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乱发生之地,在周国的朔朔关,大漠枯城,一片凋零萧瑟之景,与烟柳南安全无一点相似之处。这个地方与黎国乌涂城离得不远,两城中间的领地一直是暧昧不清,但是说起来那块地还真不是什么肥饶沃野,除了一条水流,值得在乎的,大概只有地利天险。
楚容一经到来,就得到了热切的欢迎,城中该到的不该到的文员围了一片,争相要介绍情况,楚容看着一窝蜂的垂垂老朽,只觉耳畔一片翁鸣,头疼的很,将这个摊子塞给了徐清桓,自己先带着一队人马去安置了。
......
“剿匪?”
“是。”徐清桓阖上太守府客房的房门,回身看着正拿着把剪子在拨弄烛火的楚容,“乌涂与朔朔之间这片地方不好走人很久了,据说天险之地藏着数个匪窝,黎国人经此丢了钱财搭上性命,传回城里就成了周国的险恶用心,因而处处寻衅滋事,而周人遭遇祸事,也是一样,然上诉申冤却无人能够管理,因此暴动不绝。”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楚容挑挑眉,放下剪刀坐在桌前,招手示意徐清桓也来坐,顺手给徐清桓倾了杯热茶推给他。“.……剿匪之事,也算是一出重头戏。但是谁人都想得到,却历来并无人办到。且匪患长在两国交界,可是急迫的只有朔朔城关,乌涂却并没传出来有什么暴乱发生。你道为什么?”
徐清桓将目光扎在了楚容铺在桌上的地图里,皱眉思考着什么。
楚容打了个冷战,遂往手上呵了口气,起身寻摸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扇没有关上的小窗,因将它阖上。
转身时徐清桓正好将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楚容笑了笑,抬手将它系好,方与徐清桓重新回去坐好。
徐清桓也给楚容倒了杯茶。
楚容不能沾酒,这许多年的饮品除了白水也就只剩下茶,因而口味比较刁,这壶茶虽然并没有多么草率粗糙,却显然不是很对楚容的胃,她于是将它推了开,看着他的目光颇有些斩钉截铁:“我不渴。”
“老实抱着。”徐清桓面无表情地塞过去:“暖手。”
楚容无可奈何,只好从命,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道:“……说实话,这件事难不在剿匪上。你瞧瞧,这道分界本来划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但其实并不是因为界线暧昧,不好管辖才滋生了匪寇,而是正好相反,是因为匪患难解,才互相推诿。”
徐清桓皱了皱眉。
楚容道:“黎国和周国虽然两年前签了停战书,但彼此都没消了这份警惕。尤其黎国,能够拿捏一份周国的错处作寻衅的机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历来是不大管这边的事情。但是实话说,乌涂城的境况比朔朔是好很多的,天险之地的水流从两城之间的山上汇下来,原本分别通向乌涂与朔朔,然而年前一次山崩将朔朔这边的河渠毁了,于是断送了朔朔主要的水源供给。”
徐清桓一如既往听得认真,目光紧紧追着楚容的手指在地图上跳跃,却突然一滞,猛地抬眼看着楚容。
楚容被他小小吓了一下,一时也神情一滞:“怎么了?”
“你都知道啊?”
“啊……啊?”楚容并没有回过神来,还有些怔愣。
徐清桓惊异未消,竟有些又被戏弄了的不可置信与微微恼意:“你早早就了解得这般清楚,还让我去与那群老头子纠缠良久。”
大概是因为世道待徐清桓不甚友善,徐清桓数到底也就与楚家军与楚容还亲近些,故他虽然人虽比楚容待人处世温和许多,但却也鲜少有什么鲜明真心,发自本能的情绪起伏。是以,从前楚容偶尔能戳到他这个点,大感好奇,竟然不时也会有想要逗一逗他的心思。
但是这次真的没有。
楚容张了张口,突然轻轻笑了出来。
徐清桓有些无奈,并且语带威胁地试图阻止:
“师父。”
适得其反。
楚容低头压住嘴角,故作忧愁欲盖弥彰地抬起手腕按了按眉心。
徐清桓瞧着楚容难得明亮的笑,只觉得她一向浅淡安静无甚情绪的眼角都是弯弯的模样,带着一点小女孩的灵动与顽皮,从压着眉心的手腕下面悄悄瞟过来一眼,见他看她,一颗黑溜溜亮晶晶的眼珠就又飘了开去,眼尾弯得更加潋滟。
像是一塘过于沉寂平淡的浅水里忽然拧进去一滴明艳的花汁,鲜妍的绯红跟着水纹荡漾开去,晕染了整片水色,水波轻浅的尾韵将原本轻轻易易就见了底的池水晃得生机又朦胧,一时竟让人看得不分明起来。
徐清桓想起那半日吵嚷纷杂的头疼余韵就在这一个笑容里彻底消散了。
他有时候疑惑自己是不是其实从来没与楚容置过气,也有时候会玩笑地嫌自己过于没骨气了。
可是每当想到一个平素不大爱笑的人,她的笑容里有一部分是因自己而起,徐清桓心里总是柔软得不可思议。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余生什么都不想做了,打仗卫国,志向前程,都不需要了,就只是这么一直看下去就好。
“咳。”楚容好不容易收住,还是多看了徐清桓一眼,眼神里竟然带着些嗔怪他打断正事之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事前准备是我的习惯。但是这是正当程序,我们了解得再详细清楚,总不能来到人家的地方帮人家解决问题,却上来就将人家推开什么也不听罢,你教人家怎么想。”
然而像今日对付朔朔的身老年迈之人逻辑不清的吵嚷,其实并不是非徐清桓不可。
但是近些日子楚容大概习惯了大事小事给徐清桓些历练见识的机会,此次也就习惯性地照了旧。
徐清桓没有还嘴。
“说到哪儿了?……哦,水源。”楚容满意地继续道,“所以说,招致朔朔百姓暴动的并不只是无处申诉的匪患命案,而主要就是威胁生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的水源之事。不过这件事,我倒是有把握解决。”
颔首,徐清桓问:“那匪患你打算如何?”
楚容道:“匪患是灭绝不掉很久了的麻烦。因此说明白了,两城之间那块地域,其实是两国都因不断惹来麻烦不大想要,却又因为地利天险不能相让的。剿匪并不容易,不只因为地势险峻,敌暗我明,还因为黎国的嫁祸之心。事发在两国交界,本来应该是两国共同的责任,如今因为水源的威胁,匪患害了的人命愈发成了朔朔暴动的催化剂,事情一步步闹大。相较而言,黎国乌涂城就悠闲轻松许多,彼方仗着我们迫切,不肯担这份责任,就是晓得我们等不了多久一定会出面解决,若败,他们乐于看见我们自损兵将,烦恼焦急,若成,也不用费他们的兵卒。”
“然后呢?”徐清桓的神思真正投入了进去,紧紧追着楚容的思路问。
“倘若我们真的以出兵清剿为唯一要务,失败了,这一趟就是辜负了君上旨意,对朔朔民心起不到一点安抚之用,白来一趟,但成功了呢。”楚容眉尖微挑,“那么清剿这件事,其结果的责任就完全属于周国。……说起来清桓你可知道,匪患当中,常有黎国士兵混水摸鱼,跟着毁害周人性命,最后将罪名落在匪寇身上。”
徐清桓眉头皱的愈发地紧,试探地推测着:“师父的意思......倘若我们让步,包揽了清剿的责任,黎国一向寻衅,只要依旧复其作为,也大可以推到我们剿匪未净上去,不但重重能打周国的脸,顺便连我军的声誉,在边关的民心一块连累。”
“孺子可教。”楚容严肃认真地点点头,“清桓大有进益。”
十分直白,十分赤诚。
……这算是对先前之事的补偿吗。
徐清桓面无表情地想着。
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爬上去一丝红痕。
楚容故作认真的目光中逐渐有些压不住先前藏匿的星点笑意,继续道:“故而,剿匪之事,自事情没有扩大之事,就默认了是一场八成里外不是人的赌局,所谓‘清清楚楚不如模模糊糊’,所以……”
“你真这么想?”徐清桓目中无甚波动,语气却不甚温和。
楚容一怔,继而扶额:“……我何时说过我要这么想,方夸了你,这又是在急什么。”
“我……对不起,”徐清桓顿了顿,垂下眼睑,“师父。”
他并不是不相信楚容,可是不知道问什么,他就是有些听不得类似于‘清清楚楚不如模模糊糊’这样的话从楚容嘴里说出来。
楚容摆摆手,并没有太介意:“我只是觉得你一向容易欠缺些实际性的思量,说与你知道罢了。再者说了,旁人倒是可以模模糊糊,我是当着文武百官签了君上递过来的军令状的,天下皆知。”一笑,随意玩笑道:“可会死的呢。”
徐清桓心上猝然一紧,瞪过去一眼,眉目间不免染上了几分愠色。结结实实地沉默了一会,才道:“……君上把这种任务交给你,哪里是让你来打仗,分明是要你来梳理关系来了,他没有法子,却料定你会有主意?”
“并不是君上为难我,君上为难我于周国于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好处。”楚容轻轻笑了笑,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茶杯边缘打发着无聊,“是这件事情从没闹起来的时候我就私下同君上提出过一些建议,只是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想起来觉得似乎可行,召我商议过得到了我的保证,才有了底下令派遣了我过来。”
徐清桓抿了抿唇。
她晓得楚容除了陈述事实,也在提醒他当心说话。
但他觉得这种事情除了楚容,周国朝堂上大概还没有旁的可用之人。虽然近些年除一批官员掉下了云端,柳家王家云云也逐渐被拔了起来,但终究浅薄,宋襄那样多疑的性格,此时还不到摸清楚能够尽信的时候。所以其实不管楚容当时有没有解决之法,有没有主动请缨,他只要想真正解决这桩事情,到最后扔出去的,也应当都会是楚容。
宋襄与楚容约定合作,为镇国安邦对楚容进行这样冒险的信任,或者说是相互赌注,对于楚容那是臣子的本分,所以无可置疑,即便这是一场合作,这是第一次吗?
肯定不是。
又会是最后一次吗?
徐清桓不想知道。
每每想到这些东西他总会有些烦躁,且徐清桓清楚地觉察到,这种烦躁随着他与楚容越来越近在与日俱增,且日益频繁。
“清桓?”
“嗯?”徐清桓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楚容脸上。
“你听见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了吗。”楚容显得有些无奈。
……好了。
他又走神了。
徐清桓恨己不争地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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