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跟着她飞马进了京,楚容把头发放了下来,带着一枚银纹面具,清清静静的女孩形容,捡着人影寥落的黄昏傍晚,竟没有引起一丝多余的注意。
两人转过街市进了一条小巷,楚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看徐清桓,对着那堵墙扬了扬优美的下颔。
徐清桓十分讶异,却还是问也没问就跳了。
墙里面似乎是一处小园子,连着四面雅致的环廊,只是不知道园子前面是何模样。
“别看了。”楚容也已经跳了进来,恰恰落在徐清桓旁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淡淡笑了笑,“你要是想转转倒也行,就是着实没什么好看的,积灰都已经厚的很了。”
徐清桓一愣,楚容却早已朝着园中几株桂花树走了过去。
他眉心莫名一紧,连带着一颗心也揪起来半分,立刻跟了上去。
“这里……到底是?”
“我家。”
楚容头也没回,兀自找了把铁锹掘土,竟然还颇为熟稔。
徐清桓却怔在了原地,目光有些恍恍。
曾经鼎盛一时的将军府。
楚容的家。
自军败黎国,楚容开始常年在外,不大有时间回来打扫,后来在靖北府办完了丧仪,宋襄也再没有派遣人来打扫过。
宋襄既收楚容为自己之女,就是要给天下做全了这份盛意真情,于是大张旗鼓,在宫里特地新造了一处叫做扶风堂的住处给楚容,楚容对宋襄的明暗意图十分清楚,他要一个厚待功臣挑不出毛病的好名望,要百姓晓得君主仁心,要天下不疑君臣嫌隙,而楚容要宋襄敢全心全意地信任,让心怀叵测之人没有离间之空隙,故而楚容从不大明目张胆地回去靖北府。其实宋襄也有意借此告诉她,她今后是周国公主,皇家就应该是她今后唯一的牵挂,她与皇室,当荣辱一体。
徐清桓心下明白,也就不再相问,只是楚容的形象着实与那把铁锹不大相匹。徐清桓便走过去将她拦了接过锹来帮她掘土。
楚容也乐得清闲,退开一步,站在徐清桓身边等着。
果然没铲多久,那锹就“铮”地一声碰到了什么,当住再也撅不动了。
徐清桓就弯腰却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个坛子。
他看向楚容。
楚容人已经站在了廊下,将面具从脸上取下来,正对上他迎过来的目光,因笑了笑,招手示意徐清桓也过来。
“这是我及笄之前,嗯……现在想来也算挺长时间了,我们家的人,除了我母亲还晓得什么叫别出心裁,旁人都长了条直肠子,送礼物一门心思地只要投人所好。于是那时候兄长与阿姐他们就满院子埋了许多什么桂花酿什么梅子酒,我也忘了,就记得那年一时喝不了,我将他们藏的酒找齐了以后就都封好埋在院子里的树根下头。”
楚容结果徐清桓手里的坛子,并不介意让自己一双如玉无瑕的手沾满泥土,打开盖子嗅了嗅,“这坛是桂花酿,你再看看,应当还有好几坛呢。我们去都启出来罢,反正白放着也没有人动它。”合上盖子望着徐清桓笑起来:“左右你是我徒弟,送给你也不算委屈了它们。”
徐清桓刚拿一方帕子略略擦了擦手,又取了另一方洁净的帕子递给楚容,“我去就好。”
楚容接过来,仍是浅浅笑着,“你竟然也不与我客气客气。”
“有用吗。”徐清桓的语气有些无奈,“我替你存着,你就算不喝,还能看着想想……比荒在这里好。”又略略一顿,轻轻道:“只不过……你从前是喝酒的?”
“喝一点,不能太烈……其实挺喜欢的。”楚容坦然颔首。
“那......现在为什么不喝了?”
“戒了。”楚容一笑,不再多说。
徐清桓抿了抿唇,也不再追问,提起铁锹就又出了廊檐。
楚容却在背后叫住了他,他回身就正好看到楚容罕见的,一副不大确定仿佛在琢磨什么的模样。
“清桓,你说,这些花酒果子酒若是带到军中分了,他们可会喜欢?”
徐清桓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将它们都分了?”
楚容有些不解他的惊讶,反应了一会不确定道:“啊……抱歉,我忘了刚刚将它们许了你。”
徐清桓心里有些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酒是楚容的,他不在乎她要怎样处置,只要她开心便好。他只是觉得,楚家留给楚容的美好回忆都藏在这些东西里了,她竟想着一发都分了。
“我只是担心他们喝惯了烈酒,会不会不喜欢这种偏温偏雅偏淡的。”楚容也无奈道,“我不喝酒,因这两年从来也没有请他们喝过酒,很多这样的事情。从两年前的长林关开始……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大家。”举目望着徐清桓,歉然一笑,“包括你,清桓。”
你怎么会对不起大家呢。
再也没有比你更值得大家托付性命的将军了。
对楚家,对朝廷……楚容,除了你自己,你谁也没有辜负。
徐清桓定定地看了楚容许久,他想对她说许多话。
可最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晓得,楚容的那双眼睛里,也藏着许多不能说的话。
他从不能了解她,又何从安慰呢。
“我去将坛子启出来。”
他最终这样说。
楚容看着徐清桓的清挺的背影,只是微微一笑,垂眸想拿徐清桓的帕子擦一擦手指,又觉得那方帕子干净得太过晃眼,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放弃了。
……徐清桓不明白的。
两年时间,黎国兵退,宋襄开始整肃朝廷,楚容始终出生入死,代亡父辅佐君主,厘清老国君含糊过去的那些纷争。
从三年前的长林关起,楚容带着父亲当年没有带走的楚家军余部,拖着一身病骨,带着半块虎符去与黎国铁骑血拼。
那时候仗打得很苦,许多族人为了追随她,甚至倾全家之力,连娇妻弱女尚跟着在后方生火做饭。楚家擅机枢之术,然则楚氏族人中正儿八经学过这些东西的也只有早年跟着楚齐的一小帮人,不过即便如此,机关术术还是在守城之战里发挥了其巨大的作用。
但是也正因如此,敌军为卸周军这份防守之力,以关中早年埋下的钉子设法挟持其家人为质。
楚容就是在那个时候倒下了。
尽管每天都不停地给自己灌各种烈性的药物,也还是倒下了。
她挣扎七日脱胎换骨回归城防之时……那时候,她的将士们已经以家人的鲜血为代价,替她守住了长林关。
她晓得那是她的过错。
他们从来很对得起她,是她有负于他们。
然而黎国退兵后,就是纷至沓来兵荒马乱的两年光阴,楚容甚至没能好好同她的将士们道一声抱歉,就要马不停蹄地带着他们去苦寒之地,去飞沙之疆,去将他们的性命一次一次赌出去,又赢回来。
后来稍微安定,逐渐没有那么多苦仗可打了,又因宋襄的统一朝堂之计,她不敢给予楚家军丝毫放松的机会,严以要求,不敢予人一点把柄。
她比任何人离宋襄都近,旁人还尚且毫无防备之时,她往往早将那些藏在暗处,令人触目惊心的风起云涌见得清清楚楚。
她也会怕。
她怕她保不住这些生死与共的战士,怕她和他们会成为朝野斗争的破绽与纰漏,怕他们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怂恿,做出一些她不能挽回之事。
于是旁人加官进爵的时候他们在受训,旁人饮酒取乐的时候他们在练兵,旁的将军同他的士兵宴饮庆功之时她或许在对她的士兵耳提面命。
他们曾经那样为她,可她却不能给予他们一个平安的承诺,她甚至不敢保证,他们的忠心换来的到底是百姓的敬意,还是牵连和践踏。
那些年她做过最可怕的噩梦,不是十五岁的星火金漆,而是断头台上又押了新的朝臣,依旧是牵连甚广的枭首之刑,她从刑场上依次看过去,却在最末猝然看见了她的战士,他们喊她将军,问她为什么,可直到血从她身侧溅出去,她还是连他们的脸都看不分明。
……垂眸出神半晌,楚容才抬起头来,目光无意落到了角落里的机关水渠上,眼前一亮,走过去调试了半天,竟真的让她转出一股水流来。
“清桓,先别挖了,过来洗手。”
楚容唤了一声,进屋抱了几只从前家里用来喝酒的海碗出来,连同几个酒坛子一起洗了洗。
徐清桓瞧着她难得流光婉转的眸子。
“怎么了?”
“剩下的,待凯旋回来我让他们自己来挖。你方才挖出来的这些都送给你。”楚容轻轻一笑,“我不能陪你喝酒了,一会去找壶茶。”
徐清桓反应了一会,哭笑不得:“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一旁看着,我来喝?”
“阿姊的眼光很好,她选的酒就一向很好,我其实一直很想带给你们尝一尝,想看着你们也真心觉得好,觉得喜欢。”楚容颔首,“这些东西出征时不大好带,可现在不喝可能又要几个月没有机会。你跟着我本来就已经有几个月没碰酒腥了,我想看你喝。”
徐清桓刚想说的拒绝之辞被那句“我想看你喝”堵在喉咙里,就那么又咽了回去,笑了笑。
“好。”
......
然则徐清桓的酒量其实也就那个样子。
只是好在他醉酒时并不闹人。
楚容捧着一碗果茶瞧着面色微红的徐清桓,只觉得那双明明已经有些迷离的眼睛还是那么清光凛凛,十分纳罕。
徐清桓看了楚容一会,忽然问了她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
他说:
“师父,你哭过吗?”
楚容一怔。
“不是小时候那种……师父,你哭过吗?”
楚容的笑意淡了淡。
“没有。”
“为什么?”
“……没有时间。”
两年,父亲去时她没有哭,因为母亲已经力不能支,她要撑起楚家,办好父兄长姐的身后事;镇守长林关,收到母亲丧讯时她也没有哭,因为国家危亡,她没有时间趴一会再站起来。那时候她不敢给自己一点放松的机会,她怕一放,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曾经想哭的时候她不敢哭,她想着等一等吧,再等一等,等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她会有很多空闲可以好好哭。但是回到南安以后她跪在血亲坟前,看着五座石碑上毫无生气的名字与生平,连该想些什么都不知道。怔怔地等到天黑,却已经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徐清桓又盯着楚容看了好大一会,忽然就栽倒在了小桌上。
楚容无奈地把自己的斗篷盖在了他身上,后悔拉着这人喝酒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