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楚容所料,郭家之事一经奏告,龙颜大怒,立即着人彻查,继而就派遣了一批御医守在郭家。
折腾十多日,鬼门关前捞回郭公半条命来,人仍然虚得很,还没有开口说话,却好歹已经算性命无忧了。楚容赶着事情平息,宋襄对郭家恨意消弭十多日还没来得及再次泛滥,开口将郭子予要到了楚家军里。
“三爷爷人在千里之外来不及赶回,方子倒是都下得准,正好借我学一学。”是日,楚容查看着徐清桓带过来的几张方子几味托机括鸟寄回来的罕见药草,啧了一声。
徐清桓在堂上看着楚容走来走去,抿了抿唇道:“郭正很愧悔。”
“愧悔什么?”楚容并没抬头,“愧悔自己思虑不周全险些误了父亲性命?愧悔瞒我不报?还是愧悔又给我添了麻烦?......该着,且让他愧悔着罢。不只他,你们,你,楚宣,来日我再找你们算账。”
好容易看完了方子收起来药草,楚容无意撞上徐清桓的视线,滞了一下。
“做什么这么盯着我?”
......上一次来就想这么盯着你了。
徐清桓收敛了目光,最终只是稍垂眸静静道:“师父四十余日没去过大营了。大家都不免有些纳罕。”
一向亲力亲为的巡查都给楚宣一干分配了,日常监督练兵的事情也一概交给了徐清桓,自己只说没有大事,在宫里静养,又临近出征,楚容却出来让机括鸟捎些安排出来,自己并没有露面。
徐清桓在大营一丝不苟地践行着楚容的安排,但是人人看他平静,却没有人晓得他等到最后心焦得已经不成样子。
他是亲见过楚容最惨不忍睹境况的人,楚容一向沉稳难得有异,相熟以后少有事连他也不知会。日前偏偏又是号称静养不肯露面,天晓得他是怎么压着一个多月没有探查楚容一点消息,忍着一日一日梦见楚容最苍白的模样却还在军营按部就班。
郭正的事情他没有思虑周全就闯过来给楚容添烦,他也恨自己每每在楚容面前就是这么毛毛躁躁不能周全。
可是他现在想起来却要感谢郭正那件事情。
若是没有此事横插一脚,他越来越没法思考的大脑,那强撑的平静现在怕是已经暴露了。
那一天他是愧疚的,那时他以为他是为郭正着急,现在想起来却根本不知道他一路匆匆不顾章程规矩,究竟是因郭公性命危急,还是因他太想要见楚容一面。
......可是那日,他看见楚容一身华贵,同宋氏的公主皇子在一起谈笑,他突然有些恍惚。其实楚容同他并不是同一个世界,她的生活他其实也不了解。
楚容看着徐清桓,笑了笑:“大家?”
徐清桓抬目瞧她,却总觉得楚容已经看透了他。
对视了一会,他终于破罐子破摔道:“到底为什么避而不见?......是因为....”
楚容听着他逐渐又低缓下来的声音,有些好奇:“因为什么?”
徐清桓就这么看着她。
“因为上次的生辰宴吗?”
因为一块家传的月翡,因为突然不同的气氛,因为拉进的距离。
楚容一怔。
“你是这么想?”
“所以是吗?”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样的感受,徐清桓第一次就这么又直又硬地追问了过去。
可心里却是抖的。
楚容摇头。
“当然不是。你见我几时因为自己的事情扔下军务。”她走近徐清桓几步,“我是想让你同他们多靠近磨合,你如今擢升管事,可是终究有些快了,你平时与他们相处得不错,但是切磋打闹同做主指挥不一样,他们未必会心服。大家若真的觉得我病了,便能理解接受你的指挥。也只有我不在,你才能放开手应对军中的事情。”
徐清桓眉心一蹙:“可是为什么要大家和我适应这些?”
“因为南界的战事,我不跟你们一起。”
徐清桓猛然愣住。
楚容笑笑。
“君上有意提拔你。你需要一个扬名于外的机会。”
“你是说......”
“清桓,”楚容瞧着他神色,轻轻一叹,“君上手下堪担大任者少,我身体不好,战场上又是刀枪无眼,说不定哪一天......这些年一定会有许多新人拔上去,撑起周国武将的顶,最不济也要同我成一个更迭......”
“别说了。我知道了。”徐清桓生硬地将楚容的话打断,“你不会有事的。”
带着点幼稚的执拗,楚容却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笑了笑。
“好。...我不会有事的。”
就不再拿自己的生死压他。
徐清桓抿了抿唇。
“你是说,我也会从楚家军被拔出去,你不出战,周国也要有足以威慑外敌的名声在。所以南界的战事,你要把楚家军交给我,是吗。”
“是。”楚容笑了下,“君上要你一个扬名立身,就要尽量万无一失,楚家军你最熟悉,我借给你。这些日子你同他们一起处理了不少麻烦事,我不在,却晓得你领着他们共同进退,大概是没有问题了。你今天回去就将我不跟着的消息告诉他们罢,出征那天我去营地为你们送行。”
徐清桓看了楚容许久。
退开一步,垂眸行礼。
“......是。”
......
楚家军动身前往南界那日,楚容还是去了营地,却没有着平时在军中的装束,依旧是公主宫装,甚至带着那枚银腾面具。
随行的宫人带来了宋襄的激励与任命。
楚容以皇室的名义,来鼓舞士气。
忧心楚容第一次将楚家军交与他人,郭正还是回来了,而楚宣一干担忧楚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从,只一心想楚容赶紧回去躺着,那宫人走了就纷纷去找楚容说句放心。
......
诸事繁杂,楚容坐在营帐里揉着额角,瞧着徐清桓对着那将军银甲出神。
出神归出神,目光却并不空荡,反而沉重。
楚容于是其实将银甲从架上取下来,回身看着徐清桓的眼睛。
徐清桓稍稍清醒了些,看着楚容手里的银甲,晓得应伸手去接,却不料刚刚抬手,楚容就近前一步,竟亲手给他佩好。
“师......父。”
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沙哑。
“你第一次率军出战,恕我既没有事先告诉你,也不能陪你。”楚容低头系紧甲衣的带子,看不清神色,“清桓,我晓得你担心我,可是君上用你就要信你,信你堪担大任,信你不是我出于私下交情才举荐与他。我从没有党羽,从来为公为忠,君上才能安心,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对你擢升历练的一干事情过于殷勤,你明白吗。”
徐清桓眼角有些发烫。
许久的隐忍压抑不明所以,许久的若即若离陌生恍惚,可此刻楚容就在他面前,近得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她在同他解释她往常从不解释的事情,要开解他许久的缄默,给他一个心安。
他拼尽全力握紧双拳,才压抑住了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自父辈清剿了南界,南界蛊毒就已经几乎销声匿迹。”楚容取过银盔,看着徐清桓,“你们此次去平的是外敌侵扰南界的事情,这些乱子虽然不算非常凶险,但是广泛长久,要彻底肃清不容易。但是我不担心你没有法子,南界唯一值得忧心的,是还会不会有蛊毒之险,你记得严防死守,万一城中仍有擅长此术之人,防着外敌笼络了去。”看着徐清桓点头,楚容无奈笑了笑,“君上要我对他下了军令状的,说你一定会赢,也不晓得对你是好还是不好。”
“我会的。”徐清桓定重承诺道,“放心。”
楚容摆摆手,“楚宣他们围着我说了半晌的放心了。我相信你们。”笑了笑,抬手把银盔为徐清桓戴上,纤长的手指将两根带子系起在徐清桓颔下。
徐清桓看着她仰起的面庞,微微怔了怔。
然后他做了一件鬼迷心窍的事情。
他抬手将楚容的面具摘了下来。
楚容清光潋滟的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一时凝滞住的两个人都还抬着手。
都几乎要碰触到对方脸的姿势,都是倒映进对方眼底的怔愣,不大的帐子里,寂静中竟蔓延开一种分明又隐隐的暧昧。
楚容先反应过来,退开半步,笑了笑。
“也着实是有些忙,忘了取下来。好了,你也该到时辰了,走罢。”
徐清桓将面具还给楚容,颔首。
可是他其实还没有回神,乃至于拿枪的动作着实拖得有些久了。
久到楚容眼睛里的一些东西已经沉淀成一片一如往常的平静和剔透。
直到他转身的时候。
“清桓。”
徐清桓回身。
“怎......”
话未说完,徐清桓的下一个字就湮灭在喉间。
楚容给了他一个不带丝毫暧昧之意,却重有千斤的拥抱。
和明朗的笑意。
“今日不能同你们出征,但我会在城楼上等你们凯旋。清桓,你要带着大家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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