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里红梅盛开的时节,楚家覆没之事后已是第四年,宋襄举宫晏,为楚容庆生辰。
依旧并没有谁敢在宋襄眼皮子底下巴结楚容,不过轮番敬酒走个过场罢了。然而楚容非常清楚,如今一切宫晏,仍皆是宋襄刺探臣下的政治工具,甚是习惯,由于宋襄也仍旧许她以茶代酒,老规矩帮她阻拦一定要同她喝酒之人,她万事无忧,就也不大在乎旁的了。只不过生辰宴不同于以往的宫晏,可以出去逛逛,在外面直等到散场。这份席面名义上自己是主人,因不能逃席,要直陪到上了夜才散。
宋襄不知道又刺探出来什么结果,留了几个文员在书房说话,楚容也无需再被他盯着,同宋知秋打了招呼便出宫闲逛,换了身行头在夜市上走了一遭,买了点小玩意,百般聊赖地就逛到了靖北府门前,脚下一顿,想起今天席间徐清桓似乎退场颇早。
从朔朔回到南安,徐清桓加官进爵以来,楚容已经因为一些事情心不在焉了很久。
但是看了匾上那三个大字一会,她很是打定主意要进去瞧瞧。然而一转念,楚容觉得徐清桓刚刚将靖北府接到手里,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探一探故园,若让宋襄察觉是不是不大好,因转身返到了那条窄巷里,手中的东西随便一丢,人就利利落落地跳了并修缮一遭还是没加高的院墙进去。
却不料刚落地,拍打了拍打衣裳抬起头,便猝不及防地被满院灯光撞了满眼。
......月纱的,明纸的,羊皮的;柔黄的,宣白的,绫红的;长灯、串灯、圆灯,檐角上还挂着琉璃白霓灯,乃至玻璃绣球灯,竟是铺陈满院。
长空星动,风里灯动,灯下的流苏飘带错落伸展,织成汪洋。
夜幕下,那些灯就是摇曳的光点,随风摆动之间,像浮在空中一样,即软且暖的温顺光芒,却是绚烂的不成样子的璀璨,远近里看去,都漂亮得像做梦一般。
楚容眼睛里映着灯光星光,仿佛真的做了场梦一样,恍惚得很。
“散席了?”
徐清桓低柔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楚容才回过神来,肩上已是猝不及防的一暖,一件柔软的狐裘就这样将楚容裹住。
楚容抬头望向徐清桓,眼中仍是不解。
她一向成熟淡静,安然若水,今日徐清桓初初见她这样神情,只觉得,竟分外像个孩子一般。
徐清桓一身家常的白衣,清朗的眉目里迎着浅浅的温柔,原本有棱有角的少年也被风沙打磨出了一份从容,灯火里,愈发有了些温润如玉的意思。
楚容却好像突然回过魂来,微微攒出来一点如昔的笑意,笑意里三分不在意简直真的一样。
“悄悄点这么一院子灯,是要等谁?”
徐清桓看了她一会,缓缓托出来一只手掌大的盒子,仍然就这样一直瞧着楚容,却轻轻一笑。
“师父,生辰快乐。”
楚容看着那只盒子沉默了一会,才重新抬起头看看满院灯火,缓缓道:
“真的是......给我的?”
徐清桓笑着嗯了一声,半真半假地一叹。
“等你着实许久。君上又劳累你,好好的生辰,非要做成这样表里不一的模样,我替他辛苦得慌。”
楚容无奈:“......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玩笑也不成,赶快收起你的口无遮拦罢。”
徐清桓挑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打开手中的盒子,竟然启出一块手掌大的椭圆玉来。
那玉盈盈散着月辉般的光晕,被徐清桓放到楚容掌间,道:“这是月翡,夜里像这灯一样,可以照亮,它虽然不是夜明珠,却也不输给夜明珠,你不吃那药时总是眼花,这个大概能提供些方便。且你感应感应,它是枚暖玉,触手生温,天愈寒它愈暖,师父一向畏寒,又懒得装汤婆子,不如攥着这东西省事。”
徐清桓平时鲜少一下子同她说这么多话,还是这样柔软温存的话,楚容抱着那月翡有一会子,垂眸继续摩挲着道:“......京中不曾听说过,是何处来的?”
“这个买不到的。”徐清桓看着楚容本来发白,却在月翡上摩挲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微微沉默了一会,才道,“......这据说是祖母母家之物,祖母嫁给祖父时带了过来,在世时候留给了家中独子,我的......父亲。后来父亲强占了母亲,临走时指天发誓,就是留下了此物给我母亲做信物。”
楚容有些意外,复笑笑。
“家传的东西怎么能给我,这东西,我可不好收啊。”
“给你不好么。”徐清桓笑着轻描淡写了一句,复道:“徐家都不在了,还谈什么传家。连我父亲尚且轻掷了它将近二十载不管不顾,我也没有什么志向替徐家好好看守留住这么一块宝贝。物件终归是物件,我只是觉得它于你有用才想着送你作生辰礼物,与其留着高高供起来,不若如此,也算它重新有些意义。”
楚容没再说话,那目光似乎落在他面颜上,又似乎是飘向他身后的灯。
良久空空地一笑。
“......夜里风凉。”
徐清桓心知她此刻并不冷,反倒是自己穿的颇少。收下了这份避其锋芒顺便的关心,也没有多说,只是一点头。
“进屋罢。”
......
略略喝了些果茶,楚容便抱着那月翡坐在门口的小露台上看灯,徐清桓谨遵吩咐,也去加了件衣裳,方过来坐。
“清桓,你现住哪个屋子?”楚容环顾了一圈。
“客房,你信吗。”徐清桓笑起来。
“啊......”
一僵,楚容不敢置信地把头转过来。
“...啊?”
徐清桓笑笑:“你别不自在,我不是怕你难过。我怕惯着自己,往日清贫惯了,日子太好反而不舒服。”
楚容不信。
可是张了张口,她竟然没能发出声音。
徐清桓及时转移了话题。
“前些日子我让他们来把酒挖走了,那时候你在宫里静养,我替你请了一顿酒宴,都新鲜得很,我特让大家好好品,都直赞醇厚,子宣那小子一听酒的来历,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抱着两个坛子就不撒手,那一晚上闹得十分开心。”
闻此,楚容也跟着笑起来,真心诚意地。
“那也值了。”
看着灯,楚容又道:“从前我也常常坐在这里。”静静地,楚容目光明亮,声音含杂了些笑意,“但是从前我生日时,我们家那群兵鲁子没想出来过这样新巧的创举,我也没在家见过这样多,这样好看的灯。”
徐清桓笑起来。
“你觉得好看,它们就值了。”
楚容带着好奇打量着他。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清桓笑了笑。
“前几日君上说要给你做生辰,在宫里大摆筵席,我就想起,我同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有些恩义交集,也是在一次宫晏上。那时候是上元节。我记得宫外夜市上到处都是灯,那也是我第一场见识到南安皇城的灯会,只觉得从没见过这么热闹又漂亮的光亮。”
“所以你就悄悄操办,自作主张地给我复原了一场上元灯会?”楚容歪歪头,含笑颇为俏皮地将他望着。
徐清桓也不闪不避地看着她,反问:“那往日你家是如何给你做生辰的?”
“......我家啊。”楚容笑意深了些,摇头叹道,“我父亲和两个哥哥不懂这些花哨的事情。用兵上他们有门道,然论讨好姑娘家,却只能算是莽夫。不然我两个哥哥也不至于追求小姑娘反而追跑了好几个。”
徐清桓认真瞧着她。
“......那时候我小,虽然喜欢品酒,却又喝不了烈酒。父亲知道送礼物应投人所好,便每年都教二哥去搜罗果酒花酿给我。我阿姊其实也不是很懂,但她晓得女孩子应该都喜欢些脂粉钗环,虽然我们是武将之家,我却终究不像她行军打仗,应当也会喜欢闺阁小姐们喜欢的东西,可又从来看不见我涂脂抹粉,就特地挑了许多素雅干净的簪子钗子与我,每年都费心找不同的。”
楚容在身边提起摆下的盘子里捏了块糕,咬了一口,回想道:“......二哥同三哥费尽心思,就想出来送女孩子很应该是些花玉香帕,于是每次生辰,总能瞧见横七竖八一院子花,桂树上绑梅花,屋檐上吊绣球这样的事情简直不足为奇。...至于我母亲,她身体不算很好,上墙爬房的事情自然做不了,就提早打针线给我做新的衣裳鞋子,这么难得认真一次,宫院里最好的绣娘都没她绣的好。我母亲饭菜做的也好,香飘十里,属于父兄阿姊绝不能抵挡的诱惑。”
徐清桓一直认真听着。头次见楚容沉溺在回忆里的温软模样,不伤情,也没有故意插科打诨,他只想好好记住,不忍打扰。可听到最后一句,却是一愣,一时有些晃神。
“我母亲女工也很好,她......也很会做菜,不过大概不能同楚夫人比。因我那时候也没吃过旁人做的东西,只觉得母亲做的就是最好吃的,后来能吃到正儿八经的佳肴的时候,却已经想不起来母亲做的饭菜的味道了。”
楚容看着他,托着腮问:“我知道你素敬爱你母亲,可却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母亲的往事。”
徐清桓看了她一眼,回屋拿了个手拢子和几盘点心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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