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着徐清桓自随楚家军以来,与楚容其实没再有什么旁的交集,因此楚容的记忆还算安分,那些记忆游丝飘得飞快,直到半年后有一日,终于稍稍慢了一些。
……楚容整理亲卫族人,收纳可信有才之士,将楚家军重振以来,手下一向没有什么拜高踩低的势力之徒,因徐清桓以闲职入练兵营半年,混的还算不错,奔波辗转几战,从个打杂的成了正经士兵,他功夫原本不差,被人屡次拉着切磋竟从无败绩,没过多久,被这群人兴高采烈地拉着向楚容下了个战帖。
楚容从前虽然体弱,然而只是不能久浸风沙,于兵器武功一道,从来不曾疏于练习,她也从来不是一个能容许自己一技无成,因有父兄一时护持,就不为今后打算,混沌一生之人,家中武器,尤是长姐送她做及笄礼的那杆乌月长枪,她早能耍得出神入化。痊愈后要镇守长林,更是日夜不懈,她人本来冰雪聪明,天赋异禀,如今又已经久经了实战,较之徐清桓,她除了有一手他从没见识过的枪法,还有一把更为精准凌厉的目光,能够迅速见敌之短,出手虚实几招之间直挑其破绽。
徐清桓用的是剑。
他的路数承袭自石穆将军,刚劲凌厉其实远超灵活敏锐,故而他是想用剑来弥补这份不足来着,然而不料似乎愈发力不能及,楚容一柄乌月长枪活如灵蛇疾似魅影,变幻之间又恍若翻花,根本是眼花缭乱猝不及防,徐清桓一路防守,却仍不防被她带出破绽挑下马来。
楚容迅速收回长枪勒住马缰,在众人的喝彩叫好声里翻身下马,从一个士兵手里接过自己那顶白绒斗篷,看着徐清桓道:“石老将军自身天资过人,故秉性有些失于高傲,大概未加挑拣,将一身武功尽授与你,可是世间只有一个石穆,其实你或许并不适合走这种力道的修习。”
身边的白马喷了口热气,楚容回身抚了抚它的鬃毛,又道:“老将军天生劲力惊人,以凌厉刚振制敌,其本领功夫也大都为此所创,你虽然能学习他的招式,但制敌之收效势必不如他,那么这些招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又瞧了瞧徐清桓手中那把剑,“一身本领修习到家,自然能融会贯通,你功夫没有琢磨到头,单想靠兵器弥补弱势,其实难以达成。”
徐清桓的目光几乎凝在楚容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楚容珠冠束发,软甲加身的这身打扮,只觉得原来眉目似画和威压如山也可以融汇贯通得这样严丝合缝。
“用枪吧。”楚容道。
徐清桓回过神来,在楚容转身时叫住了她。
他想拜她为师。
楚容觉得颇有意思。
这几年来想要巴结她的人当真不少,可是真敢巴结她的人是当真不多。如今朝廷,有宋襄虎一样地盯着,哪有人还敢轻行结党之事。况乎谁不清楚楚容与宋襄自成一派,只战不盟,若一定要给她归个党,那就是和宋氏皇族一党,和宋襄向来一条线,与她走近,那就相于一丝不挂地在宋襄眼皮子底下活动,别说这样直白的拜师,便靠近了多说几句话都得要好好斟酌。
而楚容深谙此道,不想给旁人添性命之烦,也乐得自由自在。
可是她居然挺想答应的。
因为此事新奇,未有经历么?
她笑了笑。
“师父委实不敢当,但是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调你正式入我楚家军,做个普通士兵。我与你并不算相熟,自己又从不与谁走近,就这样将你放在身边实在过于扎眼。不过……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我可以斟酌。”
她不常笑,徐清桓看得有些恍惚。
楚容想得还是较为周全,徐清桓的路原本难走,于他而言,与她靠近,大抵免不了遭人猜疑,说是并非实力,纯属倚仗。而于她,非亲非故,她也没有理由上来就贸然将人带在身边,徐家势力未除,此刻宋襄眼下,这也并非什么识大体之举。
这要看徐清桓是否能够领会,又是否有这般本事了。
楚容最后看了一眼他,转身回帐。
令人意外的,这件事的达成并没有消耗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月后,徐家以一桩震惊朝野的巫蛊公案被抄了家,徐则诚及其妻儿枭首示众,其余家眷断以亲疏远近,或充奴或流放,府上奴仆典卖远送,近侍徐府主人者,其奴籍终身不废。此案牵连甚广,涉事大臣一概削爵成庶。
然徐清桓此时非但人在疆场,还数立军功,宋襄以此免了他的连坐。
南安隐隐流传的说法是,徐则诚为自己所作所为反噬,被自己的儿子检举揭发,终于搭上了性命。宋襄虽对外声称免其罪责乃因徐清桓人在战场,对此案并无参与,且搏杀有功,斩杀功臣易寒了军心,然实则是因为徐清桓这份并不好十分宣扬的里应外合之功劳。
但是事发后除了徐清桓,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件事的一切契机,皆是楚容有意无意从他嘴里套得的话,他从来没有什么主动揭发,只是楚容这样告诉了宋襄罢了。
她虽深谙审时度势的变化之道,却终究保留着一份潇潇的赤血丹心,剔透如她,自然晓得于忠之一字而言,本没有谁愿意折腰于名脏利涂,有一些不光彩的为难之事,她如若能够代劳,就一向不会让手下的战士为难。只不过想要保徐清桓性命,名声就势必一时无法一同保全。
她不知道徐清桓做何感想,但感恩或者无奈,她那时大概也并没有太在乎。
那时徐清桓一柄樱枪挑下了敌首首级,楚容问徐清桓,数立军功,想要什么封赏。
而徐清桓推拒了一切封赏,就只要拜楚容为师。
楚容答应了。
这时时机正好,楚容很清楚,徐家这跟刺刚从宋襄心头拔出去,尚还没缓过来对徐之一字的忌讳,徐清桓若真的受封加官,宋襄未必乐意。而徐家肃清,徐清桓自有一份功劳,却一因身为人子要了亲爹性命,自己却得以脱罪并不光彩,二因宋襄身为人君,为拔除宿敌与其子同谋,不好写在旨意上封赏,楚容身为皇室女,破天荒收个徒弟,也算替皇室安抚徐清桓,宋襄或者群臣并不会有什么异议。
而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徐清桓想得就很简单。
唯心而已。
......
班师回朝前楚容扔给了徐清桓一柄调着古朴图腾的重银嵌蓝长枪。
这桩事情发生半年后,边境混乱之地冲突又起,这些暴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乱似麻团惹人心烦,宋襄连接到几封折子甚为恼火,要楚容亲自去平乱,彻底肃清,不留祸患。
开拔前,楚容照例前后巡查了一遍,回帐时就见自己的小几上放着一只檀木小盒,打开时就是一股清冽茶香,竟是难得的‘岁寒三友’,可楚容轻轻颠了颠盒子,却似乎还看见了几枚干花小果。
也没说什么,收好了就在榻边看书。
饭点徐清桓带了他二人饭菜过来,楚容才放下书简,揉了揉眼角。
“辛苦你了,你原不用随我来巡视这一遭的。”
“上阵拼杀师父用我时尚且不说辛苦,这次仅仅巡查而已。”徐清桓取了饭菜摆好。
“...我瞧你跟我也没有学到些什么武功本领,不过练了个牙尖嘴利。”
楚容撑着额角瞧着他,忽然轻轻一笑,纤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在檀木小盒上扣了扣,挑起眉尖。
“那这个呢,从哪来的?”
徐清桓不动声色将她的笑容收好在眼底,摆完碗筷,道:“旧年母亲对制茶有些研究,这是她闲来自制的收藏。”一顿,又补充道:“师父平日不饮酒,可是关外也无好茶。”
楚容挑眉:“这么殷勤......那既然有好东西,为什么不早来孝敬?”
徐清桓从容道:“师父平日并不缺好茶。”
“嗯?”楚容又言语逼近一步,“那现在就缺么?你看不起宫里的收藏?”
那人淡定自若地咄咄逼人,徐清桓终于破了功,没好气地放下筷子:“原来师父也知道是宫里的,你自己可有什么像样的收藏吗?你一向轻简出门,随身就带那么一点,到时候没有了喝凉水也就罢了,到时候又来拿捏我的不是,倒还不如我先给你备好。”
楚容笑笑地瞧着他,目光里却逐渐有些悠远。
她想起先时在家与父亲下棋,即将就要赢了,父亲正在苦思,一旁观战的哥哥顺势递了杯水给她,她想也不想就接过咽了下去,却不料居然是酒,一时咳得什么似的,到头来还是她自己将棋盘撞散了,白瞎一场斗智斗勇,楚扬在边上狂笑,楚清进来一个劲地道歉,父亲皱着眉头给她拍背,说不是能喝一点酒的么,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话音未落,只见长姐楚镜风风火火跨进门就给了三哥楚扬一脚,又提过二哥的耳朵,拎着一个黑陶酒罐指着三哥骂道:“你们心里还有没有一点数在,这是阿爹从塞上带回来的烈酒,容儿身体不好,对酒水又敏感,本来就只敢让她喝点花酒果子酒,你们倒好,这个也敢拿了过来,我告诉你们,下次再到那边,你们谁灌不下去一坛子我就将你们的皮扒下来给容儿做件斗篷。”
父亲也有些讶然:“你们怎么又想起它来的?”
楚扬显然有些委屈:“就许小妹仗着聪明坑我们,不许我们也坑一坑她......”
“容儿聪明容儿的,你脑子不好使怪谁?”楚镜放开楚清又拎过了楚扬的耳朵,“我还说呢,你小子今日为什么这么老实,原来憋着在这欺负我妹妹?”
楚清在一旁好脾气地笑着求情道:“兑了水的,阿姊莫动气......”
楚镜瞪过去一眼,终于放开手,去给楚容倒水拍背。
楚容咳得眼冒金星,只觉得嗓子里还是一股辛辣之意上涌,抱着楚镜的胳膊头晕眼花地叼住她递过来的水杯。
楚清就笑:“好了好了,给容儿赔罪的梅子酒早就备好了,容儿,可喜欢么?”
楚容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好好跟他说一句喜欢,只记得二哥真的准备了许多甜甜的果酒。
时光与记忆渐行渐远,从二哥的那句笑问开始有了空荡的回声,愈来愈模糊,最终不再流动,凝滞住撕裂开来,零落成泥。从此都不会再有人这样为她了。
楚容看着徐清桓的那盒果茶,忽然放下竹筷,取了一边的白绒斗篷起身,慷慨笑道:
“你既然请我喝茶,不若我请你喝酒吧?”
楚容平时不喝酒,徐清桓此前拜师心诚,也就跟着不喝,故而这几个月算下来竟然是没有沾过酒腥。
此刻闻此,徐清桓着实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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