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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井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440字, 更新于: 2021-04-01 12:15

徐清桓原本以为楚容会兵出奇招,却没想到她只是拿着一张新地图琢磨了半日,最后交出去一张做满了标记的旧地图。

接下地图的匠人十分苦恼:“殿下,咱们这里不是没有试过打井,可是能打出来水的实在是少,有的甚至打了二三十米还毫无收获,要不然就是坚岩阻挡,根本难以往下挖,现有的水源还是老远从关内去运,来去朔朔不好走,成本其实很高,这才有许多人冒险去天险黎国那边找水,已出了许多命案。”

“你们照我标的地方去就好,”楚容往肩上系了个狐裘,“去时稍等一等,待我部将士去给你们帮忙。”

徐清桓推门进来,“师父打算让兄弟们怎么个帮法?”

“是啊殿下,”那匠人也有些疑惑,“若单是要人手,其实我们也是有的,不必劳烦殿下的人。”

楚容拢了拢狐裘挡住徐清桓带进来的寒气,看着那那匠人淡淡摆摆手,“你莫管他,他才来的,因不大晓得我楚家军的流程。”

那匠人只有迷迷糊糊地跟着点头,然后行过礼出去了。

徐清桓漠无表示道:“殿下的意思,要动用楚家机枢术?”

这一声“殿下”成功引起了楚容的侧目,只见她因应了一声予以肯定,并低头抿了口茶,轻描淡写道:“好了你且下去罢,换个懂事的来说话。”

徐清桓的表情终于微微抽搐,僵在那握了握拳。

好在楚容看了看他,及时放下茶杯,笑了笑摆摆手:

“……好了好了,不再逗你。清桓,我说真的,烦你帮我带两个人进来。”

她的笑容不深不浅,像是一抹攒出来的安慰,而此刻心思大概早并无一丝在玩闹之上。又好像,此次朔朔之事,虽她的所规所划还未执行,却已经没有匀给笑的精力了。

徐清桓适可而止,正色了一句“是”,就出了门。

其实他很晓得,楚容即便偶尔活泼,也到底都算难能可贵,在正事上从来没有让旁人有过一丝不安。此来朔朔,虽然楚容谈笑言行一如往常,但每一次一如往常里实则都是她一个人的辛苦操劳。

从前徐清桓只闻楚家军风气清正,闻襄南公主治军严肃,初来时也颇为楚家军将士的辛苦慨叹。可是自拜师始,他才渐渐地了悟,邦国不宁之际,焉有不辛苦之人。

将士是否辛苦,人人看在眼里,楚容虽为将军,汗水鲜血,演兵练阵,也从未有一丝辛苦不陪着担当,自己去逃避安逸。即便是酒水宴饮上的苛苦,楚容自身一样,且仍觉歉意,时刻挂心,甚至愿意将父母兄姊所遗悉数分享,且只盼求人欢喜,毫无怨言。

但是楚容的辛苦,却并没有人能看得分明。徐清桓这样尽力靠近,才看见了战场上楚容镇定自若的背后,开拔前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的仔细巡查,步步不错又怕惊扰他人;看见她替人开不义之口,埋没自己一身清白换取旁人一份保全,到头不多一句,乃至于两面不是人;看见她绸缪打算,顾全大局,处处小心,有家不回;看见她一路向前,忘了流泪,从不回头。

然即便是徐清桓,都并不知道何以楚容在来朔朔之前就将这里的一切洞若观火,不知道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是据何来又是何时来。

人人都说襄南公主胸有丘壑颖胜常人,小小年纪就能领起一支军队镇守一方城关,刀枪剑戟样样耍的璀璨出彩。然则每一份能为人所见冰雪聪明后头,又能少了辛苦支撑,只是于半世之后,史笔成书,虽人是同一个,却终归难以写全。

可史书却是后人记住一个名字的唯一途径,而旁人的故事里里,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或永远比不过一句天赋异禀来得一劳永逸,令人瞩目。襄南公主,终究也只是留给后世的惊鸿片影,最好的结果,一个“忠”字将其一生一笔带过,用最枯燥的笔法囊括着那些曾有人愿用余生珍藏的顽皮灵动,笑貌音容。

......

徐清桓将几个楚府亲兵引进楚容案前,自己出门帮本地人安排半晌,回来时却还没见人出来,预计不好打断,因在外等了等,顺手遛了个马。

“哎,清桓兄?”

徐清桓回头时,楚容的门已然开了,先走出来的是楚容亲兵楚宣郭正。

如今的楚家军尚且年轻,虽然有旧部将作主干,但近些年新收许多都刚刚及冠,与楚容最亲近的这两个都是当年同窗习,默契最近,虽然都比楚容要大,然楚宣甚至还没有及冠,这群少年都是当年局势下匆匆逼上战场的。

郭正父亲与楚齐有交,自小在楚家院里学习,楚宣是楚容堂叔叔家的次子,数九寒天地卷着袖子,手里还提着两个木枢模型。徐清桓笑笑还了个礼,只见楚容披着白裘送了送,末了拿了个几个锦囊利利落落扔给了两人道:“三爷爷密信寄过来的御寒药物。这几天免不了要在外头一站一整天,我选的地方不算什么平坦的所处,不说山沟子,也少不了风。”

楚宣嘿嘿一笑,抬了抬自己卷起的袖筒子亮了亮,又挤眉弄眼地瞟了瞟楚容的一身防寒之备:“我等无妨的,别糟践了三爷爷一番费心,还是留给殿下养养身子罢。”

楚容揣着个手笼子不大方便动手,因抬腿就干脆利落地飞出去一脚。

“滚。”

那一脚似乎也没打算落实了,被楚宣郭正堪堪躲开,笑嘻嘻地道了是,依言滚了。

徐清桓的目光同楚容撞上,楚容见他目光一顿,摆摆手:“你当没看见,他们也不是找事,就是怕我忙起来没完来找我取个闹。”

徐清桓却微微皱眉:“你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楚容一怔,“……差么?”

徐清桓眉头皱得愈发明显。

楚容笑了笑:“或许是熬了一整天,一会稍稍休息一下就好。...好了我晓得你在这边转了好几圈了,可有事?”

她提起公事,徐清桓只好先收敛神情,“出去帮忙安置时遇见李匠人,他说师父得空时去看一看他那边,大概是有些不确定的事宜要你指导。”

“哦,”楚容有些无奈,“是我忘了。那清桓你再略等我一会,我们去瞧瞧。”

“好。”徐清桓喊了楚容一声,“我先去牵马罢。”

“清桓等等。”

徐清桓转身时就见到楚容从门口探身出来,轻描淡写地问:“你有没有瞧见我曾别的一个小白锦囊?”

徐清桓看看她,有些疑惑:“不曾……怎么了,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事。”楚容笑了笑,“君上忽然想起来有些好茶不晓得放哪了,若你方才那么说,应当是没带,没关系,没丢就好。”

徐清桓点头。

……然而他看不到,室门阖上以后一向镇定自若的楚容怎样的慌乱如斯翻箱倒柜,忽然动作一顿,想起那日与徐清桓回到楚宅,因是从军帐直接换了衣服匆匆出门,一向收得很严实的小锦袋只好一时挂在身外,那样一日折腾,十有八九是掉在了墙内。

恍惚间楚容失力跌在了榻脚下,昳丽的面颜霎那间白得可怕,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紧了衣袍,空空洞洞间缓缓抱紧了膝。

......

大约七日后,城守与一众士卒欢天喜地来报,说是有两口井已经打出了水。

彼时楚容与徐清桓正坐在案边铺着几张图纸说话,楚容闻言颔首。

“继续打。”

中就有人兴高采烈道:“殿下的机关真是神助,我活了半辈子,竟没有见过能这样流利打这么深、还能打穿岩层的器具。”

楚容笑一笑道:“大家辛苦。烦大家再使些劲儿,那两口井我片刻就去瞧瞧,再告诉你们还要打多深,稍后怎么做。工程彻底完成之前也烦大家稍稍忍耐,我探清楚前,万不要立刻取水。”

“是。”

“我们听殿下的。”

徐清桓礼仪周全地替他师父送了气兴力满的众人出门,才下了杯自己带的茶倾给楚容,推过去:“我从不知道,师父除了刀枪剑戟,琴棋书画,机关术术,还通晓勘察地形,钻石修井之类。”

“琴棋书画并没精到哪里去,勘察地形倒也说不上通晓。”楚容挑眉瞧了瞧他,笑笑,“机关术术你非我门人短时内大概难学,至于怎样就山找水,我以后倒可以慢慢教你。”

徐清桓颔首,又抬头:“那就算水是有了,此后如何?”

“城中百姓冒险出城,出事者大都是为进山找水,如今大概不必了。再次就是来往商队,过路行人....其实原本该修几条官道,派兵驻守,但是因为界线划定模糊,要修官道必得与黎国协商。”楚容捏着茶杯却一直在心不在焉地摇动杯盏,突然犹犹豫豫地顿住,看向徐清桓。

徐清桓的思绪和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也是一顿,但是旋即会意,道:“只要君上允准此可行之事,你遣我去,我向来无异议,吩咐便是。”

“没让你独去。”楚容笑笑,“我与你一道。”

徐清桓一怔。

后又觉自己莫名,两国之计乃大事,他一无名小卒便去有何用,为大局计,楚容也必定是要去的。

因强行转开思绪又问:“那匪患如何?”

“匪患的事情我多少有些把握,然而不能先做。先谈判罢。”

楚容似乎有些出神,清凌凌的目光里说不上来糅杂着一些什么,指尖轻轻敲打着白瓷杯,“……清桓,我父亲和长姐曾同我说过,荒年才多暴乱。民怨,从来起于民生之艰。而民生之艰……”

多源于统治的漏洞甚至腐朽。

徐清桓注视着楚容。

可是楚容的声音就这么弱了下去,并没有后文,忽然抿唇一笑,将话题轻飘飘一转:“所以此地匪患,穷源一乃疏于管理,二嘛,”面色却渐渐认真了起来,“民贫。”

徐清桓听着,同样捏在手里的杯子渐渐没有了温度,人仍然似有所思。

“清桓,茶凉了。”

徐清桓抬头,对上楚容支着额角转出来的一个静静的笑容,应了一声,起身去门口将茶倒了。

楚容不动声色地将一杯冷茶倒在桌底,连同杯中一抹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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