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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柔行天下》 衣如新/著, 本章共9325字, 更新于: 2020-05-15 16:39

时令已是三月半,沿途的树木草地都开始渐渐返青,农人们纷纷走进田野,开始了一年的辛勤劳作。我骑马在官道上缓行,一面欣赏着周遭渐浓的春意,暂时忘却了心中那无限的烦恼和无尽的想念。看看天已近午,我便催动胯下骏马疾驰几步,希望找一个食肆填饱肚子。转过一段弯路,前方路旁赫然出现了一个简陋的食肆,一面破旧的酒旗在微风吹动下猎猎而动,上书“十里香”三个大字。我打马来至食肆前,将马儿拴在一株刚刚发芽的杨树下,拿了包裹进到食肆中,见这食肆原本是两间草屋,又在屋前搭了个草棚,草棚下摆了五六张白杨木的方桌。我寻了一处干净的桌子坐下,立即便有一个梳了两条油黑的大辫子、身材健壮的大眼睛姑娘迎了出来。见了我便嫣然笑道:“公子来了,您想吃点什么?今日我爷爷新做了酱牛肉和卤鹅肝,味道不错,要不给您来点?”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熟练地用一条雪白的布巾抹了两下桌子,又倒了一杯茶水。我立即对她心生好感,便点头笑道:“好的,那就来一碟牛肉和鹅肝的拼盘,炒一个小菜,再要两个馒头。”姑娘脆声答应了,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屋内,不一会儿端了一个托盘出来,将馒头和拼盘摆放好笑道:“公子您慢用,小菜一会儿便好。”我微笑点头,夹了一块鹅肝品尝,果然味道不错,便慢慢咀嚼起来。我这边半个馒头还未吃完,那姑娘又端了一碟绿油油的小菜出来笑道:“公子,您的菜齐了,请慢用”。话音刚落,马蹄声起,只见一行三人自西面奔来。见到这间食肆,当先而来的一个身穿白袍的弱冠少年笑道:“云妹刚刚还喊饿,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在这里打尖了!”他后面马上的翠衫少女娇笑道:“是啊!师父,您看这里真的是一个食肆啊!我们就在此处吃午饭可好?”被她叫做“师父”的是一个身穿玄色衣衫、身材颀长、相貌英俊的中年人,他微笑着勒住了马缰,点头道:“好。”那少年和少女便欢欢喜喜地一齐翻身下马,少年将三人的马栓到树上,跟在那中年人和少女身后走进了食肆。我手上不停,却暗中留意着三人的动静,因为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商旅,俱都是身负武功的江湖人物。那少年和少女腰间的佩剑显然都不是凡品,中年人虽然没有随身携带兵器,武功却又不知道要高出他们二人多少倍。

大眼睛姑娘早已热情地上前问候,那少年道:“将你们这里拿手的菜肴端上几个来,再要十个馒头,三碗素面。”那姑娘答应着去了,翠衫少女笑道:“辰哥哥你是饿疯了吗?怎么要了那么多馒头。”少年含笑道:“谁说我要自己吃的?还不是怕你路上饿了,带着给你吃的?”少女娇笑一声道:“此地已经离家不远,我们又不急着赶路,何况我们即便是饿了也可以半途中找食肆吃东西啊?”那少年口中嘀咕了两句,少女便沉下脸道:“你又在一边自己嘀咕了,到底是什么话快说出来。”那少年见她变脸,方才轻声说道:“还不是怕咱们再遇到那姓景的,你又傻乎乎地犯花痴,咱们走快一些,不就可以摆脱他了。”少女立即气得俏脸绯红,带着哭腔转身对师父撒娇道:“师父你看看他,满嘴里胡说的都是什么?!人家景公子不过跟咱们客套了几句话,他就……”中年人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对那少年道:“辰儿,你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地这般小心眼儿。那景公子乃是江南秀水帮帮主之弟,大家公子出身,为师与他的父亲昔年曾有数面之缘,他与我们多说几句,全是礼数使然,你又在那里吃什么干醋!”“秀水帮”三个字令我心头一动,不禁更加留意起他们的动静来。为了不显得刻意,我开口叫道:“姑娘,再给我煮一碗素面来!”大眼睛姑娘此时正端了几样小菜放到三人桌上,闻言笑答道:“好嘞!公子您稍等!”说完如风一般去了。那叫辰儿的少年又嘀咕了两句,少女气急,声音也提高了:“师父,他又嘀咕了!”辰儿似乎也生了气,开口道:“这次我没有嘀咕你的景公子,你又生什么气!”中年人似乎是见惯了二人的吵架斗嘴,便索性拿起筷子开始用餐。少女却气得不轻,眼泪开始在眼圈中打转,忽然放下手中的筷子,抽抽搭搭地跑到屋后的树林里去了。中年人摇头道:“辰儿,你只会惹她生气,也难怪她不待见你。她今天早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了。你这会呕得她吃不下东西,看你待会儿又后悔!”那少年见师父训诫,急忙起身恭听,之后也匆匆奔向屋后去寻那少女了。

中年人忽然抬头冲我一笑,开口道:“叫兄台见笑了,我这一双徒儿自小便是这样斗来斗去,也不知何日才能有个大人的样子。”我微微一笑,颔首道:“令徒两个俱是青春年少,小儿女斗气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见笑的。”说完我继续用餐,那中年人也拿起了手中的筷子。直到大眼睛姑娘将我的素面端上来的时候,那一对儿少年男女才自屋后回来。少女面上泪痕未干,少年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殷勤地递上碗筷柔声劝道:“云妹快不要生气了,一会儿饭菜都要凉了。”那少女却不领情,自己拿了双筷子挑了两根面条送到口中。少年讪讪地坐在她身边,也吃起面来。我一碗素面吃了半碗,便招呼那大眼睛姑娘结账。那姑娘欢欢喜喜地接过几枚制钱,一叠声地说道:“公子好走,下次再来啊!”我含笑点头,伸手抓住桌上的包裹正待起身,忽然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继而见一队十几个身穿同样黑色短衣衫的精壮汉子在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带领下疾驰而来。他们在食肆前纷纷下马,其中两个黑衣汉子半拖半架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当先走进了食肆,粗鲁地将他掼到一张靠边的木凳上。那人似乎生了重病昏迷不醒,整个身子虚弱地委顿在桌旁。我突然听见邻桌那少女惊呼一声,似乎就要起身,却被那中年人轻声制止道:“云霓,且不要惊慌,看看再说。”那叫云霓的翠衫少女满脸焦急地望着那群人,她身边的少年也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我心中疑惑,便仔细看了那白衣人两眼,顿觉这个身影十分熟悉。我心中一动,拿了包裹往外走,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用手中包裹撞了他一下,那人便软绵绵地倒向地上。我急忙伸手去扶,却被那个蓝衣年轻人喝止,他身边的一个黑衣汉子手疾眼快,上前一把托住了那人的身子。就在这一瞬间,我已经看清了白衣人的样貌,赫然竟是秀水帮帮主景润之弟景泽!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显见得是受了伤,却一时间看不出伤在何处。

我冷笑一声,身形微晃,突然伸手自那黑衣人手中将景泽夺了过来,飞身跃出了草棚。那些人大惊失色,怒吼着拿起各自的兵刃追了出来。为首蓝衣青年脸色铁青,来到我面前沉声喝到:“朋友为何出手强抢我们的人?!”我哈哈一笑道:“小爷我历来行事不问因由,至于这人么,呵呵,自然也是想抢就抢了!”蓝衣人怒道:“朋友一双招子请放亮些,此处方圆百里,俱是我潜龙帮的天下,而今你竟敢公然与我等作对,敢是活得不耐烦了么!”我又是哈哈一笑道:“小爷远道而来,从未听说过什么潜龙帮升蛇帮的,今日这人我是抢定了,诸位若是不服气便尽管放手来抢,抢的回去便算是尔等的本事!哈哈!”蓝衣人眼中露出阴森的杀气,双手一挥,那些黑衣汉子便怒吼着冲了上来。我一手抱住景泽的身体,一手抽出腰间高辛天通那把宝剑迎敌,不过几个回合,那些黑衣人便纷纷受伤倒地,一个个对我怒目而视,却再也不敢上前抢攻。那蓝衣人怒喝一声,迅速抽出腰间佩剑杀将过来。我微微一笑,仍是只手迎敌,转眼间三十招打过,那蓝衣人已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我担心景泽的伤势,便看准了机会,一脚踢在蓝衣人小腹上,疼得他捧着肚子满地翻滚,那些黑衣人也顾不得再来找我的麻烦,纷纷上前去查看主子的伤势。我趁机解开自己的马缰,抱着景泽飞身上马,顺着官道打马狂奔。

我在官道上跑了一阵,见前方有一道岔路口,便离开了官道,顺着这条小路又向前飞驰了数里,这才在一片树林外停下,开始查看景泽的伤势,发现他不但被人点了穴道,而且内腑似乎也受了伤。我出手连点几下,景泽瘫软的身体竟渐渐有了知觉,口中发出了一阵**之声。我急忙轻声唤道:“景公子!醒醒!景公子!”景泽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下,脸上忽然现出笑容,开口道:“柔姑娘,怎会是你?!”我笑道:“景公子切莫动问,你且先告诉我你伤在何处?又是被什么人所伤?”景泽笑道:“我中了潜龙帮一个姓古的长老一记劈空掌,那老家伙掌力甚是凌厉,我……”我急忙道:“景公子莫要担心,我这里有治伤的灵药,你先服下一颗,待我们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再助你运功疗伤。”说完将一颗药丸纳入他口中,扶着他骑到马上。景泽开口道:“柔姑娘你怎么这身打扮,来到此地又所为何事?”我笑道:“景公子切莫再叫我柔姑娘了,我此时这个扮相若是叫人听见你如此叫我,岂不是成了笑话?我眼下化名高凡,不过四处走走,并无一定去处,细情待日后告知。”景泽点点头笑道:“高凡,这名字也不错,呵呵。”似乎是牵连到了伤处,他不禁闷哼一声闭口不言。我正要开口询问,便听见一个声音自来路传来:“景公子可无恙否?”随即出现了三个骑马的人,竟是在食肆中用餐的那中年人带着两个徒弟赶到了。我知道他们对景泽并无恶意,便上前拱手道:“劳前辈动问,景公子受了伤,已无大碍。”跟在他身后的翠衫少女满脸关怀的神情,却碍于在场众人羞于上前,只能将一双充满关怀之意的眸子不断望向景泽,惹得她身边少年的脸上露出愤愤的颜色。那中年人拱手道:“在下晋中常冉,这两个是我的徒儿梁辰和穆云霓。敢问公子贵姓?”我微笑还礼道:“晚辈高凡,江南人氏,是这位景公子的朋友,适才见他落入敌手,便忍不住出手,还请前辈见谅。”常冉哈哈笑道:“原来是高兄弟,兄弟你年纪轻轻,却出手不凡,武功深不可测,真是叫人佩服!”我笑道:“前辈过奖了!眼下景公子急需觅地疗伤,不知前辈……”常冉忙道:“距此处约百里有一处穆家庄,便是我这徒弟云霓的家,我们抄近路赶过去,傍晚便可到达,可以作为景公子的养伤之处。”我望向景泽,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微笑点头道:“如此有劳了。”那翠衫少女穆云霓心中欢喜,娇声道:“我知道一条近路,用不上两个时辰便到了,只是景大哥受了内伤,怕是颠簸不得的,待云儿到前面村庄里买一辆马车来再行赶路吧!”常冉笑道:“云儿想得周到,就依你吧!”穆云霓欢喜地打马去了,不过盏茶的功夫,便赶了一辆马车回来。于是景泽便躺在了车中已经铺好的被褥上,穆云霓将自己的马儿交给梁辰,竟亲自赶车先行,其余人等骑马跟在后面,向着穆家庄赶去。

那日景氏兄弟带了薛梦萱和秀水帮的众位好汉听从我的吩咐一路迂回南下,几经周折回到了淮城后不久,景润与梦萱两个人便在长辈们的主持下结成夫妻。自此景润夫妇两人执掌秀水帮,景润的父母和恩师等人便自此退隐,不再过问帮中事务。景润武功高强,才华出众,深得人心,薛梦萱又是秀水帮长老薛怀仁的独生爱女,因此秀水帮众人对二人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帮中各项事务自是井井有条,势力也是日渐强大。景润之妻薛梦萱自幼受到众人宠爱,脾气难免骄纵,又是年少得志,因此平日里行事也甚为乖张,对景泽这个非自己婆母所生的庶出的小叔便很有些瞧不上的意思。景泽万般委屈,却碍于自己兄长的情分不愿跟她计较,是以这几年来竟是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江湖上流浪。半月前他来至鲁境,四处游玩,后来竟巧遇常冉师徒三人,因父辈的交情,便与他三人在一起盘恒半日,听得三人要去穆家庄探亲,便适时告辞。昨日傍晚,他正在街道上闲逛,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便来到街边一处酒馆内用餐。景泽正一边品尝着杯中美酒一边观望着来往的行人,突然听见有人大喝:“潜龙帮办事!闲人闪开!”一时间街上行人慌忙躲避,生怕自己被那几匹开路的马匹撞伤。谁料就在那几匹快马急速向这边奔来的时候,一个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小儿竟不知何时倒在了街道中央,眼看着便要被那飞奔而至的骏马践踏,景泽飞身而起,一手将那小儿抄在胁下,一手拉住了当先飞奔而来的那匹马的马缰绳。那马儿大惊,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士收势不及,竟一下子自马上跌落下来,躺在地上痛得不住翻滚。另外两匹马上骑士见了大怒,竟双双抽出腰间佩刀冲着景泽劈来。景泽心中怒气上涌,身影微晃,将手中小儿抛给街边的一个闲人,自己也抽出了腰间佩剑与那两人战在一处。那两人武功平平,遇见了景泽这样的武林高手自然很快落败,被景泽一一打下马来。景泽见三人**求饶,便待整衣离去,却忽然被一个身材矮胖、白发稀疏的老者拦住去路,这老者便是潜龙帮四大长老之首的古木,二人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景泽家学渊源,又拜得名师,武功可说是江湖年轻一代中的高手。但那古木长老却胜在内力深厚,经验老道,景泽一个不慎竟中了他一记劈空掌,当场便口吐鲜血,被潜龙帮众擒获,并且点了他穴道以防止他逃跑。古木吩咐手下人将他先行押回总舵,自己仍旧带了人去办理帮务,岂料竟在那食肆中遇到了我和常冉师徒,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傍晚,穆云霓带着众人赶到了穆家庄。穆云霓幼时父母双亡,由祖父穆庭安抚养至十岁,之后被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常冉收入门墙。因再过几日便是穆庭安七十岁寿辰,常冉便携自己的两个爱徒赶来为他贺寿。穆庭安得知孙女归家,自是喜出望外,亲自来门前迎接。众人少不了相互寒暄一阵,之后便进入房内落座奉茶。穆云霓张罗着为景泽收拾了一间安静的客房,亲自安置他静卧休息。穆庭安吩咐管家准备酒菜,为众人接风洗尘。我坐在厅中一张椅子上,四下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目光忽然被一件事物吸引,忍不住走过去细看。之后我抱拳冲着正与常冉叙谈的穆庭安道:“在下失礼,敢问穆前辈,这张绿绮古琴可是前辈所有之物么?”穆庭安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微笑道:“不敢,此琴乃是我的一个老友之物,因他遇到一件棘手之事要去处理,便将此琴寄存于此。高公子年纪轻轻,眼力却佳,竟一眼便识得这张绿绮琴。”我忙道:“前辈过奖了,非是在下眼力佳,实在是此琴乃是我恩师之物,敢问前辈,您的老友可是在下恩师陆子风么?”穆庭安脸上现出惊异之色,起身踱了几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道:“敝友正是陆子风,不过据老夫所知,他平生只有一个女徒弟,名叫高凡柔,公子你……”我忙躬身行礼道:“晚辈正是高凡柔,为了在江湖上行走方便,是以女扮男装,刚刚未来得及与诸位言明,还望前辈及常大侠等恕罪!”众人愣了片刻,穆庭安大笑道:“怪道老夫见公子你的相貌有异,似乎太过阴柔漂亮了些,不过你既是女子,那便是情理之中了!哈哈!”常冉也笑着附和了几声,一边的梁辰和穆云霓也都露出释然的神色。穆庭安却忽然笑声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叹息道:“你既是高凡柔,老夫便少不得要将老友临行时的嘱托相告,也不负我与他二人半世的交情!”

三日前傍晚时分,陆子风突然来到穆家庄。穆庭安自是欢喜,着人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与老友把酒言欢。二人相交已有四十余年,而今俱是将近古稀,便不免追忆起以往叱咤江湖的英雄事迹,感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许多人和事都已经如云烟般消逝,说到动情处,陆子风便取出绿绮琴弹奏一曲,曲调激越昂扬,却又隐藏着壮士暮年的悲壮情怀,直听得穆庭安老泪纵横,不能自已。陆子风却笑道:“庭安兄不必伤怀,你我虽然已将老去,我们的后辈们却个个少年英武,前途无量。不瞒兄长,今次我来到你这里,实是有一事相托。明日我要去往东海之滨约会一位故人,此事颇多凶险,祸福难料。我一生飘零无所依托,唯爱琴成癖,沉迷其中几十年,原以为此生只能将这张绿绮古琴作为陪葬安于地下,谁料老来竟收了一个女徒弟,名叫高凡柔。此女身世坎坷,经历曲折,我也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东海之约却迫在眼前,因此,只能将绿绮寄存在兄长这里,他日若有缘分,便请兄长将此琴交给高凡柔,则兄弟我也算后继有人,便是死也无憾了!”穆庭安听他说得郑重,便也郑重答应下来,说即便以后自己不在人世,也要叫后人将此琴转交给高凡柔。陆子风哈哈大笑着与穆庭安举杯痛饮,似乎对于即将到来的东海之约毫不在意。穆庭安却不放心,便开口询问道:“不知与兄弟约会的故人是何等样人,竟叫你连身后事都交代了。老哥哥我虽然年纪大了,力气却仍在,此番说不得便要跟兄弟你同赴东海去会一会他!”陆子风笑道:“承老哥哥盛情,这个约会却是别人帮不上忙的。左不过是兄弟年轻时候欠下的糊涂账,此时人家上门来讨,我还她便是!来来来,你我兄弟难得今日相会,莫叫那些凡尘俗事扰了兴致,我们干了这一杯!”说完再次举杯,穆庭安也便哈哈笑着端杯与他共饮,二人竟是开怀畅饮,大醉而归。第二日早上穆庭安醒来,下人回禀说陆子风已告辞离去,叮嘱他保重身体,莫要为自己担心。

我听了穆庭安的叙述,心头大急,担心师父遭遇不测,便再三询问与他订约之人的情况。然而穆庭安也知之甚少,这使得我心中更加忐忑。我略加思索,决定立即动身赶往东海,便开口道:“穆前辈,常大侠,晚辈实在是不放心师父孤身犯险,想即刻动身去寻找他老人家。只是晚辈的朋友景泽公子有伤在身,却要拜托各位照顾了。”穆庭安与常冉相顾无言,叹息道:“你一片孝心可嘉,老夫也不便阻拦与你,只望你一切小心行事,不管成与不成,都要早点回来才是。”说完命人为我准备了一些食物清水带在身上,又详细说明了去往东海的路径。我便匆匆告别了众人,顺着穆庭安指示的方向,纵马疾驰。

清扬湾是东海边一个普通的小渔村,村民世代以打渔为生,人口不多,不过几十户人家。除了那几个固定来这里收海货的商贩和定期前来收渔税的鱼头儿以外,这些清贫的打鱼人寻常是见不到几个外来人口的。但是这几日出现在清扬湾的那些举止怪异、身穿彩衣的女人们打破了这里人们常年不变的宁静生活。那些人是乘着一艘巨大的海船突然出现的。由于清扬湾的码头海水不深,那看起来虽是有些陈旧但是却绝对结实的大船便不得不停靠在距离海岸边十几里处横山岛边的深水区。船上看不到一个男人,那些身穿彩衣的女人们如穿花蝴蝶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地忙个不停。还有一些“蝴蝶”竟“飞”下船来,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语跟那些在附近打渔的渔民们说话,并且坐着他们的渔船来到清扬湾,将各家各户的女人们辛苦织就的土布、晒制的鱼干以及其他一些过日子用得到的事物、食品等统统买走,运到那艘看起来虽不甚华丽但是却绝对结实的大船上去。她们甚至还出了很高的价钱雇佣村中的女人们到她们的大船上去帮工,打扫舱室、清洗甲板,将一桶桶干净的清水背到底舱中一个巨大的储水罐中。所以,当清扬湾的女人们将那些彩衣女人付给她们的一把把碎银、金块、甚至珍珠等交给自家男人的时候,她们的底气便十足得很,男人们自然也较以往温柔许多。

我仍旧一身男装,混杂在傍晚出海打渔归来的乱糟糟的人群中,看着那些前来收鱼的商贩和打渔的村民们闹闹吵吵地将一桶桶活蹦乱跳的海货装到几辆拉货的马车上去,商贩们极不情愿地将一些碎银或者制钱递给渔民,渔民们眼中充斥着满足的笑意吆喝着眼巴巴在身边观望的老婆孩子们向着家里走去。人群中那几个身穿彩衣的女人们手中挎着几篮新鲜的菜蔬、肉蛋等刚刚自商贩们手中买到的货物走向停靠在码头边的一条小船。很快那小船便快速驶离了海岸,朝着横山岛的方向驶去,借着微弱的天光,可以看到横山岛那模糊而巨大的阴影。横山岛是一座方圆五十里的孤岛,是一个刘姓大财主的私产,那财主只在岛上建了几栋房屋作为避暑消闲之用,因此平日里并无人居住。岸边喧闹的人群已经散去,我悄悄来到海边,解开一艘小船,操起两只船桨向着横山岛划去。两日前我便来到了东海之滨,一路打听寻找,只有这清扬湾的大船引起了我的注意,因此我决定不管师父是不是在那船上都要上去查看一番。彩衣女人们的小船已经靠着那艘大船停下,我却不敢跟得太近,便在距离大船约三四里处停桨沉锚,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木板扔到海面上,之后提气纵身跃上木板,运起真力催动脚下木板,悄无声息地向着横山岛滑去。很快我便踏上了横山岛的陆地,隐身在一块礁石后面偷偷观望。大船高大的桅杆上挂了一串灯笼,在这幽暗的夜色里发出明亮的黄色光芒,照亮了桅杆下的一块甲板。甲板上不时地有人走动,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岸边平坦的沙滩上支起了三顶帐篷,中间一顶最为华丽气派,里面灯火通明,不时有人影闪动,似乎还有隐约的人语之声,入耳却听得不甚分明。我看看天色已是全黑,便飞身朝着大船掠去。之所以选择大船而不是帐篷,是因为在我看来船上的人武功似乎较弱,应该更容易对付一些。我悄悄接近了大船,正打算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上船,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船舱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彩衣女子自舱中走出,身后跟着八个手捧食盒的彩衣少女,缓缓地朝着那道用木板搭成的栈桥走去。

这群女子离开之后,甲板上便空无一人,我见机会难得,便纵身掠上栈桥,疾步上到大船上,一手拨开舱门查看,见宽敞的船舱之内摆放着一些桌椅等物,里面竟是空无一人。我迅速闪身入内,顺着一道木质扶梯来到底下一层船舱,匆匆一瞥,见这一层竟全是一间间的舱室,显然是那些彩衣女子们的宿处。我见脚下扶梯依旧向下延伸,便毫不迟疑地继续下行,来到了底舱。刚刚站稳脚跟,便听见几个女人的笑语之声以及碗碟相碰之声,原来底舱竟是厨房和仓库等的所在。那几个女人正用了一种语速极快的语言低声谈笑着,忽然自厨房另一边走来了一个身材粗壮的彩衣女人,冲着厨房里面粗声喝道:“你们几个总是这样拖拖拉拉的,还不快些将饭菜端过来,仔细师父的鞭子!”厨房中的声音立即消失,片刻间便有两个女人各端了一个托盘出来,跟在那粗壮女人身后向着舱尾走去。舱底通道狭小,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仍旧藏在阴影里等待。不一会儿,那两个送饭的彩衣女便又回到厨房里来,一边小声抱怨着什么,似乎是对刚刚那态度粗鲁的粗壮女子不满,立即便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劝解着什么,之后一阵零落的脚步声响起,厨房里的女人们竟走了出来,各自手中端了几碗米饭菜肴向着上面走去,想来应该是上去吃晚餐了。我见机会难得,便迅速朝着舱尾的方向走去。转过一道弯,眼前赫然出现了四名彩衣女子,其中两个昂然站在一间屋子门外,另外两个则坐在一边的小桌子旁用餐,其中一人正是刚刚那个身材粗壮的女人。我见四人的架势,似乎是在看守着什么一般,心中一动,便将身子贴住舱壁屏息凝神继续观望。那两个用餐的女子很快便吃完碗中的食物,那粗壮女子一边起身一边端起一碗茶水灌到肚中,另一个女子则用手背抹了抹嘴唇,转身走向房间门口。那两个原本守在门口的女子也放松了戒备,与那女子点点头,朝着桌子走去。我身形微晃,忽然出现在那喝水的粗壮女子身后,迅速出手点了她的穴道。另外三人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我一一点倒。

我推了推那房门,发现竟上了锁,便向那几个倒地的女子怀中摸索,果然找到了一枚钥匙,我将房门打开,朝房间里望去,便忍不住轻声惊呼道:“师父!”只见那间屋子很是狭小,屋内地板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膝打坐,赫然正是我的师父陆子风!我的叫声将他惊醒,陆子风也满脸诧异之色开口道:“柔儿,怎么是你?!”我急忙走到他身边问道:“师父!你怎样了?可是受伤了么!?”陆子风摇头笑道:“为师伤势不甚要紧,只是被人用铁链拴住了而已。”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双脚脚腕部位竟被两条拇指粗细的铁链锁住,那铁链的另一端竟穿过舱壁,不知道那一头连接着什么。我见状大急,抽出腰间宝剑便要去砍那铁链,却被陆子风只制止道:“柔儿且慢动手,这铁链乃千年寒铁制成,寻常刀剑根本斩不断的,你且稍安勿躁,莫要白费力气。”我只好住手问道:“师父,那怎么办?那些人身上有没有钥匙?我去找找。”陆子风抓住我的胳膊道:“她们只是奉命在此看守我而已,身上怎会带着这铁链的钥匙。”我忙问道:“那钥匙在哪里?可是在那伤你之人手上?他是谁?师父你快告诉我,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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