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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国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827字, 更新于: 2021-04-02 07:11

大概用了三日来将所有取水的工程导入正轨,楚容才又放飞了楚家的机括鸟与宋襄互答消息。

第四日,楚容做了整理准备,与徐清桓轻装赶赴黎国。

却不料此行倒是顺利,大约是几日前楚容送过去的一封,来朔朔时就带了来的宋襄手书起了作用,拜帖寄过去没有几时,便有大吏迎接入城。

那日徐清桓清清楚楚黎国大吏言语里都憋着一股气,然而楚容镇定自若硬是不动声色地逼着他们做足了礼数。

而次日,徐清桓就见识了一场舌战群儒精彩难言的辩论。

“襄南公主果然不做无把握之事,真有你的。”回到住处,徐清桓合上门才失笑道,“周国文臣要是见识了一向寡言的镇国将军如何步步为营舌灿莲花,必要自惭形秽。”

楚容一边将面具从脸上取下来,一边瞧着他亮了几分的双眼同笑容纳罕:“鲜少见你这样鲜活,怎么,看你师父打了一天口水仗比你自己赢了还高兴?”

徐清桓才稍觉自己大概是有些过于活泼,立刻深刻反省,略作收敛。

楚容不以为意道:“现下你是不是明白我为何不计剿匪之事,反而先来与他们吵嘴了?……你我皆知黎国袖手旁观打的是什么算盘,可倘若我将我们这方所有的麻烦清剿干净再来与他们谈分界,彼时他们眼里,我们万事俱备——暴乱平定,匪患安宁,只剩下要他们答应配合这阵东风。那他们焉能愿意给我们这阵东风?咱们消耗不小,他们肯定更愿意瞧着我们一场空罢了。”

徐清桓恍悟道:“所以你今日才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言辞锋利的初生牛犊,上来便质问周国朔朔关百姓遭难之事,他们连思考都思考不及便被你强行灌输了一遭印象,吵起来动了气,真以为你是未曾进行过清剿不知其难易就来胡言乱语大放厥词,因被你避重就轻连哄带骗地坑出来一个冷嘲热讽的赌注。”

“黎国与我打过,未必就能信我没见过世面,但是眼前来同我们争执的这波人,我冷眼一瞧就是近年新贵,就算忌惮襄南公主的谋略,听昨日迎时的言语,也是免不了的心高气傲,他们忌惮的襄南公主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里,见了面瞧我也就这些年岁这个模样,自然就不至于那么小心翼翼。”楚容将先前刻意梳得好欺负了一点的头发重新束好,“况乎乌涂与朔朔都是边城,就算黎国权衡利弊才放任不管,也毕竟是一经决策就放任不管,并没有刻意为它谋划多少,并不得过度的重视。且此事虽然能扰乱周国,却也祸及黎国,又并不是黎国此刻手里拿捏的扰乱周国的唯一方法,更不是最优的方法;故而虽然难让他们拿吃不吃亏来赌,却毕竟不是不可能。”

“是啊,尽管乌涂因为水源衣食尚且充足没有引起暴乱,不似朔朔急迫,然而两城之间所过之也并非全是周国人,毕竟祸及本国。”徐清桓颔首,“……所以想来他们大概也试过剿匪,深知其难,非但自己尝试,也旁观周国屡次尝试,多年心头难解之患,焉能相信你一击必胜,偏偏你又拿捏的那样分寸,张狂无比又含含糊糊,使他们料定你自吃下马威,有了斟酌的筹码,才肯上你的钩,说你若是能治理此事,就答应商量分界,与周国一同修建官道。”

“这桩事我盯着许久,拖到如今本来便不是因为于我于周国而言它有多棘手多难以解决,”楚容叹了口气,“只不过是因为直到今年我才挣得了君上的重视与同意罢了。”

徐清桓就这么注视着楚容的无奈,抿了抿唇。

她道:“这几年,其实不只周国新君即位朝堂更迭,黎国也是如此。你道我父亲战死前后,我临危受命当年为何两国会在长林关苦战那么久不肯放手?”

“为何?”

楚容看向徐清桓,“我同君上也是平定以后才打探得,原来是黎国上一任主君身有疾病,自知命不久矣,又心焦底下儿子不济,急于实现一统之志,至少也结果了两国多年纠葛,给不济事的子孙争一个安稳混日子的长久。但他早已崩卒,黎国的江山终究到了一只酒囊饭袋手里,这只酒囊饭袋虽然不缺军师,却因此更加有恃无恐,除了因从小长在烟柳皇都,自身并不重视乌涂边地重要与否外,京中能臣忙着上书上谏,奸臣忙着陪主上消遣,哪有干将能抽出来应对我们这边。”

楚容暗藏锋利地笑了笑,“不然你道我为什么会此刻来谈判,不再拖几年。其实不但因此,且黎国此事,将乱未乱,此时既没有能臣干将来与我们对峙,这帮新贵大吏手下、边关这方,又尚有充足的兵将与时机可行修建官道之策。待到黎国真的乱起来,谁人还搭理我们这无关紧要的事宜,到时候怕我们就要有新的仗打,说起来于我们倒也不妨碍,就是这边百姓的苦,又要一捱再捱了。”

眼光里楚容坐下来取自己的乌月枪来擦了擦,目中自有明灭。

“……如今的黎国,或许就是南安之乱前看似平静的周国,却不知还有无一个宋襄来搭救。”

“有又如何。”徐清桓笑了笑,“黎或有宋襄,却必无楚容。”

楚容手上一顿,抬头对上徐清桓坦诚又明了的笑容,未觉唇角一勾。

......

很快,楚容带着与黎国一纸约定回到朔朔关。

次日张榜,扬言招安。

郭正楚宣将写好的招安榜拿过来给楚容时,楚容正在院子里亲身试验她给城守的小孙女扎的秋千,见又有公务,无奈径直坐在了秋千上,揽着绳子将榜接过来,正正经经审视了一遍,末了点评道:

“把襄南公主写上去,写大点。”

刚走进来的徐清桓:“......”

楚容若无其事道:“周国的旗号太远,朝野计划,未必不能反复无常,不及襄南公主的名声听闻者广,有信服力。”

楚宣啧了一声,楚容淡淡瞥了他一眼,于是郭正当机立断拉着楚宣离开。

在门口经过徐清桓身边时郭正还打了个招呼,看了看楚容,低声道:“清桓,你这几天多瞧着殿下些。”

徐清桓心上微微一紧:“怎么了?”

郭正先把楚宣拍走,才仿佛气定神闲却眉心微蹙地与徐清桓道:“你别看楚宣这两天总是在殿下跟前没事找事,他是不安。我们与殿下同出楚门,也跟着殿下久了,虽有许多事还不知根由,但总是有几分直觉感应在,子宣这小子你别看他整日骂街,对殿下却是上心得很,近些日子他总说殿下心不在焉,问他,又无根无由的,却说殿下上阵前后都从没有给他过这种感觉,你没见方才出去都没与你我玩笑,人都神神叨叨的了。”

徐清桓刚想说什么,目光却突然一滞闭了嘴,郭正正疑惑,肩膀上就落下一拍,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回过头去。

楚容微微一笑。

“谈什么呢,这么入神。”

郭正正,徐清桓无奈行了个礼。

“师父。”

郭正惊魂未定:“殿下走路怎么没个声响呢??”

楚容依旧微笑道:“你家殿下虽然不济,但大概还是有两脚功夫在身上的,要是不想让你听见,你焉能听见。”

郭正着实咽了口唾沫,擦擦冷汗,低头谨谨慎慎地行了个礼:“殿……殿下说笑了,殿下哪里不济,你你......别听子宣那小子胡说八道。”

郭正是结结实实的惶恐,楚容虽然向来公私分明,严苛时固然吓人却也不在私事上,但这丫头作弄人向来很有一套,坑又坑不过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从前楚宣小时被她不动声色的追着折磨了一个月,身心憔悴,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楚容的笑容淡了些,道:“你去告诉楚宣,我没事,谢他担心。不过这两天有点风寒,加之打井招安机枢谈判的事又多,脑力心力一起消耗有点不暇顾忌。”

“殿……”郭正乍见楚容正经,一时竟有些张不开嘴。

“另外,你给我将他的心思拽回来。”楚容瞪过去一眼,语气一厉,复了秉性显然不想与他们说话了,“风里雨里来去多少遍,有什么可恍惚的,我大不用他们操心。不日我们大概又要有事做,风险与否我依旧不保证,你告诉他他若因为这等闲事分心受伤,或者害旁人分心受伤,我就将他遣回家里,由他静养一辈子,此生不再启用。”

郭正正想答应,楚容又忽然一笑,转身补了一句:“连你一起。”

郭正满额冷汗。

......

徐清桓送郭正出去,关了门,轻轻一叹。

“你知道郭正不是子宣,向来谨慎的,吓唬他有什么用。”

楚容已经又在秋千上坐了下来,捧了碗果茶。

“就是吓唬他才有用。我一向说一不二,楚宣虽然大大咧咧,最怕连累别人。”

徐清桓没说什么。

楚宣日日忙碌偶尔与楚容相见都能直觉说楚容心不在焉,他离楚容更近,焉能毫无觉察。

但是他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心不在焉。

楚容说风寒他当然晓得是假,可是精力不济他却觉得是真。

但徐清桓不敢分楚容的心,即日她还在打算一场战事。

楚容秘密派遣人打探得的消息是,匪寇中大有些人落草并非本意,因日子艰苦走此营生,但因天险不像寻常匪窝,落在远地山头,它离城关实在太近,未免常有官府清剿的恐吓。因不愿家人担惊受怕,沾染污名,妻儿老小仍然留在城内,只隐蔽供养着。

但这样的人毕竟只有小部分,动武始终不可避免。

招安的旨意是宋襄亲笔来,旗号是襄南公主的,期限三天,内容是愿归顺者,既往不咎,给从军资格,赐予钱财宅地,以封妻荫子,供后世子孙清白无忧。

楚容要借这匆忙的三天令敌方无可从长计议,猝不及防,取其留人不住,自乱阵脚之时攻山清剿。

但实际上期限只有两天。

楚容竟然能够往里摸清楚部分匪盗留在城里的隐蔽之处,就也能往外顺藤摸瓜,与山中良心未泯之人取得联系。

这部分人会将可靠动摇之人在两天内劝服归顺,剩余冥顽不灵者就注定是敌,楚容也就不必在乎违背信用自毁名声,出兵攻山。

这是一招险棋,倘若中途有所变化,楚容就失去了取巧的机会,只能靠计策武力硬拼。

但天幸,直至约定前夕此日,山中还并没有传出来不平安的消息。

备战前夕,楚容排兵布阵,愈发抽不出身,所以她自身之事,也就愈发邈远微小。

向来楚容不想说的话,不想解释的事,不愿拉进的距离,徐清桓多进一步。

他晓得,楚容心里有分寸,也习惯了一个人计量,家国未宁,纷争事多的时节强行分担,除了给她增添烦恼,让她决策之外还要为编借口另费思量,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

……郭正初初开口提醒,徐清桓心里实实在在是一揪,不是因为才晓得楚容有异,而是担心楚容殚精竭力费心掩饰,却不能如愿换来军心安定。

他何尝不曾仔细看顾,可是楚容毕竟是楚容,徐清桓晓得,他有多少次的小心翼翼,就注定要有多少次的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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