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风笑道:“那人武功已臻化境,就连师父都不是她的敌手,你且莫白费力气!柔儿,你听为师的话,趁着没有被人发现赶快离去,不要想着救我出去,更不必替师父报仇,你只要好好地生活,师父便放心了!”我霍然起身道:“师父请恕凡柔此次不能遵命!那钥匙一定是在那帐篷中人的身上,我这就去!”陆子风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一个柔媚的女声懒洋洋地说道:“你不必去了,因为我已经来了,那铁链的钥匙就在我的手上,你想要便自己来取,只是……你要先自这门里出来才是!哈哈哈……”我急忙望向门口,只见那扇房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绝色女子,那女子看起来四十几岁的模样,面上是一片冷冰冰的笑意。陆子风叹息道:“蓉蓉,这是我的徒儿高凡柔,她是救师心切才擅自闯入这里,你就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放她去吧!”那叫蓉蓉的白衣女子忽然哈哈笑了数声,恨声道:“过去的情分?!哼!陆子风!你又是这样!你只会为着你的兄弟,为着你的江湖道义才会来求我!今日你又为了你的徒儿来求我!你对我,何曾像对待他们一样有过半点真情?如今倒是来跟我讲什么过去的情分!天可怜见儿,叫你师徒尽数落入我手中,你竟想叫我轻易放过你们!哈哈哈,真是白日做梦!”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立即有两个彩衣女子过来将门重新上锁,那四个被我点倒的彩衣女人战战兢兢地跟在那白衣女子身后离去,却另有四个女人代替她们守在门外。陆子风叹息一声喃喃道:“总是我自己的过错,才叫你对我恨之入骨!只是,凡柔她毕竟无辜,你又何苦迁怒于她……”我默默坐在陆子风身边,轻声道:“师父,你……那个人究竟是谁?师父你怎会跟她……”陆子风又是一声叹息道:“柔儿,事到如今,师父便给你讲讲我与蓉蓉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些事情折磨了我半生,我也正想在临死之前找个人一吐胸中愧疚与悔恨为快啊!”
陆子风出身于江南一个富贵殷实人家,他的父母为人一向忠厚宽容,与世无争,二人成婚多年,却一直到了四十岁才生下了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师父陆子风。谁料这个孩子一生下来便处处与常人不同,别的婴儿只知道饿了哭,饱了笑,陆子风却很少通过哭闹来表达意愿,他整日里就只是睁圆了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四下观望,即便是困了饿了也仅仅只是咿呀几声。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他聪慧敏捷的天分更加明显。于是他的父亲便不惜重金为他聘请各路名师来府中任教,培养他琴棋书画、文治武功等各方面的才能,而陆子风也不负众望,无论是哪一个方面都堪称优秀,他自己对琴艺和武功尤其痴迷。加之他又生得英俊潇洒、年少多金,一时之间便成为了方圆数百里内出了名的才子,成为闺中少女们人人倾慕的对象,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来陆府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然而心高气傲的陆子风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他认为那些女孩儿都是些庸脂俗粉,根本不配与自己相伴一生。为了摆脱那些恼人的俗事,他禀明父母,出门游历。此时他的父母双亲已是六十岁的老人,自然是舍不得爱子远游,却又架不住他苦苦哀求,便只得同意了。陆子风初入江湖,犹如出笼的小鸟一般欢欣鼓舞,肆意畅游,很快便结识了一众江湖好汉。
一日,陆子风与几个朋友一起饮酒直至深夜,才踉跄着朝自己落脚的客栈走去。寂静的夜晚稀稀落落地下着牛毛细雨,微带凉意的雨丝落到他发烫的脸上,使他倍觉舒爽,酒意也渐渐退去。很快他发现自己竟走错了道路,这里是个陌生的所在,根本不是他要去的那家客栈的方向。陆子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使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抬头四望,见自己正走在一条干净的卵石小路上,小路一侧是一池碧油油的春水,岸边有几株垂柳,两树桃花;另一侧则是一道粉白的高墙,墙内寂然无声,只隐隐约约看见黑魆魆的屋顶在夜雨的笼罩下显得朦胧而神秘。陆子风不觉摇头苦笑,自语道:“今日喝得实在是太多了些,竟连路都不认得了!”说罢抬脚欲走,却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便看见卵石小路上出现了一队身穿白衣的人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陆子风虽然自恃武功与胆量,但是此时却只觉得心中发毛,手心里竟渗出了一片冷汗。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仿佛来自幽冥中的队伍朝着自己越走越近,竟然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转身离开。那队伍看似移动缓慢,却转眼间便来到距离陆子风只有五米远的地方,忽然转向,朝着那扇高大的院门走去。院门无声开启,那队人瞬间便消失在门口,陆子风隐约听见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脆声笑道:“夫人你看,那个人一定是个醉汉,醉的找不到家了!咯咯咯……”这笑声令陆子风浑身一震,不由得紧走几步来到门前,敲了敲门上铜环高声道:“在下陆子风,深夜迷路至此,望祈收留!”停了一会儿没有动静,陆子风正待再次敲门,那门却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刚刚听到的那个声音笑道:“你这人好生无礼,半夜三更的乱叫什么!”陆子风忙躬身行礼道:“在下冒昧打扰,请姐姐恕罪。只是在下在此地人地生疏,此刻又迷了路,还望姐姐开恩收留半宿,在下感激不尽!”那女孩儿又咯咯笑道:“若不是我家夫人见你迷路可怜答应收留你,我才不会给你开门呢!哼!”说完拉着陆子风进了院门,又随手将大门插紧。陆子风急忙道谢,跟着女孩儿来到一处客房,女孩儿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便笑吟吟地离开,陆子风将那茶喝了几口,便宽衣睡下,一夜无梦。
次日,陆子风睡梦中忽然听到一阵婉转悠扬的琴声。他被那琴音吸引,竟呆呆地躺在床上听得入了迷,忘记了起身。只听那琴音忽而高昂欢快,忽而低沉忧郁,又忽而云淡风轻般渐不可闻,终至于消散在这温暖春日的晨风之中。陆子风忽然自床上翻身跃起,匆匆扯过衣衫胡乱穿在身上,趿拉着鞋子跑到了院子里,顺着琴声的方向急行。忽然昨夜带着他进来的那女孩子迎面走来,看了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禁“咯咯咯”地大笑起来。陆子风急忙将鞋子穿好,理了理衣衫,拱手道:“姐姐早!”那女孩儿笑道:“还早哪!都已经日上三竿了!喏,这是你的早饭,快拿回去吃了就走吧!”说着递了一只食盒过来,陆子风却又拱手道:“姐姐别急着赶我走,我想见见刚刚抚琴的人,还请姐姐带我去!”那女孩儿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儿疑惑道:“怎么,原来你也是懂琴的吗?”陆子风道:“陆某原以为自己是懂琴的,但是刚刚听到的无上妙音却使得在下万般汗颜,再不敢自称懂得琴艺了。”那女孩儿笑道:“你倒是还算谦虚。须知我们夫人虽然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于古琴一道却已经浸淫了二十几年,又拜得名师,岂是寻常人能够相比的?”陆子风肃然起敬道:“在下江南陆子风,自四岁学琴,至今已有十四年,原以为自己的琴艺已属一流,今日听了你家夫人的弹奏,才惊觉自己竟是井底之蛙。因此陆某心下对夫人甚是向往,烦请姐姐带我去拜见!”那女孩儿点头道:“不急,夫人此时正在用早餐,你且回去将这早饭吃了,待我禀明夫人,看看她是否愿意见你!”说完转回去了。陆子风呆呆地提了食盒回到客房,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生怕人家不答应见他。
过了一会儿,那女孩儿来到陆子风房门外,脆声叫道:“我家夫人感念陆公子知遇之情,特请公子花厅相见!”陆子风连声道谢,急忙跟在女孩儿身后,绕过一段甬路,穿过一道回廊,远远地看见一座精巧的竹舍掩映在一丛修竹之后,竹舍一侧是一弯碧水,似乎与昨夜见到的那池塘相通。竹舍左近错落地栽植了一些花草,此时正沐浴着清晨的阳光陆续开放。陆子风顿觉神清气爽,意兴盎然。那女孩儿带着他来到那竹舍外面,轻轻地走到门边道:“夫人,陆公子来了!”一个柔美的女声缓缓道:“请公子厅内奉茶。”陆子风屏声敛气,放轻脚步走进厅内,见厅内设有一桌一椅,靠近墙边则摆放了一溜高高的书架,里面摆满了各色书册,书架对面的墙上则挂了几幅名家山水,竟是个无比风雅的所在。陆子风躬身施礼道:“在下陆子风,为夫人琴音吸引,贸然求见,望夫人不要怪罪!”那柔美的女声再次响起:“公子谬赞了!请坐。”透过一道浅绿色的珠帘,陆子风隐隐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窈窕身影坐在一张桌案边,想来便是那位弹琴的夫人了。陆子风缓缓坐下道:“在下自谓好琴,怎奈琴艺不精,万望夫人不吝指教,陆某感激不尽!”那女子说道:“不敢妄谈指教,你我共勉罢了。”说完双手微动,一阵阵美妙的琴音便自她指尖倾泻流出,再一次令陆子风陷入痴迷之中。一曲听罢,陆子风竟忽然双膝跪地,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大声道:“恳请夫人收我为徒,子枫必尽心苦练,绝不会令师父失望!”那女子未料到陆子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觉沉吟起来。陆子风膝行上前,又磕头道:“请夫人念在子枫一片诚心,千万莫要拒绝,求您了!”半晌,屋内女子缓缓起身叹息道:“公子快快请起,妾身当不得公子如此大礼的。琴艺一道,学无止境,妾身也不过是因为比公子年长几岁而已。公子莫要再提什么拜师的话,只当是彼此切磋,共同参详好了!”陆子风心知她已经答应,大喜之下又连连行礼道谢。
只听珠帘响动,屋内的女子已经轻移莲步,来到了陆子风身边,并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虚搭在陆子风手臂上扶他起来。陆子风顺势起身,抬头望去,不禁呆住了。只见眼前女子纤细柔美,色如春花,看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将一双似喜非喜的明丽眼眸盯在自己脸上。陆子风痴痴地回身望了身后带自己来的女孩儿一眼道:“姐姐不是说带我来见你家夫人的么?却怎么……”那女孩儿咯咯脆笑着走过来扶着那白衣女子坐在椅子上道:“这位可不就是我家绿绮夫人么?难道你不信?”陆子风摇头道:“这位小姐看年纪怕是比在下还要小些,如何……”那绿绮夫人开口道:“好叫公子知道,妾身的确是此间主人,姓绿名绮,与我这张古琴同名,今年业已二十九岁。又因妾身自幼好琴,便在先夫去世之后恢复了娘家的姓氏,坊间人们都叫我‘绿绮夫人’。”陆子风这才重新躬身行礼,绿绮夫人将他让至里间,二人落座品茶,谈话竟是非常投机。自此陆子风便在绿绮夫人府上住了下来,每日里跟着她抚琴弹唱,亦或练剑吟诗,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又温情满满。那绿绮夫人容颜娇美,风姿可人,琴艺精绝,武功亦是不弱,举止谈吐之间处处充满着迷人的风韵,时间一久,陆子风竟渐渐开始对她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终于,在一个初夏日傍晚,陆子风鼓足勇气将内心的爱慕牵念向绿绮夫人表白出来。起初她十分惊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并将那些年龄差距甚大、自己又是不详的守寡之人等等的大道理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解一番。怎奈陆子风早已情根深种,怎么肯轻易作罢,只管将一片痴情倾注到绿绮身上。最后终于感动了绿绮夫人,竟答应了他的求婚。陆子风兴冲冲地赶回家中将此事告知父母,那一辈子忠厚老实的老夫妻两个虽觉不妥,却耐不住爱子的苦苦哀求,便答应了这桩婚事。婚后二人琴瑟和合,夫唱妇随,彼此间亲密无间,日子过得更如蜜里调油般幸福美满,“蓉蓉”便是陆子风对绿绮夫人的爱称。三年后,陆子风的父母先后谢世,陆子风静极思动,便又不时地到江湖上走动。绿绮夫人却习惯了安定的生活,因此多数时候便在家中留守,二人感情渐渐趋于平淡,由浓烈的爱情转成了温馨的亲情。
一日,陆子风喝多了酒,便夜宿在自己一个朋友家中,认识了他的胞妹。那女孩儿刚刚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竟为陆子风潇洒的风度、卓越的琴技所迷,深深地爱上了他,央求自己的兄长出面做媒,甘愿嫁给他做妾。陆子风虽是心有顾虑,却耐不住那朋友的劝说,便答应下来。陆子风回到家中,将事情告诉了绿绮,满以为她会答应,却不料那向来温婉的女人竟一反常态,只冷笑数声便起身回到房间里。陆子风见妻子不答应,只好送信给那个朋友,拒绝了婚事。岂料那女孩儿竟羞愤之下服毒自尽,幸而被人发现救活,却从此变得痴呆疯傻,再不复当初的模样。那朋友见自己的妹妹变成了如此凄惨的模样,一怒之下纠集了一群朋友到陆子风家讨说法。陆子风本就对那女孩动了心,在得知她的情况之后不由得懊悔又恼怒,竟将一腔怒火发泄到绿绮身上。可怜绿绮夫人当时已经怀孕三月,被人家堵在家中叫骂羞辱,自己最亲的丈夫竟然也帮着外人说话,不由得伤心欲绝。悲愤之下她仗剑出手,与那些人大战一场,竟将他们悉数擒拿,叫手下人绑了,关在柴房里。陆子风见好友被擒,不禁大急,便不惜跪在绿绮面前替他们求情,央求她放他们离开。绿绮一时心软,便挥手叫手下人打开柴房放人。岂料那些人中有一个擅长用毒的,竟在临去之时偷偷放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烟,使得绿绮夫人以及她手下的几个丫鬟全部中毒。可怜绿绮夫人怀有身孕,又刚刚与人大战一场,身体已经极为虚弱,被这毒烟一熏,便再也支持不住,竟然昏死过去。陆子风情急之下追上那批人,软硬兼施逼着那人交出了解药,将绿绮等人救醒。谁料毒性虽解,绿绮腹中胎儿却没有保住。失去了孩子的绿绮从此性情大变,对陆子风再也没有半分情意,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带着自己手下的那些人悄然离去,从此踪影全无。陆子风四处寻找无果,伤心之下散尽家财,只留下了绿绮夫人最心爱的那张绿绮古琴,从此放浪形骸在江湖上漂泊,一味醉心于琴艺与山水,再不提男女情爱。时光飞逝,晃眼之间几十年匆匆逝去,就在半个月前陆子风竟突然接到了数封信函,内容出自同一人之手,正是绿绮夫人的笔迹,约陆子风到东海之滨了结情债。
陆子风半生江湖浪迹,如无根的浮萍一般居无定所,而今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早已厌倦了这世上的一切。因此,虽然绿绮夫人的东海之约事出突然,又有诸多可疑之处,但是陆子风还是欣然前往。三日前,陆子风赶到东海之滨,不过半日,便有两个彩衣女子出现在他面前,问道:“先生可是陆子风?”陆子风点头作答,那女子道:“我家宫主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了!请陆先生跟我等去见宫主。”陆子风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宫主”是何等样人,却毫不犹豫地跟着她们上了一条小船,来到横山岛上。阳光照耀下的横山岛看起来风光明丽,景色动人,没有半分危险。绿绮夫人设在岸边沙滩上的“霓虹香影”大阵却是处处刀光剑影、凶险异常。陆子风刚刚登上陆地,连绿绮夫人的影子还没有见到,话还没有说上半句,便被几十个身穿彩衣的曼妙女子困于阵内,陷入苦战。饶是陆子风武功高绝,对敌经验丰富,却足足在阵内被困了一个时辰,才在用掌力振飞了几个彩衣女子之后破阵而出,自己也累得汗如雨下、喘息不已。他这里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便又来了两个彩衣女子,其中一人施礼道:“陆先生功力深厚,我等望尘莫及,令人钦佩。先生请随我到帐篷里喝茶休息一下,待会儿我家宫主怕是要亲自会见先生。”陆子风点头答应,迈步走进帐篷之中。见这帐篷里面竟用布隔成了几个小的房间,进门便是一个小客厅,厅内设有一张茶几,几旁一块坐垫。那彩衣女子道:“先生请坐下喝茶。”陆子风依言跪坐在那坐垫上,一个彩衣小鬟款款地端了一个托盘进来,将一碗香气扑鼻的茶水放到陆子风面前,陆子风便毫不犹豫地端杯啜饮了几口。陆子风刚刚将茶碗放到几上,便听见一阵女子的冷笑之声,冷笑之后那人开口道:“陆子风,想不到几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如年轻时候一般孟浪莽撞,难道你就不怕我这茶中有毒吗?”陆子风听出这说话之人正是绿绮夫人,他强行按耐住内心的激动,开口叫着绿绮夫人闺中的小名道:“蓉蓉,竟然真的是你!我原以为我们今生再不会有相见的一日了,岂料竟叫我在古稀之年再次与你相见,蓉蓉,你还好吗?”绿绮夫人停顿了一下,随即开口道:“我好与不好,四十多年前你便不在乎,怎么如今你却在乎了吗?”陆子风叹息一声道:“当年是我年轻浮躁,不懂珍惜,和该我几十年江湖漂泊,居无定所。而今我们都已经老了,死期将近,唯有对你的歉疚叫我日日悬念,不得安生。蓉蓉,我知道你对我怨恨已深,我也并不打算祈求你的原谅,就请你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出来一见,之后你要杀要剐都随你便了。”绿绮夫人发出了一阵凄厉的长笑,竟真的掀开帘子走到了陆子风面前。陆子风颤抖着站起身子望着眼前看起来不过四十岁模样的绿绮夫人,不由得心情激荡,泪眼模糊。绿绮夫人冷笑道:“怎么?你是不是很意外?若你当年能够预见我八十岁时候的模样,是否还会打算娶一个比我年轻十几岁的小妾?是否还会为了她那般无情地对待我?”陆子风哽咽道:“蓉蓉,谢谢你肯出来相见,而今我心愿得偿,乐见你风采依旧,我终于可以死的安心一点了。蓉蓉,你保重……”说完举起手掌向着自己的天灵盖一掌拍下。岂料肘间忽然一阵酸麻,那绿绮夫人竟以隔空点穴的手法点了他的穴道,使得他的手掌再也不能凝聚一分真力,只好颓然落下。绿绮夫人冷笑道:“哼!想死?哪有那么容易?这些年来你给与我的痛苦,又岂是你一死便可以抵消的得了的?!陆子风,你听着,过两日我便要带你离开这里,回到我的彩衣宫去,我早已在那宫中为你准备了上百种有趣的刑罚,我要你每一样都尝试一下,看看你的好兄弟好情人会不会来救你!哈哈哈哈……”绿绮夫人笑罢,又阴笑着道:“现在你试着运气看看,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陆子风闻言心中惊讶,便试着默运玄功,顿时觉得身体里犹如刺入了万支钢针般疼痛难忍,不由得汗如雨下,颓然倒在地上。绿绮夫人笑得更加得意,大声道:“来人!将他锁到大船底舱中去,每日只供他一水一饭,先让他尝尝饥饿的滋味!哈哈哈哈……”说完大步离去,立即有人上前将浑身瘫软的陆子风拖起进到这艘大船底舱这间舱室之中,关押至今。
我听完了陆子风的讲述,不由得冷汗涔涔。心道人都说我高凡柔是魔鬼公主、罗刹仙子,这位绿绮夫人只怕比我还要狠毒几分,竟忍心对曾经的爱侣下此毒手。我开口问道:“师父,那你身上的毒性要不要紧?可有性命之忧么?”陆子风笑道:“蓉蓉此举并不为取我性命,只是为了防止我逃走而已,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你为何不听师父的话,好好地拿了绿绮琴回去,却要来这里陪着师父啊?你这孩子,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笑道:“师父,您现在不仅仅只有我一个徒儿,还有三个徒孙呢!”接下来我将这几年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直听得陆子风连连点头赞叹不已。当他得知高辛天通愤而出走、另娶他人的时候,不由得长叹一声道:“唉!想不到我的徒儿竟如此命苦,两个男人竟都不能与你相守一生吗?难道你也会像为师一般……”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便住口不言。我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身上道:“师父,莫要为徒儿难过。如今我虽然不能与他二人终身厮守,却终究还有三个孩子,足以慰藉平生,即便是就此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陆子风叹息道:“你这孩子满嘴净是胡说,你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妄谈什么生死。凡柔,你放心,师父纵然拼的粉身碎骨,也要叫蓉蓉将你放出去的。”我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不知道那绿绮夫人的彩衣宫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要如何对付我们师徒二人,但是心中却一片宁静和坦然。
我与陆子风被囚禁在这狭窄的舱室之内,每日里会有人送来一餐饭,一碗水,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陆子风身上的毒性依旧难解,不能运功,于是便每日里向我传授一些武功。我心无旁骛,日夜苦练,这幽闭的暗室竟成为了我的练武场,日子便也不是那么难熬。期间那绿绮夫人一次都没有来过,除了那个送饭的彩衣女子和门外的看守之外,我们也再未见过其他人。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个月左右,终于有人打开了舱室的房门,说绿绮夫人叫我们出去。我搀扶着陆子风一步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不觉轻声地惊呼一声,陆子风也是浑身一震。只见此时的大船已经停泊在一处陌生的港湾,周遭海水清澈透明,海岸边的细沙竟是晶莹剔透的七彩颜色,远远望去好似一带绚烂的彩带,围绕着一座巨大的岛屿,岛上树木高大苍翠,漫山遍野盛开着异种的花卉,远远地便有鲜甜的香气传至鼻端,林间不时地传出鸟雀的鸣唱,端的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几个彩衣女子带着我们沿着一条小径行去,一路上竟路过了大片的良田和果园,一些身穿彩衣的女子或在田间劳作,或在林间穿行,竟是一副悠闲的农家场景。随着道路的逐渐宽阔,一栋栋房屋开始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内,那些房子俱是白墙彩瓦,依山而建,在山脚下那处宽阔的平地上赫然挺立着一座高大的宫殿般的建筑物,远远望去竟是金碧辉煌,气派不凡。我与陆子风对望一眼,俱都惊异于这岛上的奇观,心内赞叹不已。
沿着那巨大宫殿前洁白的汉白玉台阶,我们师徒二人被带到了宫殿之内。殿内一条彩石与珍珠铺就的甬道尽头是一处汉白玉高台,台上一座宽大的座椅,竟是用整块玉石雕刻而成。依旧是一身雪白衣衫、云鬓高挽、仪态万方的绿绮夫人正坐在那椅上静静地凝望着我身边的陆子风,甬道两侧俱都站满了身穿彩衣的女子,也都将目光盯在陆子风和依旧是一身男装的我的身上,还不时地有人悄声议论着。我心内暗暗好笑,想必是因为这岛上没有男人的缘故,才使得她们感到如此好奇吧。我们一路走到绿绮夫人面前,旁边一个彩衣女子沉声道:“见了我家宫主,你二人为何还不下跪拜见?”我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陆子风拉着跪了下去。陆子风道:“陆子风携小徒高凡柔见过宫主。”绿绮夫人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开口道:“陆子风,你到了我这彩衣宫中,感想如何啊?”陆子风呵呵笑道:“此处实在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好所在,只可惜我此时已经成了宫主的阶下囚,否则定要好好地游览一下这岛上的旖旎风光呢!”绿绮夫人冷笑道:“若这是你死前的心愿,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实现,只不过我要你现在就杀了你的好徒弟,之后再跪在我面前磕上三个响头求我才行!”陆子风笑道:“若是这样,那还是不要了,我一生孤苦,半世飘零,唯一的指望就是身边这个小徒弟,怎么舍得杀了她呢?蓉蓉,你恨的是我,造成你一生痛苦的也是我,就请你开恩放了凡柔吧,她还不到二十岁,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她拜我为师也是仅只是仰慕我的琴艺,这样算来她也是你的半个徒弟,你怎么忍心伤她?”绿绮夫人冷哼道:“哼!陆子风,你惯会花言巧语,专会哄人上当,只是如今你所说的话,我是半句也不会听的。来人,把她拉出去砍了!”陆子风大急,正要开口,我呵呵冷笑一声道:“好个绿绮夫人,琴艺大师,彩衣宫主!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师父妻子的份上,我早就对你不客气了!而今你害我师父中毒武功尽失不算,竟然还丧心病狂要杀了我,哼哼!真是其心可鄙、其行可诛!”绿绮夫人被我言语所激,气极反笑道:“你这丫头倒真是陆子风的好徒弟!净是学会了他的一张好嘴!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此处岂是容你撒野的地方!?”我微微一笑,手上用力扶着陆子风站了起来,冲着绿绮夫人道:“宫主这就恼羞成怒了么?凡柔还有好多好听的话没有说出来呢!”绿绮夫人怒道:“好,今日我就给你说话的机会,也好叫你死的心服口服!”我在原地转了一圈儿四下观望笑道:“多谢宫主开恩!只是我师父年事已高,又拜您所赐武功全失、身体虚弱,还请宫主您开恩给我师父设个座!”绿绮夫人眼中怒气一闪而过,却冷冷地开口道:“赐座!”立即便有一个彩衣女子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我扶着陆子风在上面坐好,这才回身望向那绿绮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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