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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991字, 更新于: 2021-04-18 21:32

楚容等他说话,可徐清桓想了想,却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娘的一生是什么样子,我十六岁进京那年就无人不晓了,哪还有什么要讲的。”

“你若这么说,”楚容拿了个手拢子,将捏着月翡的手揣进去,“那我们家的事情也早就在世人嘴里过了千遍万遍了,你不是还照样问么。”

徐清桓侧目正好迎上她专注而灵动的一双眼睛。

失笑:“我怎么觉得,当初行军打仗,谋算着坑害敌军都没见你这么有兴趣。”

楚容对于他的磨蹭显然十分嫌弃:“那是军务,怎么一样。况且你既留我过生辰,不就是要赏景聊天,这些日子我在宫里养伤,你在宫外应酬,难道你就不曾想多同我说说话。”

徐清桓真的认真想了想,最后愈发无奈道:“可是,的确没有什么好听的,我和我娘,穷源至末,就是顶顶普通的日子,既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风起云涌,既不跌宕起伏,也没什么流光溢彩,你生辰我给你讲这些故事,恐怕你会失望,觉得浪费时间。”  

楚容直了直身子,神色也转成无比认真的模样,瞧着他双目道:

“我同你说过许多遍了,你既不平庸,也不卑微,不必将你的任何事情与旁人比,你觉得他们的人生精彩,可你的人生也是独一份的,他们也过不到。或者,你就算真心觉得你过往没有那么多精彩可言,也不必因为怕谁失望无趣而打退堂鼓,你就是你,只可以为自己的心意而改变。”

徐清桓也只是看着她。

他有时很奇怪,楚容的一双眼睛从来既没有寻常规格女儿的娇羞怯意,也没有九流娘子的妩媚勾人,最经常就是清清静静,一池初春雪水,说剔透自然是剔透的,却也不是以纯粹直戳人心的透彻,紧紧是平静而已。可是......就这样一双眼睛,却总能在注目旁人时让人分不出神在别的地方,不自觉地跟着她的心思沉进去。

徐清桓自然不能将楚容的筹谋想齐全,但他一向谨慎,关于宋襄的封赏,他也曾问过楚容。

楚容告诉他,她与宋襄都晓得他晋升太快,任何有爵之家都有盘根错节的根基亲缘,但徐清桓如今,无父母,无兄弟,在京在外都是举目无亲,出了家世不大好,但却也判出家门帮宋襄解决了一份心腹大患,观其条件,几乎能算是第二个楚容——这也是,为什么宋襄敢同意了楚容的商量,要这么抬举徐清桓。

毕竟宋襄一国主君,座下总不能常年只有一个楚容。

徐清桓虽不晓楚容更深的心思,可他知道,同为孤棋,徐清桓自入军营就有楚容,可楚容却已经在漩涡中心战了多年,然楚容竟然还要怕徐清桓孑然于世,要独自面对人言可畏会妄自菲薄,因屡次踩着世人的议论同他说着维护之言。

徐清桓并非不能承担,很想楚容能少操心耗神些事情。

可他又舍不得这么同她说。

偌大个世界,闯荡生门死地,他身后是没有一个亲人,时常惦记着要同他说些勉励之言的,从来只是一个楚容罢了。

楚容话音落下许久,徐清桓才收回神了,依旧笑了笑,目光却避开了些。

“我不就是我自己的心意而改变的么......哎,今日本来你过生辰,怎么就又开始给我当老师了。”

楚容清清楚楚瞧着他拳头抵在嘴角欲盖弥彰地咳了咳,腾出脸上闪避的一个笑,眼角却是微微发红的。

楚容自己先愣了愣。

“清桓......”

“你不是要听故事么,现在可还听吗?”徐清桓打断了她。

“啊......听。”楚容回了回神,重新看着他笑起来,“你说罢,我听着。”

徐清桓也低头笑了笑,神色似乎已经如常,抬起眸子却没看楚容,缓缓道:

“......我母亲同我父亲虽然身份地位千差万别,但原也算乡中富绅人家的小姐,外祖家的田产不少,在乡里也很有一席之地。母亲少时就已经许下婚约,许的是母亲青梅竹马的公子,本是两情相悦。可......后来父亲随祖父行军,暂时驻在那里,便对母亲,一见倾心。”

徐则诚当年虽然就说不上是个什么君子,但是始终碍于行军途中,要做出什么影响实在不好,因而未敢有一丝逾越。

知道的人总是说徐则诚那个时候是极其爱慕徐清桓亲娘的,可是徐则诚自己却觉得未必。

须知人最容易执念上的不是特殊的人,特殊的事,而是自己的执念。

徐则诚年少纨绔,花花公子一个,京中大家闺秀,花魁娘子,不论是贤惠端庄,还是妩媚风流,是不屑一顾还是上赶着爬床,大抵没什么是他没见过的。当年徐家权势滔天,徐清桓看上的小娘子,也很少有得不到的。

可是乡下这个小丫头同那些人都不一样。

活泼,鲜活,倔强又落落大方。

在才子佳人的年纪,血气方刚的富家公子遇上了一个自己觉得特殊的姑娘。

这个姑娘在不短的一段日子里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偏偏他碍于许多局限,近不得,占不得。胸无城府的小丫头心上有人,不甚稀罕他,每每爱搭不理,他又不能多逼近一步,活了小半生,徐则诚没有这么心如猫抓地苦熬过,小姑娘未免就成了一份执念被他存在心里。

可是军纪家规再森严毕竟是死的,摆在那久了不碰,有时候也就遥远了,终究抵不过人心是活的。

终有一日,徐则诚与下属心腹在外醉饮彻夜,下属的几个都不晓得听了徐则诚多少抱怨,哪里见自家公子受过这种求不得的委屈,借着酒劲,揣着几截子迷香就出了酒肆的门。

于是就有了徐则诚强占徐清桓母亲的后来。

只是两个人醒来时对先前的记忆都混不记得,只剩下大惊失色了,匆匆分手,姑娘慌的全然不知怎么办,徐则诚则惧怕父亲的军棍,谁都不敢与人透露半分。

后来,徐清桓的母亲就有了身孕。

小姑娘原想悄悄落胎,却不料怎么都没有成功,最终差点闹出人命被自己家里发现,从此暴露,姑娘的父母就去了军营向徐老将军要讨个说法。

徐清桓的祖父一经听说,勃然大怒,立即将徐则诚押来,军棍伺候。

可是此事事关王师名声,终究压了几压,最终传出去时已经彻底改换了说法。

此事竟就这样传开,与母亲有亲的公子那时赴京赶考,尚不在乡里,可那户人家却压上门来闹,说徐清桓外祖家仗着有几个钱消遣他们,外还带着许多难听的话。

徐则诚提着几分未泯的良心来指天发誓,说一定给姑娘个交代,并将家传月翡赠予姑娘暂做聘礼。

然而勋爵人家,儿子的原配正室总是留着为前途铺路的,何况徐家彼时是那样手眼通天,炙手可热的高门。徐则诚那时就是再有个痴情的名头,其实也从没想过要娶这个小姑娘做正头娘子。

姑娘原本就有心上人,莫说做个妾室,就是真做正头娘子,她也是不肯的。

因不想母家为名声所累,姑娘放话与娘家划清干系,悄悄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离了家远走他乡。

不久,徐则诚随军离开,虽因为徐老将军的缘故得以保全性命,却还是接连吃了许多惩罚,大概怯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来寻找过姑娘与孩子。

后来姑娘因怕在富庶之处有徐家的手眼朋友,怕徐家为抹杀这一段丑事会欲图斩草除根。就找了处穷乡僻壤生下了孩子,卖菜浆洗,什么能供给生计做什么,日子困苦得很。

然而穷困的地方,也未必就能过安生的日子。

徐清桓的母亲生得漂亮,即便带着个孩子,还是招来许多粗鄙之人的目光,甚至还有人死缠烂打,极尽挑逗恐吓。

这姑娘遭受变故,原本活泼的性子本来就孤僻了不少,执拗倔强此时就全部变成了冷硬,与 邻里的关系也就是那样,并没有什么朋友,自然也没有谁了解她为她说话,她一无夫婿,二带着个孩子,且时常就要引来许多有妇无妇之人的眼光,因此名声并不好。

后来为了抵挡骚扰,姑娘就多找些替人浆洗的活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就这样,却还时常有连名姓不知的谁家娘子上门算账。

徐清桓小小年纪,也就过上了听人谩骂、替娘亲堵门的日子。

后来母子俩又辗转了些地方,大概在徐清桓七八岁的时候,徐清桓外祖家的人找到了这母子俩,说是徐清桓外祖母病故了,如今外祖父也卧病在床,想见女儿一面。

徐清桓的母亲闻言大悲,就带着徐清桓返回了伤心地。

可是回乡之后,姑娘才发现家里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父母相继大病,两个哥哥得势占了家产,兄嫂强词夺理,说当年姑娘与母家早已划清干系,便没有资格再回来参与分家之事,姑娘力争了许久,到最后也就只争到了一处给外祖养老的宅子罢了。

徐清桓这样跟着母亲伺候外祖有两年,外祖驾鹤西去,母子俩就算没了亲人。

外祖一离世,徐清桓的母亲就大病一场,从此身体江河日下,再也捡不起从前的气力。日子依旧穷困,依旧活在议论人言里,却已经没有搬家的力气,母子俩于是留在了乡中,徐清桓年纪虽小,也已经懂得为母亲减负,去帮人做活。

可能徐清桓命里不该平庸,因此后来遇上了归隐云游的石穆石老将军,并且得到了老将军赏识。

读书习字练武,从此就有了师父,然而那时徐清桓所开心的,仅仅是不用为家里添开销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徐清桓自己有了志向,决意自己将来一定去南安,参与安邦护国之事,加官进爵虽非他之意,但是就算是为了母亲,他也要搏一个前程出来,可是志向尚未践行,徐清桓的母亲却终于撑不住垮了,并就此卧床不起。

徐清桓的日子于是更加奔忙,尽心尽力侍候了一年,想留的人还是走了。

娘亲临走前将家里的月翡找出来给了徐清桓,让徐清桓将来去南安之时带上。

徐清桓守孝三年,此中随着石穆将军继续修习,直至石老将军也因年老到了时辰,安详西归。

“再后来的所有,就都是你知晓的了。”

楚容听徐清桓讲述时就不自觉地,将原先揣在拢子里的手拔出来托起了腮,那时她定定地看着徐清桓挑挑眉露出来的浅浅笑意,又一次失了神。

楚容的母亲身世奇特些。她是蛮族女子,孤无父母,倍受欺凌,后来被与周国交战的国家所掳,又为楚齐所救。后来楚齐返京时她在后面跟了一路,最终被楚齐抱上马带回了家。

一个言语不同,习俗不同,身体不好,又举目无亲的女孩,却凭借着一份用心,学会了中原语言,换下家乡服饰,毫无怨言地留在周国,学刺绣,学写字,学做饭,从此只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

她同徐清桓的母亲一样,没有任何根基,也没有强大的娘家,出身经历甚至还不如徐清桓的母亲,可是楚齐却执意将其娶为唯一的妻子,因楚家一向不大在乎这些事情,当年也并没有与家里发生什么撕破脸的争执。

成婚以后,楚齐虽是武将,行军打仗却每到一处,必然传书回家,总有单给楚容母亲的一份,楚容的母亲当年在外族时身上留下了些病根,还是楚家一位长辈常常帮着调理,也终究没有加深。

......明明是如此相似,偏偏如此不同。

楚容抿了抿唇,垂下眸子。

......再等等罢。

她想。

夜空很亮,风却微凉。

再抬起眸子时,院墙里,依旧灯火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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