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言?”宋知秋愣了愣,“她怎么来了?”
文婧公主宋昭言因生母淑妃得宠,又是淑妃独女,平日养在生母膝下,与父母同聚天伦居多,身非男儿,无争无斗,也无大志,一般而言不大需要同楚容一处混着,小姑娘本身也是有些怕楚容,大概是沙场剑戟铁锈气息凌冽得过了头,多少熏出了一些生人不近的名声威望。
楚容表示不知,唤宫人去将文婧带了进来。
只是没想到小文婧手里还牵着七岁的宋知周。
“阿言,你怎么把阿周带过来了?”
宋昭言十三岁年华,还未长开,却已经是秀丽鲜妍,花朵儿一般,只是这朵花仿佛颇有些怯生生的,小心地瞧着楚容,咬着一点嘴角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点,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柔柔地道:“......今日父皇带我同知周去御林苑,我......不敢跟着,母妃嫌我胆小,叫我要多与...与襄南姐姐....相、相处,父皇早膳时听了,叫我带知周一起来找襄南姐姐。”
宋知秋有些疑惑,然弟妹尚小,因暂按了下去,楚容已经又吩咐拿了凳子递了果茶,顺便又备了一盘藕粉桂糖糕,略想了想,又叫人加了个坐垫给文婧。
宋知秋有些纳罕:“皇姐宫里这时候还做这个?”
“嗯。”楚容伸手轻轻托了爬过来拿糕点吃的小知周一把,顺势抱在怀里,无奈道:“藕粉和桂花都是早备下的,我宫里一向没有人来,也就你们,所以做甜食多一点,你一向不大挑,今天都做了点,恰好想起听淑妃娘娘说过几次,昭言喜欢这个。”
宋昭言一双杏子一样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缕惊诧,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结果楚容递过来的盘子,有些局促道:“谢谢......襄南姐姐。”
“阿言,叫皇姐。”宋知秋无奈道。
“皇、皇姐。”
楚容浅浅笑了笑,嗯了一声,倒也没有阻止。
“乖。坐吧。”
文婧于是就乖乖坐下吃糕了。
宋知秋侧眸看见楚容略微含笑的眼睛,有些明了。
他父皇大概是又想教楚容给自己带孩子了——就像当初的他一般。
至于文婧......
他看看宋昭言,有些不太明白。
淑妃江慕芷身世简单,在京无亲无故没有家族根基,她人美貌聪慧,一向进退有度,从没有恃宠而骄,甚至与皇后也颇有些情谊,又兼圣眷深厚,难道真是出于对楚容的欣赏对女儿性情的担忧,才遣文婧来了?
淑妃为人不坏,文婧也非什么刁钻孩子......也许是他这段时间在朝上也熏染得多疑了些罢。
宋知秋想到这里笑了笑,看向文婧道:
“阿言小时候胆子还是很大的,那时候还没有进宫,我都颇有些怕父皇,你却敢爬过去骑在父皇肩上。”
宋昭言看着她一向亲切开朗的皇兄,稍稍放松了些,还是有些拘谨又不大好意思道:
“皇兄说的我都记不得了......”
“嗯。那时候阿言还小。”宋知秋宽慰地笑,“我就不一样,我小时莫说自己爬过去骑在父皇肩上,我若晓得父皇要驮我,我大概没来得及骑,就会吓得自己先摔个底朝天。”
楚容笑笑。
宋知秋小时候其实并没有多么胆小。她晓得宋知秋只是在逗宋昭言开心。
宋昭言果然笑了起来。
“殿下。”
楚容看向方进来的小宫女,点头许了她近前,小宫女便过来对她耳语了几句。
宋知秋纳罕地瞧着楚容颇有些诧异的神色。
楚容似乎稍稍思考了一下,看看神色惊疑的宋昭言,揉了揉额角无奈对那小宫女道:
“先请进来罢。”
“是。”小宫女就出去吩咐了宫人,自己却下去取了两张轻薄的面具。
“皇姐?”宋知秋看向楚容,“是有客人么?是不是需要我带着阿言和阿周先走?”
文婧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楚容还没说什么,只是把小知周让宋知秋抱过去,将看到面具有些慌乱文婧唤到身边,流利轻巧地给她系了片面具,顺便无奈地给自己戴了一片,语气依旧温和安静,安抚道:
“你莫慌。客人来得忙,你若现在走也一定与他遇上,不如戴好,问个礼再走罢。”
“......是。”文婧怯怯之意多少有些消褪,看着楚容,又一时想起来,忙补了一句:“谢谢皇姐。”
楚容将有些紧绷的宋昭言揽在身边,抚了抚小姑娘单薄的双肩。
宋知秋看向门外渐行渐近的来人的影子,从疑惑到诧异:
“清桓兄?”
徐清桓在宫人引路下进门来,见到楚容与文婧、宋知秋宋知周一群孩子在一起脚下就顿了一下,立时调整过来,周全地问了一圈的礼。
文婧看看楚容,楚容便轻轻告诉她是谁,文婧就咬着嘴唇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
宋知秋已经缓过神来,起身笑道:“扶风堂一向是许军中进来报些军务的,以前都是楚宣小将军,只是没想到这次是清桓兄来,想必有要事的。我就带阿言同阿周去后面园子玩会。”
“等等。”楚容喊住宋知秋,无奈道:“天还没回暖,昭言同知周还小,跟你去吹什么风。让铃铛带你们去偏殿先喝点茶罢,那边皇后娘娘方让人从花房搬了一屋子的花在里头,天虽然冷,都养得不错,昭言估计喜欢,那边也暖和。”
“好。”宋知秋一手抱着小知周一手牵着文婧,同楚容徐清桓告了别就走了。
楚容宫里在内侍候者大都是楚宅旧人,虽然平时不大回避,但楚容同军中有军务要谈时左右一向还是远远退出去的,此刻依旧很是自觉。
徐清桓此刻才敢抬头看着楚容,却一时有些失神。
他其实没有见过一身楚容女孩形貌正经穿宫装,虽然依旧是雪白素净,宫装上却点缀着月辉一般的银丝,银丝舒展开明明隐隐的云纹,一头青丝间依旧没有簪什么珠花,几片银饰一只小小的银冠简简单单地拢在脑后发顶,素淡里头却镂得颇透着些厚重华贵之意。
一个平常离得那么近的人,突然就高贵得有些陌生。
楚容已经重新倾了两杯茶,示意徐清桓过来坐。
徐清桓才略略回神,依言过去。
楚容将脸上的面具取下来放在小几边上,轻淡道:“文婧他们在,不好不戴。”
徐清桓抿了抿唇。
“抱歉......是我心急。”
楚容看了他一眼,见他是真有些懊恼,才将自己放平常了,又一次无奈道:“怎么今日你们都是这样奇怪。淑妃将小昭言塞给我,君上又让我带孩子,连你也是,你平时那么谨慎周全的一个人......虽然扶风堂许外人来,但是哪有你这么不按章程往里闯的,幸好周国不似黎国对女子约束得严苛,我也还记得备两副面具,不然你让文婧的名誉怎么办,让淑妃和君上的视线往哪里摆。”
徐清桓此刻已经缓过来了,深感自己的荒唐,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静了下来。
“......以后不会了。”
楚容把茶推过去:“.....也怪我。你没有来过,扶风堂我留的人不多,知秋他们今日来,外面就更没多少人,没人带你,只是为什么楚宣没同你一起?”
“子宣在核查出征的准备......”徐清桓微微一顿,突然想起来,语气稍急促了些道:“我今日其实......”
“你是为郭正家的事情来的?”楚容看看他。
徐清桓一时愣住。
“郭伯父是朝廷老人,也一直都是本分忠贞。”楚容静静道,“只是近年同君上拔掉的白家走得近。白家是一年前因白公擢升才入京的,两家世交,白公与郭公更有些情谊,少年时一处长大,重逢以后还常常抵足夜谈。只是白公的性子忒直,经不起旁人迷惑。君上近年拔的钉子不少,做的局也不少,许多人免不了要说上一句君主多疑,不论忠奸,排除异己,白公因此对君上心存不满,乃至于后来异道而行。我们在朔朔时,白家倒了,白公也死在狱里,白家境况颇令人不忍目睹。郭公因此对君上之举多有愤怨,几度谏言冲撞,君上让知秋跟郭伯父侄儿的案子,是在敲敲山震虎。”
“你...都知道?”徐清桓有些怔。
“我知道白家的事,郭家之举,但我是今日知秋回来才知道君上对郭家开始动手。”楚容叹了口气,“然后你就来了。”
徐清桓道:“郭伯父最后因黎国之事顶撞了君上后,没有几日就告了病,众人皆以为他亦察觉自己行之过度,思友悲愤得缓,避开风头,予君上一份妥协。但营外之人不晓得,郭正告了假,郭伯父是真的病了,病得突然,子宣去了郭府,回来后告诉我并不是病,是毒。”
楚容皱了皱眉。
“这个我并不知道,郭正没有派人告诉我。”
“他人在郭府,因父亲并非虚告病假这事不能让旁人知晓,他不方便给人察觉他回来侍奉,自己出不来,也是因他没了讯息,逾假不归,子宣才去了郭府......再有,他怕此事你不好知晓。”
“分明中毒却秘而不宣,连我也.....”楚容一愣,眉头蹙得更深,压低声音道:“你们该不是怀疑此事乃君上所为?”
“近几年君上也杀了太多的人,若再想拔掉什么钉子,其实不好再编造罪名,毕竟近几年世家获罪更迭太过频繁。郭伯父多少年平安过来,如今方与君上争执就中了毒,想想若君上真忌惮郭家,暗中下手比起去拿捏错处岂不是省了许多曲折?”
“所以郭正觉得,我是皇室的人,君上是我的靠山,不管此事我是否知情,我若出手帮他们,就是有悖于君上意愿,”楚容啼笑皆非,“所以放着亲父的人命,非要瞒着我?”
“郭伯父或许撑不了多久了。”徐清桓看着楚容,“我来寻你是因为子宣今日去了郭府带回了郭伯父瞒着郭正的一句请求,说他死之前尚能风平浪静,但是时辰不多了,郭家今后如何尚且不能知道,郭夫人早亡,他此生只两个儿子是牵挂不能放下......”
“求我保郭家次子郭仪?”
“...是。”
哑然片刻,楚容扶了扶额。
“你告诉郭正楚宣,我给三爷爷去信,找他为郭伯父诊治,请他们千万守住郭伯父。另外,叫郭家去报君上。”
徐清桓眉心一蹙:“可......”
“清桓,郭正那边事情太急,你是关心则乱。”楚容揉着额角有些疲惫地看着他,“但你想一想,这件事不会是君上做的。郭伯父与君上争执许久,日前方又发生了激烈矛盾,此事完就中了毒,你们尚且能想到怀疑君上,其他人必然这么想。君上看重名声,否则当年用你完徐家之事他不会饶路子不明说出来给人听。闻听郭公中毒,他恐怕比郭府还巴不得将罪人绳之以法。况且,君上刚让知秋跟了郭门的案子,那是想提醒郭家收敛,他若想如此干脆亡了郭家,何况提醒郭公惜命?”
徐清桓瞳仁微晃。
“别再耽搁了,去吧,那是一条人命啊清桓。”楚容取了纸笔就开始写信笺,眉心微蹙头都没抬,“去吧,办好了来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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