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记忆之间，看见机括鸟捎来的一封封书信。
如同海寇袭扰沿海，南界之事如楚容所言，纷繁持久，肃清不易。
战报上一直都是好消息，偶尔有些折损，却也能很快挽回来。
刚开始，楚容同徐清桓一直有书信往来，交流的却也不过是贼寇的新路数，偶尔楚容问问生活境况，徐清桓也只在信末附一句“望安，勿念”。
直到那最后一封信。
那天楚容依靠着烛光喂了喂宋知秋托她先照顾着的鹦哥，窗外就飞来一只小小的机括鸟。楚容放下手里的瓜子，依旧倒了杯茶，坐在小几边上，边喝边将信展开。
那一杯将放未放的茶却险些泼出来。
瞳孔一缩，楚容睁大了眼睛，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在剧烈地晃动。
楚容皱眉又看了一遍那信，一对瞳仁就那么失了焦。
我以为徐清桓出了事，也忙去看，却没想到通过楚容的眼睛，我只看到了这么六个字。
连我一时竟然也怔住了。
徐清桓他说......
他说楚容，我心悦你。
...楚容同徐清桓就是从那时断了联系。
......
有些人因为各种冤枉误解没有好好告别就分开了，而有些人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没有好好在一起过。
景象从这一刻开始撕裂，直伸向一年以后。
我很奇怪，我后来看到徐清桓用了半年把南界所有的纷纷扰扰收拾干净，回朝做了将军，也看见他回朝那天，楚容并没有如约在城楼上等着他。那天徐清桓进宫得到楚容已经出征的消息，可是楚容出征将近半年，到底打了什么仗，经历了什么事，她的记忆里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是一个早寒的秋天。
彼时徐清桓已经有了自己的队伍，在朝上站住了脚跟。朝臣们看中徐清桓因他正盛，又不似楚容是宋室皇族之人，敬酒送礼尽心巴结，却也因此渐渐感受到了徐清桓的敏锐与深沉。面对相处之道，他同楚容不一样，亦没有楚容的资本，所以楚容是来者全拒，他却是照单全收。
但其实是同样的毫无偏颇。
时光飞逝，如此日子大概又过了半年罢。
这日上朝，似乎一切如旧。
可是徐清桓走上朝堂，却一眼就看见了殿内领着小皇子在侧看的楚容。
众人其实都有些惊。
楚容出征便出征，只是回来得有些突然，不过突然归突然，倒也令一些谣言好好定了一定。
楚容依旧带了半截面具，气色不错，难得穿了身浅金似白的宫装，简简单单，落落大方，一似往日在朝上的气定神闲，又添了几分皇家的尊贵，正蹲下来揽着小皇子宋知周轻声说话，看位置，此次是替主君带孩子来看观议论的，并非来上朝的。
“清桓兄。”
主君未至，群臣进殿，徐清桓僵在殿门口，还是宋知秋提醒了他一下。
“......殿下。”徐清桓看着他愣了愣，终于收了神，问候了一声。
宋知秋谅解地笑了笑，同他一起往里走，低声道：“除了今日要商议的黎国之事，最近没什么仗打，清桓兄不能出去躲清净了。我听说因郭公丧事，郭家二公子告了许久的假，清桓兄亲信不多，少了这么个得力的人，近来同京中权贵的勾勾绕绕，清桓兄可还应对得来？”
“谢殿下记挂。”徐清桓对宋知秋笑了笑，“比起打仗，也就是琐碎些，倒没什么棘手的。”
“那就好。”宋知秋点头，笑起来。
宋知秋去了最前列，很是亲昵地同楚容问候过，楚容点了头，却并没有往再往旁的地方看过来。
宋襄上朝，群臣叩拜。
于是如宋知秋所言，朝堂上就开始讨论起了黎国之事。
诚如朔朔时楚容的预料，黎国暴风雨前的安宁已然撕破，如今正是内乱，国中局势一片狼藉，宋襄的意思，趁势攻打，吞并黎国。
也是有理。黎国不说旁的，财富颇丰，金矿遍地，还占了好几条通商西域的极好通途，又兼一直是周国大敌，长林关大败后从未放弃大大小小的挑衅，倘若攻破，于宋襄于周国几乎算是一劳永逸之事。
但是黎国的人口兵众之数都是远胜周国的，因其财富，武器装备之新之利之奇也一向是周国不能企及，虽然内乱，但宋襄安插在黎国各个城关的探子递信过来，意思虽然天下勤王，但边界城关的守备其实并没有削弱多少，大势未成，京都还尚有几个黎先君的能臣在力挽狂澜，颇有几分扭转乾坤的能耐，意思万一有什么转折，黎国也可能并不是就调不过来兵。
有人主张再等一等，等到够乱；有人主张趁火打劫，毕竟再等一等等来的或不是局势更乱，也可能是平息纷争；有人意在莫要冒险，几年前与黎国一战至今，周国国力刚有些上升，万一黎国尚且有力，周国其实并不能够支撑长期纠缠；自然也有人道不义之战必自毙、如若不成反而给了黎国攻周的理由云云......听得宋襄已然是头疼了好几天。
然而今天朝廷上宋襄的脸色似乎不错，听了一番争论也没有什么不耐之意，却是转头问了楚容。
“襄南，你以为呢？”
众人看宋襄含笑的神情，又闻及此，就恍然晓得楚容大概是已经有了法子，私与宋襄探讨定论过了。
有人轻轻一叹，果真楚容是宋襄的第一臂膀，她一回来，连宋襄的满面阴云里都散了。
历来周国战事，楚容一旦定计，几乎没有不成的说服。
楚容本来站在前边只是时不时逗逗小皇子，听见宋襄叫她，便抬头。
“臣以为，”她静静看着宋襄，不算重的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压，“战。”
一时众人无声。
楚容是个善战的将军，但并不是个恋战的人，她很少主动提议兴起战事，不管践踏的是哪国百姓的性命。
楚容平静道：“黎国已然常有试毁两国和平盟约挑衅之行，乱与不乱，时日长短，与周国总是免不了一战的。所谓不义之战，他国无犯我之行，我国践他人之土为不义，但黎国并非什么友善邻邦。至于是否要再等些时日，其实不足为虑——倘若黎国如今不够乱，那就让它更乱一些。”
宋知秋皱眉瞧着楚容 。
他觉得楚容最后那句话说得像是被他父皇附了体。
......
这日的议事结束得比往常几天快了许多，但其实还是发生了些事情。
下朝的时候宋知秋停了停，等楚容一起走，有些担忧地道：“皇姐，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你指什么？”楚容面无表情地将小知周交给宫人带走，回身看着宋知秋道。
“我知道权衡利弊攻黎势在必行，我没有驳你的意思。”
楚容听宋知秋说的小心，回过神，晓得自己的语气是不大好，脸色稍稍缓过来，无奈笑了笑，“我方才不是针对你，你别在意。”
宋知秋摇头表示不不介意。
“皇姐，我是说清桓兄。父皇定了四条路配合攻黎，但其实要么是扰乱判断，要么是吸引目光，要么就是给黎国京都添乱，上下只有黎国乌涂城那条路子是因为薄弱可以强攻，你们去过朔朔关，也去过乌涂城，父皇本来打算定你，你却将他推了上去，是不是并没有与他商议过？”
“嗯。”楚容没什么特殊的表示，“是。”
宋知秋被她干脆利落，既轻描淡写又并不打算解释的态度着实噎了噎，忍不住又拦了她两步。
“那，何至于王大人请求皇姐跟随，皇姐也拒绝了？”
“我说了，我如今名头比较招人眼目，我出去动作太大，未免打草惊蛇，要是乌涂城之计就这么引人注目，那其他三条路的声东击西还有什么意义。黎国正乱，有周国前车之鉴，他们未必不更生警惕外敌之心，盯着我的人恐怕不少，我留在南安好令他们放松放松警惕。”
宋知秋观楚容早有计量的坦然的意思，不敢置信道：“原来皇姐从开始就是这么想的？那你干嘛开始不说，非要有人提议出来你才作安排，还特地强调一句既然有清桓兄去你就不必去了？”
楚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他们听起来自然是对，说你认可清桓兄的能力，无需你去助力，”宋知秋皱着眉头着实不甚明白，“可是清桓兄听起来可就不是这个意思了......而且皇姐我了解你，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是你想多了。”下阶的时候楚容停了停，又看他一眼道。
宋知秋跟着她，显然更加迷惑了：“阿姊，你到底想什么呢，你们俩又怎么了？我好不容易看你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也看清桓兄不那么孑然了，怎么突然就闹成这个样子？”
楚容嫌他聒噪，刚想开口堵他的嘴，却猛不防一驻。
宋知秋疑惑地追着她的目光向阶下看过去，霎时也是一愣。
“......清桓兄？”
徐清桓却终于没有把礼行周全，只是直直盯着楚容。
宋知秋正把目光换回楚容脸上，就见楚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十分敷衍的笑容：
“许久不见，徐将军一向可好？黎国之事险，就这么冒昧荐你上去，实在抱歉。君上希望信任之人和睦，将军若有不满，我在此赔个不是，还望勿怪才好。”
宋知秋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对人生的质疑，愈发还望觉得他皇姐是被谁附了体。
再看徐清桓的神色......
实在令人不忍卒看。
楚容的目光永远是那么的既清且淡，泰然自若地走下台阶，就这么从徐清桓身侧走了过去。
走、了、过、去。
原来这世上的亲极反疏从来不少，猝不及防的只是来的这样快，又这样决绝。
宋知秋看着徐清桓似僵着在一处，又似乎根本没有焦点的目光，那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落寞，可笑自嘲，还有那些似乎压在千斤巨石下永不能见天日的痛苦与执念，觉得连他一个局外人尚且都有些不堪其重的窒息，楚容竟然却能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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