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又过了一个月。
此日,天朗气清。
宫墙里的红梅被风尘仆仆的宋知秋折了两支下来,一支交给了身后的宫人,吩咐拿去给皇后插瓶,另一支自己拿在手里,笑意盈盈飞跑着就离开了梅园。
彼时楚容正在扶风堂拼一只木枢模型。
“阿姊!”
楚容手上的小刻刀险些划偏 ,无奈地放下,叫人将门打开。
宋知秋就带着清清冽冽的梅香扑了进来,脸颊尚且还红扑扑的,笑盈盈道:
“阿姊你瞧,园子里的梅花开得很美罢?我路过时特意折了带过来的。”
楚容喊人拿了个白瓷瓶来放在案边,让宋知秋插好,看着他无奈道:
“知秋,叫皇姐。”
宋知秋才想起来宋襄前几日说他要学学礼数的训导,也并没有什么不情愿,乖乖应下了,看着楚容手里的木枢笑道:
“皇姐又在操心打仗的事?”
“是啊。”楚容接过小宫女端过来的两盘糕点果子,放在宋知秋手边,“你呢,闲时有没有荒废了练功,你如今十六岁了,虽然不算大,但君上已经让你听政,我瞧什么时候就该将你扔去随军历练了。”
“前几日清桓兄还带我去了练兵营,我也照皇姐说的,选了一匹自己的马儿。”
楚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知秋,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么多虚礼,我也不喜欢,可是如今你父皇立你为周国的储君的意思已经摆出去了,咱们不能像从前那么闹了。”
“知秋知道。皇姐放心罢,我记住了。”宋知秋笑了笑,“父皇前几日派遣我跟着柳大人去断一桩公案,回来时就听说错过了皇姐为清桓兄办的加冠礼,其实说起来,皇姐你大概和他也差不多大罢。”
“没办法,清桓受封太快,原本让他以普通士兵随军,因为徐家压着一直没有晋封,乍然封了,上朝一个月又晋,可是却没有自己为主的功绩,荣宠已经够盛,君上也不好再多做什么。他又没有亲族,若论徐家还活着的长辈,也多在流放途中,君上不会容许了。阴差阳错,就只剩下我同他还有个师徒名声。”楚容一手托腮,拿另一只手拨弄了拨弄红梅上几片雪花,“原本拜师就是一件荒唐事情,我们周国若同黎国一样看女子的名声,别说拜师,就只我上战场这件事就足以被舆论禁锢一辈子。”
“皇姐自己也觉得荒唐,那当年为何竟然应了呢。”宋知秋拿了块糕点吃,好奇却并不疑惑。
“鬼迷心窍罢。”楚容看着指尖莹白的雪,忽然笑了笑,“不过大概还好。可惜周国看重男子加冠,没有亲族长辈,没有父母叔伯,我终究是个女子,没有资格给清桓取字的。”
楚容曾经问过徐清桓的生辰,可他说不记得,因那时没有条件,不过生辰,于是加冠礼就照黄历挑了个吉日,由楚容主持了。
也亏了当年这场阴差阳错,字或不字,加冠礼在周国是一件大事。若没有一场鬼迷心窍,徐清桓的加冠礼,不也就那么揭过了吗。
宋知秋瞧着她笑,“清桓兄一路不易,不过命运没有将他压死,看起来终究也是留了一丝眷顾。”
楚容抬手在他额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宋知秋就捂着额头笑。
楚容看看他,就多了一丝欣慰,忍不住也笑了笑。
宋知秋虽然是宋襄长子,却没有染上他爹的疑心与杀伐,虽然生在不太平之时,长于富贵之家,却没有带出来那些纨绔与刁蛮之气,儿时也最多不过是想当然了一些。楚容带了他这几年,宋知秋将从前的真变成了如今的稳,可是笑起来永远像是个小太阳,明朗弯弯的眼睛里一片清澈。
“对了,皇姐。”宋知秋悄悄把一盘琼叶糕给楚容推了过去,“我听说父皇给你安排了许多的任务。这两年不是都没有什么大事了,怎么突然又打起仗来了?”
“局势起伏变化,常事。君上是想将南界的一堆事情收拾干净。没关系,都不是什么棘手的。”楚容浅浅笑笑,一笔带过。
宋知秋点头,又忍不住问:“对了,有一件事我在外面就一直想问来着......从前开拔前皇姐都要亲力亲为许多事,怎么这次却拿一个静养在宫里躲了一个月?”
楚容瞧着他,光明正大地转移了话题:“你还是说说你同柳大人断案的事吧?”
“啊?.....嗯,好。”宋知秋抿了口茶,兴致换得也快,“其实虽然牵扯人命,却并不棘手。就是郭大人侄儿家闹事杀人的公案。”
“郭大人?”楚容一怔,“哪个郭大人?”
“谏院的郭衡郭大人啊。”宋知秋想了想艰难回忆道:“我记得多少年前他家长子就跟着楚伯父历练了....只是我没有见过那位公子,叫......”
“郭正?”楚容心里一紧。
“是。”宋知秋立刻点头,看楚容神色,又赶紧解释:“阿姊你别担心,已经了断了,那小公子瞧上了一个姑娘,见她被人欺侮因失手杀人,案子纠缠只因那死者家是个不好惹的。那姑娘家也已经出庭作证,而且只是侄子犯事,郭大人一家并没有受到牵连。”
楚容捏着茶盏蹙眉片刻,轻轻一叹。
宋知秋与楚容素来亲近,也因在乎多知其神色反应,见楚容如此自己先一顿,突然瞳孔一缩:“......所以父皇让我跟随,并不是全然为了历练,而是......”
楚容的目光投过去。
宋知秋立刻噤声。
楚容也垂眸吹了吹茶上的沫子,没有说话。
宋知秋神色明暗交替,最终化作一抹无奈。
“......这么多年,我知道身在皇家,我应当是太愚钝了。我晓得父亲喜欢淑妃娘娘,也知道淑妃娘娘蕙质兰心,可是父亲冷落母亲,我也总是不明白父亲想要做什么,只要父亲将重任委我,我就总是莫名开心。其实......父亲并不是想要我学什么礼法,他是想要我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罢。”宋知秋抬头,“像皇姐一直想教我的。”
楚容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像是朝阳沾了雾气,折射的是纯粹却强行灿烂的水珠,于是抿了抿唇道:
“知秋。”
“嗯。”小时候楚容说过喜欢他笑,于是宋知秋虽然沮丧,还是强展出一个灿烂的笑。
楚容摇头笑了笑,抬起手指压把他嘴角压下来。
“有些话,彼时你小,我晓得我说了你也不会懂,为了讨人喜欢强行做了,行不达意,适得其反。我一直告诉你不要莽撞行事,并不是为了教你掩饰自己,因晓得你心里有义气,仅仅是想你周全三思,得以保全自己,也能真正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所谓喜怒不形于色,若你真的心窍玲珑,懂得三思,自然就做到了。”
“可是父亲想看到的并不是现在的我,我也不晓得,我是不是还能成为那个样子。”宋知秋低下头,也不笑了,“母亲总是要我上进,但其实.....她也不明白父亲总在叹息什么。”
“父皇,不是父亲。”楚容无奈强调道。又道:“......你这么说,就是说其实你也晓得并不是一句喜怒不形于色的问题。你父皇想看到的是他心里的国君的模样,但是并不意味着你不是那个模样你就做不好国君,你懂吗。”
“我其实并不在乎我是不是......”宋知秋有些急迫道,忽然顿住,懊悔地想抽自己一巴掌,被楚容拉住,黯然道:“对不起皇姐,我又言语冒失了。”
“知秋,”楚容把他的手腕拉下来。
宋知秋抬眸看她。
“你的心性笑容,实在太飞扬明亮。”楚容也瞧着他,笑笑,“以至于我舍不得像君上一样严苛地树一份希冀在你面前。局势所迫,我曾救过许多人,也曾杀过许多人,可是我独独没有毁过一个人,我其实也不晓得怎么办。”
楚容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这样直白、坦诚、大逆不道的话,宋知秋愣住了。
“君上初把你交给我时,我只是想给你做个老师。可是知秋,你让我很惊讶。我教了你如何明哲保身,如何稳重行事,可是你并不是我应当教成的模样。”
宋知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生怕楚容说出一句他让她失望了,一时竟紧张得一动不能。
“你保住了自己的模样,走了一条更明朗的路,却依旧学会了我要教给你的东西。”
宋知秋看着楚容的笑容,一时愣住。
“在楚家,我是最小的,并没有弟妹。可是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楚容笑意更深,“像我阿姊,兄长,比我明亮,比我良善,比我纯粹,是终楚容一生不能成为的样子。没有遗憾,也不是为了慨叹,我想,庆幸是这样,那么正好,有我去勾心斗角,去虚与委蛇,你们总还可以照自己的样子活下去。”
“不,你不是....我....”宋知秋有些哽咽,红着眼角语无伦次地拉着楚容袖子。
“可是知秋,想要谁永远长不大是孩子话,”楚容笑着弹了一指在他手背上,“我若真的想帮人兜底一辈子,反而害人。但是君上想看到你天赋异禀,又圆滑世故,杀伐果断,又八面玲珑,那是一时难成的呀。有些东西,是君上的天资,却不是你的天性,所以不管你有多努力,就算真的能够练就,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是常理,何必否认自己,沮丧着过呢。”
“那我,是不是,真的很愚钝。”宋知秋低头小声道。
“当然不是。”楚容坦然道,眸中却逐渐沉淀出一份隐隐闪光的认真。“知秋,忠君爱国,心怀天下,你从来为此奋进,可我问你,你究竟以百炼成钢,践祚登基为终,还是以治国安邦,造福苍生为终?”
“自然是后者。”宋知秋毫不犹豫道。
“那么知秋的努力,就并不是为了任国君之职,而是为了行国君之事。”楚容静静瞧着他,“大丈夫不拘小节,你或许终究要学会掩饰伪装,但是不论你要做成讨谁喜欢的模样,你自己心里要明白,你到底是将什么看得更重。倘若你心的一方真有所重,你就忍得了另一方的轻。我只是怕轻者在眼前,你看不到那个重,惴惴一生最后后悔。如你真的认为自己心在远方,那么你自然会坚定,只要能去就是最好,路上自然有分叉等你,既然你走不了山高路远,选水阔天清又怎么样?”
话音落时,宋知秋目光恍恍。
楚容双目却一向凌冽有神,熠熠清辉。
平地掀起惊涛万丈,波澜起伏,余韵不散。
门外却忽然传来宫人的问礼声。
“殿下,文靖小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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