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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448字, 更新于: 2021-04-03 19:54

但是徐清桓即便再加以小心,大概也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这么一刻,楚容会在他面前掉下马背。

......画中人惊,画外人其实也惊。

说来令人慨叹,剿匪北漠之役乃周国典籍里著名的取巧之战,在楚容的部署下,周军几乎没什么伤亡。

但是楚容的记忆里,我却几乎没有看到一笔勾勒。

我只看到战后徐清桓银甲未卸,长枪在手,慌乱地掀起帘子进了临时的军帐,帐中楚容正在漠然擦拭着挂起的盔甲上的灰尘与血迹。

徐清桓站在她背后,握着枪的手指一再收紧,定定的压抑着眼睛里所有的火星。

可是这次他却怎么都没压下去行出一个周全完整的礼来。

甚至没叫她一声师父。

他直截了当地问她:“到底怎么了?”

楚容不太在乎地笑了笑:“什么怎么了?风沙迷了眼睛,摔个马罢了,这也值得生气,放心罢,我没……”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下剩所有敷衍的解释,双目中竟隐隐有了血丝,一副清楚的嗓子压抑地微微沙哑,竟低沉出了丝丝冷意……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能不能同我说一次实话。”

楚容用了几分力,淡淡挣开。

“我说了,摔个马罢了。”

“倘若真有那么轻轻巧巧,又何至于当场吐血——”

“我说了,”楚容的双眸狠狠迎上徐清桓步步紧逼的目光,眼瞳里也有火光渐盛,“这件事就此封死在我楚家军中,谁都不曾看见,谁也不许再提。”

徐清桓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微微颤抖,浑然不绝疼痛,目中的血丝似乎又深重了一层。

楚容又冷又硬地与他对峙片刻,收敛了目光,转回身淡淡擦拭着银甲,“……我也是不晓得你们有什么好冲动的,都是整日里摸爬滚打于沙场的人,偶尔有些伤在身上哪里不正常。常人吐血尚且有那么的由头多好解释,郁结肝火,消耗过度,旧病复发,水土不服......”

“楚容!”

一声沉怒,两人皆怔。

一直以来,楚容身边最近不过一个徐清桓,而她与他从未吵过架。

楚容瞳仁晃了晃就此凝滞,目光又似乎并无焦点,手上却默默握紧了沾血的布巾。

沉默良久。

徐清桓无力地松开了几乎要沾在冰冷银枪上的手指,垂下眼睑,低哑道:

“……抱歉。”

楚容眉心微微一动。

“……但殿下非要说是突然而起,恕我不能相信。战前,楚宣尚且能够觉察的事情,我未必就没有觉察,可是我向来知道,你有许多事不能说,不愿说,所以楚宣能问人,我却不敢。当然,我也知道很少有人能将满腹秘密藏一辈子不被发觉,但我始终想着就算有朝一日有人能逼迫你一同分担,论资历,能力,论血缘,地位,论关系,身份,也怎么都轮不到我身上。”

“……清桓。”

“自你将我从铺陈余生的刀风霜剑里拉出来,师父,你就是命运对我唯一纯粹的善意。我知道你向来厉害,我试过,因明白那时候我没有保护你的实力。所以我曾近乎苛刻地压抑着自己不出毫厘差错,竭力想离你近一些……可是你真不在乎也好,假不在乎也罢,靠近你,同你并肩作战,我已经尽力了。我晓得我没有资格求你一个不敷衍。”徐清桓的灰暗的神情丝毫没有化开,可再抬起眸子时双眼里已经是一片寂静,“可,虽都是了无牵挂的一条命,却……未必没有人愿意珍重。刀枪无眼,无望师父一生无虞,只希望你愿意惜命。”

楚容仿佛被边境的风冻僵了骨头一样缓缓回身,就这么捏着一角布巾,徒劳地望着徐清桓,颇嫌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却并没有能发出什么声音。

楚容一生注定难长,而忠臣武将,搏命沙场,朝不保夕,纷乱之下一条命能给家国已是奢望,竟……从未有人要她惜命。

她并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可是却莫名想起来徐清桓刚要拜师的时候。

……想起,那时候她很是纳罕,一边觉得敢这般作为,又是这个想法,着实新鲜,一边又好奇,徐清桓论起来不比自己小多少,真就这样纯真,愿意老老实实言听计从,给她做徒弟?

可是从军半年拜师半年,连楚容自己都忘了那时的疑惑,徐清桓却真的担住了。

徐清桓太懂得压制自己,从第一次相见,楚容就意在引他突破心防,却没想到徐清桓不杂惶恐的第一次破冰,竟还是因她。

楚容玲珑剔透,徐清桓的仰望看重,关切小心,她其实并非全然不知,然而除了倾囊相授,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再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于是她放纵了那些或许刻意或许习惯的疏淡,由着它们变成了新的习以为常,却没有想过徐清桓此时此日,还能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楚容看着他,慢慢晓得自己其实没有生气。

她莫名地想:

……不管是靠近,还是并肩作战,他只说他尽力了,却其实,他也是做到了的。

但是这一次徐清桓却并没有看她太久,就又收敛了目光。

“……我不是有意同你置气,也没有过分高看自己的身份意义。只是我知道......你今次受伤,是为补位我的错漏疏忽,否则你那方任务已毕,其实可以提早回帐。所以我……”

所以我不能接受,我倾心竭力照顾保护之人,最终为我自伤性命。

徐清桓的声音夏然而止,闭了闭眼。

退开两步,稳稳当当行了一礼,神情不动,却多了几分颤抖。

“是我大意,我自去领罪。”

“等等。”

楚容的口开得轻轻浅浅,见徐清桓驻足,才无奈将人拉回来,接了他手中冰冷的银枪扔在自己甲胄旁边,将人按坐下去,自去倒水。

“……你没有什么疏忽差错,是我自己不放心,与你无关。”

徐清桓骤然打破外壳,楚容并不知道这场打击于他将致使如何。她心里斟酌着如何安抚他,于是边倒水,边努力不那么漫不经心地漫不经心道:

“…你,或是听说过楚府幺女楚容自小身体不好,不像楚门其他孩子,经得刀枪剑戟日久天长的消耗。其实....其实并没有别的不足之处,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旧症,偶尔吐吐血罢了。时年国难,君上为了保我遍请名医,因缘造化,大概楚容命不该绝巧逢神医奇术,才用药压制下去。好多年没有犯了,但是你可记得我曾问你的一只小白锦囊么?那里面就是药,这一趟竟然忘了贴身带上,因而才又成了这个模样。”放下茶壶,将白瓷小杯递在徐清桓面前,一笑,“明白了?”

这一番缘由解释得前扣身世,后衔史实,中还有两人的实在问答,由不得徐清桓不信。

徐清桓的目光碰在眼前扣着杯子的那只纤长白皙,犹如美玉的手上,又顺着触及楚容苍白含笑的脸上,心里竟是闷闷一痛,抿唇接过杯子放在一边,重新站起来。

“那这又有什么值得隐瞒?早些找药不好?”

“早说了因缘造化,遇见神医奇术,”楚容瞧去,盘算着徐清桓的眼神已然是软化许多,暗自松了口气,笑了笑,“宫里配的方子,哪有那么好找。况且,我与君上有约,此事原不可说与旁人知晓。统帅身体常年带病,这样消息不利于我行军打仗。如今告诉你,可终于能算是不再敷衍了罢?...只是这样我便算欺君了,再有第三人知晓,我可该......”

“不会的。”徐清桓一口打断。

楚容一笑点头。

“好,清桓一言九鼎……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何事?”

“我们这边,水源之事结,剿匪之事毕,剩下官道之赌,要去黎国交割商议清楚的。”

“我陪你去。”

楚容摇头一叹,“......清桓,没有那么简单。黎国肯放我们走,是料定赌注有了结果,我们还会回去,且任我们试试剿匪,胜于他们并非无益,败于他们势必无害,放我们走自然无妨。可是我们这趟再去黎国,就是最后一趟,要走可就困难了。”

“我知道。但,我左右无所谓。”徐清桓冷笑,“两国就算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们旨在和谈。然他们若真想截杀襄南公主,那就让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试上一试,看我周国将士与他们,谁的命更硬些。”

“我不能带太多人。”楚容看向徐清桓,“我们去商谈,黎国为东道,他们若心存杀机,不会轻易放我们带人入城。”

徐清桓眉心一蹙,却看了楚容片刻就舒展了开,静静道:“你有把握么?只要你说有,就算仍然只有我一个人跟着,我也信你无虞。”

楚容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截了当地答他,而是绕行了另外一件事情。

她笑了笑,道:“听你今日说话,我才醒过神来,这一年净教你功夫计谋,帮你历练见识,就指望你破壳出鞘,似乎是有点不切实际。”

徐清桓一滞,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张了张口,最终干干道:“是我愚钝。”

楚容干脆地摆手,“愚钝,不值,无所谓,不重要,没有资格,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

她行至他面前,看着他道:“但是清桓,你今日对我说的话,往日其实从没有人对我说过。我真心谢你。”

徐清桓望着楚容真诚含笑的双眸,有些怔然,“我……”

“可你说不求我一生无虞,但愿我愿意惜命,我也想还你一句,”楚容认真看着他,尽其真心道:“清桓,刀枪确实无眼,朝局变化复杂,践志本来不易,但是从无人要你志高凌云,我只有希望你永远不要放弃自己。所谓值得,与身份地位,资历机遇无关,因为你是徐清桓,你不能妄自菲薄。”

徐清桓瞳孔一紧。

楚容的一双眼睛依旧犹如一汪静水,也依旧潋滟华光万丈,像冰天雪地里燃起一捧火来,既同诗一般的清清静静,又有酒一样的轰轰烈烈,是一副山水画不尽的冰河北封,是战地风沙磨不掉的锦绣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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