，你看，都已经开始起效了......三爷爷，你说的.....你从来不骗容儿.....你说的、什么蛊都行，只要是，就、就行......”
“你这是干什么！”欧阳越甩开她的手，急怒道，“于周国于大家，你真就把他看得比你自己还重吗？？你要干什么，一命换一命？？你怎么就知道能直接吃？万一不管用，你就白死了你知不知道？！”
楚容说不出话，紧紧掐着床沿，掐地指甲里都是血迹，胸口一滞，竟是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容儿！！”
楚容喘了两口气，终于腾出气息来摆摆手，苍白又无力地笑了笑。
“有什么办法，血蛊离了主不能活，又不能放出来转化......再说旁人不清楚，三爷爷还不清楚吗？我这条命靠的就是血蛊，这么多年，五脏六腑早就相当于换过一次了，旁人要等肠胃消化，可我吃下去，不就是直接喂了血蛊吗，待、待将它们转成毒蛊，再放出来给徐清桓 ，也是一样的......”
欧阳越知道，血蛊避害的本事强得很，有打乱平衡的东西入体，它们必然要将这东西先导向更无干紧要些的地方，譬如从脏腑，导到远离脏腑的四肢。
于是欧阳越面色阴沉地看着分外单薄瘦弱，仿佛又回到了长林关晕厥前那般了无生气的楚容，一言不发地拿起一把匕首，在楚容手腕交叉划了两道，又在徐清桓手腕划了两刀，将两个人的腕子上开始涌血的地方用力贴合在一起。
“你就祈祷吧。倘若在这小子身体里的虫子，没能在你的血蛊全都转化成毒蛊前被耗尽，就算我在，也一刻也多留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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