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楚容的参与,大计商定得很快。
乌涂城路最远,徐清桓的队伍要最先出发。
前一夜,楚容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谢绝外客的扶风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位客人。
楚容皱了皱眉站起来,并不算十分诧异地望着此不速之客,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回身遣散了吓了一跳的小铃铛等人。
扶风堂因时要与外男有所交流,本身离后妃居所比较远,也相对僻静,就是没想到也有一日与了他人便利。
徐清桓一身夜行衣,竟然是翻进来的。
楚容眸子里静水无波,清凌凌地映着他。
“将军夜闯我宫门,传出去是要担重罪的。”
徐清桓也平静地望着她。
“那还何必遣退左右,我没带武器,公主大可以喊人。”
楚容笑了笑。
“同袍之谊尚在,不至于。将军何必这么动气呢。”
徐清桓看着她,眼睛里有些东西在沉淀。
“我不同你打官腔。我来要你一个解释。”
“好。”楚容挑挑眉,也直接道,“你想问什么?”
徐清桓的目光就那么既深且重地落在楚容脸上,就像想要捕捉她哪怕丝毫的波动。
他一字一顿,千分认真,万分慎重地问她。
“是身不由己,还是心甘情愿?”
可是楚容只是笑了笑。
“我之所行,皆由我心。”
徐清桓听着楚容声音,想起往日种种盘桓谋划,虚与委蛇,只知觉她开口就是谎言,却没有从那笑意里看出半分犹疑。
见他并不答话,楚容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却也并没有多么深沉,依旧的轻描淡写。
“将军,若论交情,你的志向抱负,你的忠肝义胆,你扬名立万,我都已经尽过力,我并不欠你什么。若论师徒,其实这本来就是一件荒唐之事,多了这件名目,倒像是将军在依附于我,莫如没有。不如一道厘清,往后你我依旧好好共事。楚容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觉得将军大概需要冷静冷静,故暂且递给你黎国此事的担子,你我暂且离远些,各自平安。”
字字句句,有如诛心。
徐清桓沉默看她许久。那神情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许久嗤笑一声,眼角竟似乎有些发烫,又仿佛只是个错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冰凉又无望,空荡而寂静,犹带着三分自嘲三分可笑,余下四分令人辨不清是怎样的复杂。
他说:
“......楚容,你是我放在心上珍重的人,一直以来,徐清桓自问不曾有半分刻意唐突,就算再有什么缘故,你也不该对我说今日这番话。你想说你有多厌倦,倘若假意,你真心答我一句是否,不需要缘由,也不需要解释,而后随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晓得你究竟怎么想,我今后再也不问;又或者真心,你既不在乎,想我走,或者死,又何介乎直接告诉我,只要真心,我遂了你愿亦觉无所谓。可是如今你都不肯,那数载以心相待,不至于连一句温言谎话都换不来罢?”
楚容看着他,像是丝毫不在意,眼睛里并没有半分触动。
“将军,长痛不如短痛。不管怎么样,你问了,我也答了,已经够了。若论你想要的,是我欠你,若你怨我,此战身败,我辞官相抵,待周国安,或者一命给你;此战若胜,军功前程无量,算我还你。”
四目相接,可笑或者无谓,只是寂静无声。
许久。
徐清桓笑了笑,声音是喑哑的。
“......好。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何事?”
“朔朔关内,公主与臣有一战未有结果。”
楚容一怔,想了想皱起眉。
“怎么没有结果,你自己认的输。”
徐清桓不置可否地一笑。
“所以想试试,或许今日能赢了呢?”
楚容看着他含笑的双目,抿了抿唇。
转身进屋提了乌月同另一杆长枪出来,扔给徐清桓。
“请。”
那一声响在夜里像冰击玉钟,砸在地上又如重鼎千斤。
......那一战有我去了几遭人间没有见过的精彩,徐清桓已经远远不同于拜师前被楚容挑下来的模样,一番拼斗,酣畅淋漓。
原本是不相上下,却不料楚容手上突然微微一抖,露了一丝莫名的破绽,徐清桓长枪就乘势而去,直带了他带着发泄的八九分力道,楚容横枪一挡,却是一声清脆的裂响。
只见乌月枪的一颗沧海月明珠上,碎纹如电,四方蔓延。
徐清桓原本可以压着乌月抵在楚容颈侧,可那枪却收势如蛇。
乌月伴随楚容出生入死多年,材质不容置疑的宝贵,楚容却并没有关心她那颗海内难寻的珠子,而只是看着徐清桓淡淡道:
“你赢了。”
徐清桓失笑。虽然在笑,目中却有涩然有冷淡,嗓音是哑的。
“输了。”
“还是输了。”
“.....再也不会赢了。”
转身离去。
长枪扔在身后,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那寂寥的黑色身影就此融进夜幕,不复回头地脱离楚容最后一寸目光。
小铃铛没听见再有人声,小心地进来院子,关切楚容是否有事。
“能有什么事,”楚容捡起长枪,没什么表情,“你们都歇罢。”
便也转身回房。
小铃铛心悸未平,但主人这么说,她本打算就走,却突然看见楚容提枪的手抖地厉害,一时一惊,追过去几步,借着檐下的灯光,看清了楚容掌心下蔓延出来的殷红,触目惊心。
“殿下!你受伤了——徐将军他——”
楚容却只是将两柄枪竖在门口,摆了摆手。
“无意自己掐的,跟他没关系。”
铃铛心焦地追过去拦住了楚容,拉着她血肉模糊的掌心,急得都要哭起来。
“殿下,你胡说,我......我这怎么跟三爷爷交代.....”
楚容唇上的血色褪了一半,脸色在灯光月光下头竟有些惨白的意思,无力地看着铃铛,见她急得要哭,实在也无奈,只得平平静静地轻声示意道:
“铃铛,我累了。”
铃铛抬眸对上楚容的目光,咬了咬嘴唇,最终应了声是,揉了揉眼睛退下了。
可是铃铛走后楚容却久久没有动。
她大概真的不太会表露什么情绪,即便是这样没有人窥看的夜里,即便已经是这副形容,她也不过抬头望了望星子寥落的远天,难得低弱而又难得亲昵地轻叹了一声。
“......爹,娘,容儿真的累了。”
......
那一刻我才听到了楚容心里的缘由,颇有些触目惊心。
可是我知道了并没有什么用,徐清桓不知道。
记忆里的徐清桓不知道,如今活在世上的徐清桓或许也仍然不知道。
......
徐清桓部出征前,黎国千军勤王之势已成,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黎国都城蔓延开了一场无根无由的疫病,屋漏偏逢连夜雨,黎国大乱。
.......
徐清桓出发不久,其他三支队伍也先后出发。
半个月,黎国被连下两座城池,黎国兵败如山倒,内乱外敌,竟大有不能收拾之意。
接连两个月,仗打的顺利,不需要支援兵将,不需要更改计划,楚容的日子就过的愈发安生。
直到一日下朝后,楚容方下了阶,就听人在前面喊她。
楚容停下脚步,熟稔地扶了匆匆忙忙险些刹不住脚的宋知秋一把,皱了皱眉。
“怎么了?你不是说病了,怎么今天又跑出来了?”
宋知秋道:“小风寒,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母后非要我休息罢了。”目中有急色,私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阿姊,文婧出事了。”
楚容眉头皱得更深,“...你说什么?”
宋知秋拉着她就往宫里去。
路上才急红了眼眶对楚容道:“今日淑妃娘娘照在潜邸时的惯例,去妙音寺供灯祈福,临去前依旧将文婧放在母后处照看,可是宫人一个没看住,文婧就不见了。”
“不见了?”楚容不敢置信,“好端端一个公主,如何能在宫里凭空不见了?”
“我不知,”宋知秋急道,“母后叫人匆匆召了我去,说文婧同宫人在芳华苑后面园子捉迷藏,找了半日也没找到,才觉得不对劲,结果满宫寻觅却真是没了人,众人都慌了,母后不敢让父皇知道,姐阿姊,你晓得的,母后近些年同父皇愈发生疏了,倘若父皇知道,母后她......”
皇后一向不得宠,为人贤惠却怯懦,宋襄不甚喜欢,这几年宋襄帝王疑心病愈发重,看着宋知秋还是没达到他想要的样子,竟也颇有些不必要的着急,几度发了脾气。
“你别急。”楚容皱眉思索,“芳华苑附近开阔,没有池子水塘,也没有什么能供贼人藏身的僻地,隐蔽行踪的小路,院子虽然大,门口也有当值的宫人,怎么可能.....”
突然一驻。
“阿姊?”宋知秋愣了一下。
“知秋,别找了。”
宋知秋睁大了眼睛,忽然拜了下去,眼里含泪。
“阿姊求你帮帮母后,我除了你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了。父皇宠爱文婧,近些年又对母后多有不满,知秋不疑母后心有怨愤,可是在父皇眼里,或许就会沾上蓄意二字,一旦如此,弟弟可能就再也不会由母后扶养,母后也许也会......被圈禁,被废止。”宋知秋带着哭腔单膝跪了下去,“阿姊,母后一心一意待父皇,为此多少年的辛苦委屈,我不想母后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
“宋知秋。”楚容喝了一声,倒让宋知秋一个震颤,收住眼泪。
楚容于是将他拉了起来,厉声道:“男儿双膝,轻易跪得的么?!你今日是皇室王子,即将就是周国太子,怎能这样说哭就哭说跪就跪?”
宋知秋死死咬住嘴唇,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皇......姐。知秋知错。”
“别找了,”楚容断然道,“去把芳华苑当值男女宫人、当时在场者都寻全了扣住看好,我随后到。”
“是!知秋多谢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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