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容身体极其疲惫,兼头昏脑胀,双目眩花,频繁犯着困,可却不能休息安稳,早早就醒了过来,只觉得绵绵密密的疼,就再也睡不着。好歹依靠面具掩盖了半幅面色,只喉咙是不是泛上来的血气还在提醒她,当年之事从来非虚。
醒过来以后正好瞧见窗棂上站着的一只机括鸟,料到大概是宋襄的回信,趁徐清桓不在,楚容下床将鸟肚子里的信纸抠出来,端着烛火勉强看清楚了,神情就一恍惚。
缓缓找了笔墨,却拿在手里良久,直到墨水滴下去洇湿了信纸,楚容才猛然回过神来,立刻换了张,双唇紧抿,手下字写得费力又缓慢,时不时就要停一停想一想,仿佛要将所有的郑重沉思都写进去。写完审视许久,才塞进机括鸟肚子里放回了京城。
可是模模糊糊看着窗外鸟儿远去,楚容却又扣紧了窗框,俨然陷进了更深的恍惚。
......
这天求了一堆安神药物,楚容才好歹睡了半日,下午精神好些,便出门查看了城中状况,大觉宽慰,回来增补图纸,记录相关,收拾了回京必带的交代之物,一切利落了以后,才趁精神还好,去了练兵之地转悠。
却没料到去时正好见人围了一圈,正在喝彩。
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败了大家的兴致,楚容沿阶走上了附近一个石砌的台子,不远不近地望着。
竟然是徐清桓在与人切磋,一杆银枪堪堪定在对方颈前一寸,见胜收了回去,相互答礼,方无奈笑道:“你们是不是也该够了?说好今日好好练兵,怎么就成了看我打擂台了?”
楚宣原本正笑意盈盈地调侃着上上一场败下阵来的郭正,闻言道:“不行呐清桓,你可别走,殿下好不容易偷一次懒,待改天殿下有监看之时,我们可没这个偷闲的机会了。”
徐清桓愈发无奈:“子宣,你自己算算已缠了我多久,当心我倦了收不住枪,再伤了人。”
郭正摆摆手笑道:“他就是再要你打,我看也没有了。”
便有人跟着笑道:“说的是。哎——子宣你可别往这边看,我们这干左右是不济的。”
突然有人福至心灵道:“不如清桓再与殿下打一场擂?”
立刻就有人附和:“这倒真是个看头。当年清桓与殿下那一场比试真是精彩难言,那时候清桓尚且是个毛头小子,如今清桓拜了咱们殿下的师已久,这再打一场,其精彩势必更胜从前呐!”
楚容立刻就走。
然天公不作美,这群人里立刻就有从未如此敏锐之士瞧见了她,当即就血冲脑门忘了一刻前还在抱怨的有她在或许看不了擂的言语,开始大喊殿下。
以往楚容就不大会拒绝这样的挑战,当下也并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叹了口气走过去。
楚宣瞪着方才喊楚容过来的年轻士兵,威胁恐吓地撸起了袖子:“殿下身体刚刚好些,你是不是想死。”
楚容原本就有意将她身体不好这样的言论按下去,就接道:“放心罢,小伤,早就好了。”
徐清桓却笑了笑,干脆利落道:
“不打。”
楚容同身边众人一齐看向他。
徐清桓却只是看着围了一圈的诸人:“早就输给过师父一次,还输得无比狼狈,你们莫不是没胜了我,心有不甘,特地看我笑话?”
“此言差矣,所谓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嘛。”
“正是,大丈夫顶天立地,从哪里栽了跟头,理当从哪里爬起来才对。”
这群人当的反应真是从未如此迅敏。
楚容无奈地笑了笑,估摸着徐清桓有分寸,自己应当能撑住,便看着他道:
“好了,打就打。你是想赤手空拳地打还是用枪,或者用些别的?...说罢。”
徐清桓目中笑意阑珊,却从容坦然,静静对上了楚容双眼。
忽然抬手将银枪丢给了身边一人,淡泊却又无比认真道:
“说了不打,就是不打。...师父,清桓输了。”
楚容略微笑笑。
“打都还没打,怎么就输了。我瞧你的进益,还真的未必在我之下。”
徐清桓却紧紧盯着她双目。
“输了就是输了。......早就输了。”
那声音依旧含笑,然笑意却是浮于表面,似乎是应付众人,唯有眼睛里同言语里的沉静清清透透,分明是独独诉与她听。周遭的唏嘘笑语纷纷过耳不留,他只是看着她。
楚容拢在袖子里的指尖竟微不可察地一颤。
......
数日后启程返京,路上走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刚入城,便有羽禁飞马传旨。
众人停车驻马,沿路跪接。
宋襄一向不吝啬对楚容的封赏,尤其是在人前,更是愈浩浩荡荡愈好,此次又不例外,是要赏楚容平乱剿匪,和谈分界等事,顺带着对楚容一干新老部下的擢升。
众人对此习以为常,然出乎意料的是这道皇恩浩荡的封赏尾巴上的另外几句恩旨。
寥寥几笔,将徐清桓封了宣武校尉,说是平朔朔城关之乱有力,护襄南公主之驾有功,从前因徐家之过压着许多战功没有给他晋封,如今都一举弥补,念他孤身在京,赏赐之外,赐了一座宅子给他。
那座宅子......是荒置多年的靖北府。
除楚容平静无波垂眸听旨外,旁人哗然。
接了旨意,当即就多了议论出来,有说徐清桓这晋封未免太快,也有叹楚容收徒收得着实是好,这才多久就将家宅都送了人。
楚容还有许多赏要进宫受宋襄的亲赐。
徐清桓心下有事,根本来不及听街上的议论,只是忙追上楚容,两人并缰而行,徐清桓皱着眉急切道:
“师父......我不知道君上会有如此旨意。”
“嗯?”楚容似乎是走了神,这才收回心思,闻言看过去,“什么?”
“靖北府之事,我......”
“哦,这件事啊。”楚容不甚在意地一笑,“这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安心住就是了。徐家刚经历了一场血光之灾,萧瑟得很,本来不大吉利,我思量你应当也不愿意再回去,君上的意思,也是要你划清关系重新开始,免得让人议论你踏着亲父兄的鲜血,十多年在外,一朝承府袭爵,有个自己的府邸岂不好?”
“可......”徐清桓犹豫一会,还是道:“可那是你家。”
“嗯。”楚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果然见徐清桓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这才真的转过思绪,收神解释道:“我没生气,你别多心,这段时间也莫听旁人胡说。”
“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那是我与君上提议的。”
徐清桓一滞。
楚容看着前方,笑一笑道:“原本虽然空置,可是我自己出入都不大方便,不如给了你,还能常去看看。这么大宅子,空着盛灰多可惜啊,且正因是我家,我回去不好,不回也落闲话,又不能由君上提出来要怎么处置,我来说正好,两全其美,且是给我徒弟,君上其实也没什么可不信的。”
徐清桓想起去靖北府取酒时楚容说要凯旋归来,让部下们自己去院子里挖酒之言,不可置信:
“你......是不是临行前就有了这个念头?”
“是啊。”楚容看他一眼,笑笑,“连同向君上要你做我的副将。你不是说想离我近一点,同我并肩作战么?我思来想去,才给你凑了这么点加冠礼物,你看看可欢喜?”
加.......冠?
徐清桓的枣红马突然停住了。
徐清桓的最后一碗生辰面是十三岁,十四岁生辰前母亲离世,后来连他自己都忘了一年一年是怎样过的,他记得的最后一个时间节点尚且是十六岁他进京寻父,所以其实并不晓得原来今年已是他及冠之年。
从前与他母亲生活时,过的是顶顶平凡的穷人日子,每一个生辰一样都是一碗面而已,没有想加冠这样的事情会与他相干,也并没有想过,他的未来里会有人费心为他准备这样重的加冠礼。
徐清桓恍惚了一会,回过神时楚容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他张了张口,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终于放弃,策马追了上去。
马蹄过处,南安寒意已起。
......
楚容一如既往没有对徐清桓说太多。
可是站在往事之外,我能听得到他们所有人没有说出口的所有思绪。看着他们,跟着楚容的所所思所想,晓得她竟然有那么深切的反思,我原先以为的,徐清桓一心看着楚容的付出的仔细与沉重,似乎已经得到了一份过犹不及的平衡。
相比徐清桓,楚容看似是没有回应的,因为有没有徐清桓,原先她如何活,现在依旧如何活,她待徐清桓,似乎也与徐清桓待她完全不同。
可是她的筹谋,其实比徐清桓繁琐太多。
宅邸之事,楚容的确是为徐清桓的及冠思量准备下,但这件事的意义,也没有一份礼物那么简单。
徐清桓自己在京中毫无亲缘根基,宋襄也未必愿意劳民伤财为徐清桓建个新宅邸,但徐清桓一路走来,已经殊为不易,及冠之年,楚容并不愿意委屈他。
然而徐清桓与楚容实在走得太近了。
楚容是宋襄全心信任的一枚孤棋,所以楚容手里的兵力权势才能如此不受局限,倘若楚容想要好好领兵好好践行楚门护国安邦之志,就不能失了这份信任,她不能让宋襄在她身上有任何孤棋不孤的不安,因此真的做到了不党不盟,朝中人也颇为忌惮这一点,所以这些年来,无论是结亲之念,还是私交之心,人人皆有,却没有人敢在楚容身上实践。
他们想保命。
徐清桓也需要如此才能保命。
所以按理来说,楚容是不能找到宋襄面前,亲口将自己的家送给徐清桓的。
可是她做了。因为楚容知道,靖北府这份加冠礼一定能送出去。
几年来,即便宋襄收楚容为义女,即便楚容迁入宫里居住,即便宋襄自己都几乎信了楚容是自家最值得信赖的人,她与周国唯一的关联就是皇室,她的所思所为只有皇室,可靖北府的存在还是不断提醒着他,楚容同那些总有心怀叵测之嫌的朝臣一样,是毫无血缘的外人,是需要留防范之心的。
于是楚容自断后路,向宋襄表一份他想见到的忠心。
她知道他会乐于答应的。
徐清桓对楚容一向仔细关切,但除默契配合,互为后背之外,其实没有什么舍命护驾之功。那是楚容借天险之地的经历,只她与徐清桓二人,并无军中旁人见证,又借她在众目睽睽前伤成那样,添油加醋写重了虚报给宋襄的。
宋襄与徐家人明里暗里不对付了多少年,又压着徐则诚在眼皮底下多活了多少年,好容易拔除心头尖刺,还是依靠的一个徐家人,每当想起此人认祖归宗后几次试图为徐家出头,还是他亲找了楚容去将他打压下去,宋襄就十分芥蒂。
正是太了解这一点,故而徐清桓入楚家军一年里所有的战功,楚容都如实报给了宋襄,而每每又以情理齐备的说辞,暗为宋襄不给任何封赏的行径推波助澜,使宋襄不至于在不愿封赏之时,又觉得徐清桓非要封赏才合理,这就防止了徐清桓成为宋襄新的心头刺。但反复如此,大功小功积压按下来的实在太多,乃至于宋襄信了楚容与徐清桓明面上的相处不过权衡之余,自己又暗结理亏愧疚之意。
宋襄看重楚容非同寻常,且在楚容身上着实花费了一番功夫,这样的境况在外遇险,宋襄势必是要好好捏一把汗吊起一颗心的,如若这种跌宕下最后徐清桓将人救回来,楚容为其力请封赏是着实合理的,徐清桓也是实实在在能得宋襄一个赞赏的。
楚容太清楚,徐清桓的前程,这个机会若是丢了,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了。
虽然对于宋襄而言,要补偿一个人也是需走章程的,并不是一份愧疚,一个赞赏,就足以让他当着天下万民将一个普通士兵逾制拔到这个高度。
是楚容与宋襄一次极为特殊的通讯。
那是宋襄向楚容做出的妥协,而楚容也承认自己的或许确实冒进了。
但是她有自己的理由。
......
我很佩服楚容,君主眼下,她凭一己之力将徐清桓从必死之地拉到生门,使他得以平平静静地活下去,又凭一份用心与耐心,为徐清桓从最好也只是活着的境地里,劈出了一片本不可能的似锦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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