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越来越猛烈的轰山的炸石之声后,山洞又在二三层高度连塌了几遭,终于不至于完全坍了。待一层烟气稍稍消散之时,洞内重归一片死寂。
洞外却逐渐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往洞里逼近。
一伙山匪打扮、黑布覆面之徒手持剑戟弓弩悄悄潜进洞来。
洞里一层仍是一片氤氤氲氲的白泽烟气,然对这群人却似乎毫无影响。
“这里头还真有这么大的空间。但是将军,这看着像没人。”队伍里头便有一人仔细审视着尚且清朗的二层,压低了声音对身边另一人道。
“无妨。”那披着将军甲,身形魁梧的领头人道,“不管是被堵在哪一截,我都吩咐人从炸开的口子爬上去堵了,绝不会留下生机。你们四个拿好火羽在这守住洞口,剩下的人跟我去上边瞧瞧。”
“是。”
当即,一队人就训练有素齐齐整整地登去了上层。
只见这处被碎石堪堪截断,空间窄小,虽然在下头看不分明,却一经登上来就是一览无余。
那将军便道:“行了,下去吧。”
可还没转身,身后的小卒就有些犹疑道:“将军,不大对啊。”
“怎么?”
“你看这底下,火羽明明已经熄了,怎么我反觉着这烟气越来越浓重了呢?”
止息观察片刻,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越来越浓重了,都已经蔓延上来了!”
“不好——”
话音未落,一枚羽刃就自烟雾里破风而来。
那将军堪堪避过,羽刃就遒劲凌厉地将身后一小卒的喉咙穿了个透。
“将军,这是我们的弩箭啊!”
然则向下看去,烟气之中,守门的四个已经看不分明死活了,
“烟气有毒,掩住口鼻赶快下去!”
......
“行了,吐出来。”
已经人在洞外,楚容便让徐清桓将含在嘴里避毒的丸药吐掉。
徐清桓依言吐了,啧了一声。
“这大概又是宫里的东西?只派上了片刻的用处,着实浪费。”
楚容看了看他,“……浪费?也好,只要你不嫌苦,许你一路含着,左右没有大害处。”
徐清桓本来就是有意逗她,笑了笑,却及时收敛,正色道:“快走吧。”
“嗯。”楚容刚刚应下,还没来得及笑一下,突然目色一凛,抬手就推了徐清桓一把,却不料徐清桓也是同时抬手,一掌推在楚容肩上,瞬间将彼此分了开。
一支羽箭就是这样自两人之间飞了过去。
楚容稳住,转身便看见一队人摇摇晃晃地拐了出来,领头的似乎还多余下些清醒,冷笑道:
“看来黎国的避毒药物也不输给周国,虽然药不对毒,却多少也起了些提神的功效,但只怕撑不了多久。”
彼方却并没有答话认了身份,只听那领头的一声号令,身后的活人就齐齐冲了上来。
徐清桓提起银枪,先楚容一步打了出去。
楚容看着他三两下挑死一人,十分放心,举枪瞄了瞄敌首,正打算来个擒贼先擒王,余光就忽见一垂死敌寇挣扎着最后一口气,抢着抛掷出一件什么东西,登时身侧山壁就一声轰鸣,楚容错愕只见一抬头,已是山石崩翻。
“清桓,躲开!”
她却只避开了一两步,就提枪格挡,生以化力之法扫开了最大的一块石头,却胸口一滞,即时就喷出一口血雾。
徐清桓听到楚容叫喊时就毫不犹疑立刻疾退,低喝一声,银枪倒置在手,竟将一块不大不小的崩岩生生向对面扫了出去,刹那压倒一片,连敌首的最后一丝声息一同断了。
楚容一手提着乌月一手扶着山壁笑了笑:“看来当年师从石穆老将军,也终究学出来些成果的,没有荒废了。”
徐清桓疾步过来,眉头拧得严严实实,像是要将两条眉毛团个线球出来,一把扶住楚容,低吼道:“能躲不躲,你又逞什么能!”
“我若躲了,你迎得过来么?从得失上讲,我俩分别挡一下,不过我受点伤;全让给你,你可要丢一条命的。”楚容笑笑挣了他的搀扶,摆了摆手自己站稳,“我好得很,还能打,快把你眼睛里那血丝收一收。”
徐清桓手指微微收紧。
“……走罢,他们的人可不只一波,查探另外几截口子的若无所获,必定要折回来同这群人汇……”
抬目时,楚容的声音却夏然顿住。
“怎么了?”徐清桓虽根本没有心力再谈排兵布阵,见楚容异常,却还是压着问。
楚容目光晃了晃,张了张口,最后竟是抬手碰在了徐清桓侧颈过肩上那片。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及温热的皮肤。
徐清桓瞳孔一缩,喉咙立刻就是一紧。
却听楚容道:
“你……什么时候伤的?”
徐清桓失神得太厉害,乃至于没有听出来楚容语气里微微的颤抖。
就这么僵硬又无知无觉地抬手往楚容指的地方抹了一把,瞧见指尖的血,才略略捡回来一点神志道:
“……这,大概是方才拦石头时,没来得及避开,让那敌首苟延残喘之下扔出来的飞刀划了一道。”
楚容望着那不深不浅、周遭却泛着紫黑的一道血痕,心跳窒了片刻,四肢发僵。
“有……毒。”
徐清桓一怔。
却在这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楚容迅速收神,飞指点住徐清桓穴道,刚刚镇定下来,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看了看四周,目中掠过一道光,扔下乌月按着身后的石壁仔细摸索。
咔。
楚容略有些失了章法的动作随着清脆细微的一声响动夏然停止,只见先前毫无缝隙的石壁上突然开了一道暗门。
她一把扣住徐清桓手腕将他推进去,又提起乌月自己也跟进去,在门内稍加摸索便又按住了一片机关,石门阖上之时,楚容对徐清桓勉强笑了笑。
“没想到从招安的人口里头所得的天险构造图,能余外派上这样的用场。”
四目相接时,徐清桓已经将心神彻底收了回来,静静问她:
“剧毒?”
楚容将他往洞中又带了带,才令他顺着身后的石壁坐下来,自己也蹲下身仔细看着伤口周遭,那泛紫翻出来的皮肉,语气沉了下去。
“附骨之毒。”
“附骨之毒?”
对上楚容复杂得一言难尽的目光,徐清桓竟然安慰般笑了笑,先前还冷着的语气不觉悠闲轻松了几分。
“没关系,此刻看来还没有蔓延到骨头上。”
楚容却显然没有力气接受他的安慰,一边上手解徐清桓的薄甲,一边紧绷道:
“我对毒的研究也就是那些,我只知道,这种毒要么通过侵入血流腐骨,要么通过腐蚀皮肉腐骨,你.......”楚容抬起一双明明还没压下来慌乱之意的眼睛,看进徐清桓眼底,强作镇定道:“你别紧张,管是血还是肉,就赌一个,不对再换,只要够快,也总归是能救的。”
徐清桓迎着她的目光,静静看了一会。
突然轻轻一笑,状若轻松地从腰间拔出来一把匕首:
“似乎后者还省心些,要不先试试剜肉?”
楚容一顿,对着他的目光落到那把匕首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将那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接过来,僵僵地看了一会。
那目光片刻冷却下来。
良久一叹。
“闭眼。”
虽然觉得不必,徐清桓依旧安慰似的轻轻一笑,依言闭了眼。
却在下一刻僵得一动不能。
徐清桓猛地睁开眼睛,迟钝地听到匕首与地面相接的清脆余音,鼻息下隐隐有混杂着凌冽血气的冷香,微微刺痛的颈侧,却是轻缓的呼吸和灼烫的温度。
楚容纤长优美,却带着薄茧和细小尘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扣着他双肩,稍稍阻隔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噙着柔软如猫儿的呼吸,埋首于徐清桓肩颈,细细向外吮吸着那些含毒的血液。
楚容的面具被她取下来放在了一边。过于暧昧的姿势和幽暗的光线,让徐清桓依旧看不见她的脸,但却能看见她分明束于脑后却铺满了肩脊的长发,也仿佛听见了她真真切切的心跳。
一时间眼前的一切都有一些恍惚与模糊,他很想要忽略,可越想忽略,就越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柔软的双唇沿着那道伤痕细微的游移。
至楚容收身吐出一口毒血,徐清桓早已暗暗收紧了双拳,闭紧双眼努力克制着呼吸。
身上是滚烫的,人不知是因冷意因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微微颤抖,竟大有狼狈之意。
楚容精力已近枯竭,脸色白得不似活人,没什么言语,撑着撕下里边一块干净衣角。提起水囊就倾了些水上去,将徐清桓伤口仔细清理干净。
......
回城时已将近黄昏,刚进院门,乌月就当的一声落了地,楚容终于支撑不住,从马上一仰身失了意识,被一路紧盯着她的徐清桓接了个正着。
进门时,门外楚宣正领一帮人闹着要去黎国杀人,险些跟郭正打了起来,好容易被郭正按住,才冷静下来,立刻着人去请大夫。
徐清桓将楚容小心翼翼安置在榻上,默默将被子给她盖好,因知寒冷,尚觉不够,又起身去取了楚容的乌氅压上,才缓缓坐在榻边,凝视着楚容苍白疲惫的脸,一字一顿轻声却笃重道:
“你放心,黎国这笔账,迟早会清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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