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饮酒的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书生模样的人吃了一口菜,笑道:“在下久居东南,今次与林兄结伴来至此处,却不知那青枫堡红叶夫人年纪不过三十余岁,何以在江湖上竟有如此响亮的名头?”坐在他身边另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轻人也点头附和,将疑惑的目光望向那林大哥。中年汉子呵呵一笑,将目光四下扫射一遍,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诸位有所不知,且听为兄慢慢道来。红叶夫人娘家姓袁,是朝中重臣、太子和其他几个皇子的授业恩师袁启袁大人的掌上明珠,因其幼时曾身患怪病,导致这袁小姐生相奇特,身架骨骼都较常人大上许多,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的身高竟然已接近成年男子的身高。袁家举家上下为这个女儿苦恼不已,袁小姐自己却不以为意。一日,袁家来了一位前来化斋的比丘尼,恰巧见到了袁小姐,二人竟十分投机,那袁小姐便随着那比丘尼去了。谁料那比丘尼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因此十年之后,袁小姐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一个武功高手,这还不算,与她一起归来的竟还有一个文采风流、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二人不久又结为夫妻。这段婚姻在世俗人们看来极是不妥,因此总有人对此指指戳戳。袁小姐便索性带领夫婿来到这远离京城的祖籍高台镇,在老宅基础上建了一座庄院,因院中遍植枫树,春季枫叶一片绿意葱茏,秋季枫叶又尽数被风霜染红,景色美不胜收,那袁小姐便称呼夫君为‘青枫堡主’,自己命名为‘红叶夫人’,二人在这堡中过着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谁料好景不长,短短三年之后,青枫堡主竟身患重病,不治而亡。伤心欲绝的红叶夫人痛惜夫君英年早逝,竟不顾家人苦劝,执意守在这青枫堡中不肯离去,至今已是十年有余。却不料半月前忽然派人遍撒喜帖,邀众人明日到青枫堡中参加自己的婚礼。江湖中人原本便对这位红叶夫人充满好奇,便纷纷赶来凑这份热闹,另外愚兄还听说京城中也有很多人来此捧场,就连太子君月风和静安王君凌风等人也派了代表来参加了呢!所以我说,咱们此番来到这毫不起眼的高台镇中,必定会大开眼界,不虚此行啊!哈哈……”
我原本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但是“君月风、君凌风”的名字却令我浑身一震。我不禁对这位红叶夫人充满了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能得到京中皇子们的眷顾,便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用餐,暗地里却凝神倾听着他们的谈话。那崔二弟为林大哥斟了一杯酒,笑问道:“哥哥你真是见闻广博,竟连这样机密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林大哥面上颇有几分得色,笑道:“崔二弟有所不知,前任禁卫军统领林桐辅是愚兄的远房叔叔,他老人家与袁启袁大人同朝为官十数载,自然知道一切朝中内幕啊哈哈!”听到他这样说,桌上其他三人便一起举杯说些阿谀奉承的话,那林大哥颇为受用,便再次开口道:“承蒙几位兄弟抬举,哥哥我多谢了。但是哥哥我也并不是诸事皆知的诸葛亮,比如红叶夫人未来夫君是个何等样人,竟能令得为夫守节十年的贞洁烈女甘心下嫁,并如此大张旗鼓地遍邀亲朋故旧前来观礼呢?”其余三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之后又开始端杯豪饮起来。我推开面前的碗筷,起身回到投宿的那家小客栈,坐在床头陷入沉思。高辛天通出走已经将近一月,我一路行来竟得不到他半点消息,这不由得令我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的判断,担心自己追错了方向,却又无可奈何。于是我便决定明日想办法混进青枫堡中,借机自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贺客们口中打探高辛天通的消息,说不定会有所收获。一念至此,我便吹熄了灯火,宽衣睡去。
第二日清早,我匆匆起身梳洗一番,来至镇中一家玉器行,购买了一对儿羊脂玉的玉镯,用匣子封了,一路打听着往青枫堡的方向行去。青枫堡位于高台镇西南边缘地带,是一处气势宏伟的大宅。远远望去,宅子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官道上也不时地有人匆匆掠过,竟大多数都是赶往青枫堡的贺客。我再不迟疑,催动胯下骏马,来至青枫堡前。大门两侧各有一溜十六个鲜衣小帽的年轻汉子笔直站着迎客,门前台阶上亦有两个打扮一新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不住打躬作揖,接待来客。我将马缰交于一个迎上来的小厮,大步走上台阶,一个管事的急忙上前拱手道:“公子您来了!一路辛苦!里面请里面请!”我将礼盒交到他手中,昂首跨进院内,一个小厮谦恭地在前面领路,带着我来至一处大厅前。偌大的厅堂中摆放了二十几张圆桌,那些先到的贺客们正坐在桌边闲聊喝茶,等候着婚礼的开始。我目光在这些人身上匆匆滑过,便悄悄地来至角落中一张圆桌边坐下,端起一杯茶啜饮,竖起耳朵听着其他人的闲话,却都不得要领。我心中有些不耐,便起身朝着后面行去。见这青枫堡果然是名不虚传,处处种满了枫树。只是此时还是冬季,树上却是一片光秃秃的萧杀景象。我在甬路上闲逛,身后忽然走来了两个衣着光鲜的小丫鬟,便急忙避在路边。那两个小丫鬟匆匆冲着我屈膝为礼,便继续前行。其中一个匆匆回头瞥了我一眼,捂嘴轻笑着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呢!”另一个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笑道:“你这傻丫头,净是胡说,叫夫人听见了看不掌你的嘴!”那小丫头噘嘴道:“夫人此时只顾着守在她那个什么天通公子身边,片刻也不肯离开,哪里有时间来教训我呢?咯咯咯……”两个小丫头调笑着去远了,我却怔在当地。她二人口中的“天通公子”竟叫我犹如冷水淋头一般浑身冰冷,身体摇摇欲倒。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容易才喘上一口气来,便挣扎着坐到一只石凳上,额头和手心里却开始冒出绵密的汗珠。我真希望自己刚刚是听错了,更希望那丫鬟口中的天通公子不是我的夫君,但是眼前真真切切的枫树却令我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身处青枫堡中,这一切都不是幻觉。我咬牙起身,辨认好方向,匆匆向着大厅走去。
此时厅中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数百名贺客吵吵闹闹地呼朋唤友,围坐在桌旁。我心神不宁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喝了一口茶以平息一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忽然一阵鼓乐声音响起,一个华服老人行至厅前大声道:“承蒙诸位亲朋来青枫堡参加红叶夫人的结婚庆典,夫人五内铭感,特备薄酒淡菜,希望诸位开怀畅饮,不醉不归!请!”众人一阵喧哗,不知是谁大声叫道:“怎么不见新郎新娘出来见客?”那老人笑道:“好朋友不必着急,请只管放心吃喝,稍候新郎和新娘自会出来给各位敬酒,请!”老人话音刚落,大厅中的贺客们便嘻嘻哈哈地吃喝起来。我强自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夹了一块蜜饯放在口中慢慢咀嚼,仿佛这样就能够将自己满腹的苦楚吞掉一般。众人正吃喝得高兴,厅外又是一阵鼓乐悠扬,那个华服老人再次起身高声叫道:“新郎新娘前来拜谢敬酒!”满堂的宾客立即起身喧哗起来,有几个人还大肆鼓掌叫好。我屏住呼吸,将目光死死盯住大厅的入口,就见当先进来的是几个身穿彩衣的年轻丫鬟,随后是两个身穿大红色吉服的高大身影,走在前面的一人身量奇高,骨骼粗大,满月般的面孔上五官竟也精致漂亮,此时她目光中正流露出满满的幸福神采,左手紧紧地牵住她身边男人的衣襟,那男人原本高大修长的身材在她的映衬下竟再也显不出丝毫的伟岸与挺拔,赫然正是我遍寻不见的夫君高辛天通!只见他身穿大红色吉服,一只胳膊被身边的红叶夫人挽住,面上神色木然,看不出悲喜,在红叶夫人巨大手掌的牵引下亦步亦趋地走到大厅前面。我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依然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鼓乐声渐止,红叶夫人脸色红润,面带微笑开口道:“红叶何德何能,今日竟能得到诸位亲朋们到场观礼,心下不胜感激!唯有以杯中薄酒敬祝各位,顺致感激与问候!请!”场中众人轰然应诺,纷纷将杯中酒喝干。那红叶夫人再次举杯道:“红叶命薄,十年前夫君仙去,守寡至今。天幸又叫我得遇良人,便是我的夫君高辛天通。天通公子人品风貌皆与先夫极度相似,又幸蒙不弃,肯娶我为妻,红叶五内铭感,余生愿与天通公子携手共度!”说完将酒杯送到口边欲饮,我再也按捺不住,挥手掷出一只竹筷,只听“叮当”一声,红叶夫人手中酒杯竟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众人正惊诧莫名地四下观望,我口中清叱一声,飞身而起,缓缓落到红叶夫人身前,立即便有几个人大声呵斥起来。我全然不理,只冷冷地盯着眼前高出我半截身子的红叶夫人。红叶夫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我打落酒杯,眼中闪过几分惊讶神情,却丝毫没有慌乱,反而面带微笑地看着我道:“这位小弟弟为何要击落我的酒杯?想是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冷冷开口道:“我跟你无话可说,我要跟高辛天通说话!”红叶夫人呵呵一笑道:“哦?小弟弟原来是要寻我的夫君说话!那么请但讲无妨,不过你可要长话短说,莫要误了我夫妻二人的好时光!”我心中怒气升腾,忍不住冷冷喝道:“夫人口口声声说什么你夫妻二人,却公然将他当做你先夫的替身来利用,你跟眼前这位天通公子根本毫无情意可言,却要强行与人结为夫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红叶夫人笑容更深,笑道:“小弟弟此言差矣。我与天通公子彼此坦诚相待,早在我二人相见之初他便知道自己与先夫相似之事。他怜我守寡恓惶,我怜他被妻子背叛无家可归,我二人自愿结为夫妻,何来利用之说?!倒是小弟弟你不分青红皂白在此地胡搅蛮缠,才是天大的笑话呢!”
红叶夫人的话怼得我一时有口难言,周遭的人们也跟着哄笑附和,我心头又气又急,忍不住冷笑一声,冲着高辛天通大叫道:“天通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这女人分明就是利用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待你!你怎能一时冲动头脑发热就答应与她结为夫妻!?你……”高辛天通木然的脸上突然现出怒容低吼道:“住口!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身份跟我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说我是一时冲动头脑发热?!我再怎么冲动,也不会公然欺骗自己的枕边人!我再怎么头脑发热,也不会下毒手暗害枕边人的父母至亲!高凡柔!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再复相见,必是仇敌!如今你竟敢公然跑到这里来搅乱我们的婚礼,我倒要替在座的各位英雄问你一句;‘你哪里来的胆量?!你又有何面目再来见我?’!”
高辛天通一番绝情的话语宛如一柄利刃当胸穿过,令我痛得一阵眩晕。我强自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眼中的泪水却如涌泉般在脸上肆意横流。我哽咽着开口道:“好!哥哥你既是这样说,那我也不再跟你谈什么夫妻情分!只是,我们的孩子呢?他们又算什么?如今你既潇洒放手在这里另娶他人,那么我们的孩子怎么办?玮儿和玥儿不过两岁,珏儿还不足半岁,他们小小年纪便失却了父亲的疼爱与陪伴,哥哥你于心何忍?!”高辛天通面上一阵扭曲,显见得是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悲伤与愤怒开口道:“不要跟我提起孩子!你没有资格跟我提起孩子!你但凡念着我们的孩子,便不会狠心做出那样的事情!何况玮儿和玥儿本就是你与京城中那富家公子所生!至于珏儿……我终有一日要将他接来自己身边抚养,绝不会叫他跟着一个心如蛇蝎的母亲!”高辛天通的一番话令我彻底丧失了理智,我仰天长啸一声,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宝剑,冲着红叶夫人叫道:“枉你是江湖中人人称道的女侠,如今却来抢我的丈夫!今日我高凡柔便是拼着血溅当场,也要试试你这贱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迷惑我天通哥哥连孩子都不顾了!红叶!拔出你的剑!”说完我纵身来到大厅前宽阔的庭院之中,仗剑直立,等待着红叶夫人的反应。
红叶夫人仰天大笑道:“原来你就是害得我夫君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的贱人!我没有去寻你,你竟自己找上门来了!今日在座的都是英雄豪杰,红叶恳请大家为我做个见证,别叫人说我红叶夫人以大欺小!剑来!”立即便有两个小厮抬了一柄长剑出来。红叶夫人缓缓接过,只听“呛啷”一声,红叶夫人拔出了她那柄比平常宝剑长约半尺、宽约一寸的巨剑,健步走到了院中。那柄特别的宝剑令得围观众人忍不住啧啧赞叹出声,高辛天通面上神情大变,目不转睛地看着红叶夫人和她手中的宝剑。我心中剧痛,只当他是为红叶夫人担心,便忍不住清叱一声,挺剑进攻,转瞬间刺出了七剑!红叶夫人身材虽高大,却异常灵活敏捷,丝毫不显笨拙。她仗着自己身高力大,竟硬生生接了我七剑,反震得我握剑的手隐隐作痛。我心知她武功高强,神力天生,不可硬拼,便凝神对敌,丝毫也不敢大意。我与红叶夫人在场中穿梭往来,战在一处,围观众人只觉得两条人影如飞般纵跃张弛,俱都看得全神贯注,生怕一不留神错过了这精彩的打斗场面。转眼间我与红叶夫人已经拆了五十招,我只觉得红叶夫人的巨剑攻势渐渐缓慢,呼吸也沉重起来,便提气纵身,专以灵巧身法与她对抗。又是五十招打完,红叶夫人已是汗透重衣,招式也渐渐凌乱,一不小心后背竟露出好大一个空门。我清叱一声,正待举剑前刺,却见一个红衣人影倏忽间挡在我身前,却是高辛天通!我大惊,急忙撤力变招,却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握剑的手腕。高辛天通怒道:“高凡柔,你闹够了没有?!我话已说透,若你再执迷不悟在此撒野,莫怪我不客气了!”我惨笑一声叫道:“我今日便是要在这里撒野了!你若要不客气便尽管放手来吧!”说完手腕微动,瞬间摆脱了他的掌握,再次冲着他身后的红叶夫人攻去。
红叶夫人被我逼迫的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我被高辛天通言语举动所激,一心想将她立毙剑下,因此出手便俱是凌厉的杀招,红叶夫人步伐凌乱,喘息粗重,眼看便要落败。我轻叱一声,正待一剑刺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杀气!我急忙撤剑回防,见自我身后仗剑攻来的竟是高辛天通!此时我只觉剧痛钻心,手上动作早已停止,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大红吉服、三年来与自己恩爱非常的男人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竟然挺剑向我刺来!我伤心欲死,便不闪不避,眼看着他手中利剑自胸前当胸穿过,我还没来得及痛叫出声,后面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是红叶夫人趁机一剑刺来,因她体力大减,这一剑仅只是刺入了我的后腰寸许。高辛天通未料到我竟然不去闪躲,他收势不及之下竟然一剑重创我前胸要害,不由惊得呆立当场。我口中鲜血阵阵涌出,伸手托住仍旧留在体内的高辛天通的宝剑,看着那条我亲手为他编织的明黄色剑穗在冷风中不住摇曳。我冲着他凄然笑道:“哥哥……你……与她交杯酒还没……没有喝过,便与她如此……勠力同……同心了么?”我身心俱痛,只觉得身体里面的力气迅速流失,意识也渐渐远离,终于坠入了黑暗和虚无。
先是经历了长久的虚无,慢慢地我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片浓重的黑暗,渐渐地自黑暗中传来了隐隐的人语之声,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不断袭击着我的身体,我的意识终于慢慢回归。我努力睁开眼睛,却被眼前一道明亮的灯光刺激得又立即闭上。一个熟悉的声音激动地轻声叫道:“高凡柔,你醒了吗?高凡柔,你醒醒啊!”我再次张开双眼,眼前出现的这张面孔竟叫我久久回不过神来。我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便试着动了动手臂,一阵钻心的疼痛几乎令我痛叫出声,我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竟都是真的,我非但没有死去,反而见到了君凌风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见我醒来,君凌风激动地抓住我的一只手唤道:“高凡柔!你这磨人的妖精,你可算是活过来了!你……你……”他眼中有大颗的泪珠滚落,竟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将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不住摩挲。我感觉到了他泪水的温度,艰难地开口道:“王爷……”君凌风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哽咽道:“高凡柔你这胆大妄为的妖精!你怎么敢……”他的话突然停顿,因为我已经再次昏迷过去,直到三日后,才又一次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虽不甚大却干净而整洁的房间之中,君凌风双眼布满血丝,依旧守护在我身边。见我伤情大为好转,忍不住再次落泪,却没有多说什么,像是生怕我再次晕过去一样。我伤处虽然依旧疼痛不已,却已经变得可以忍受,君凌风亲自喂我喝了几口水之后,我轻声开口道:“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王爷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君凌风脸上泪痕未干,又喂了我几口水方轻声答道:“此处是玉水城,距高台镇一百里左右,至于其他的问题,等过两日你大好了,我自会告诉你,现在你还是乖乖睡一觉,”
原来君凌风于两个月前奉旨出京,替天德皇帝巡查边疆防务。到达玉水城的时候,恰好听到了红叶夫人的婚讯,念及她父亲与自己的师徒情分,便派了齐瑛去青枫堡道贺。原本齐瑛军务在身,只在婚礼那日一早去青枫堡送了贺礼之后便告辞赶回玉水城,岂料半途中竟遇到女扮男装的我匆匆赶往青枫堡的方向。齐瑛心内大惊,便急忙拨转马头悄然跟在我身后,见我果然进了堡中,便也随着进入,并且就坐在与我相隔不远的一张圆桌边。及至我出面搅乱高辛天通和红叶夫人的婚礼,齐瑛内心里便直如发生了剧烈的地震一般愣在当场。最后我不慎伤在高辛天通和红叶夫人二人剑下,危在旦夕,齐瑛便迅速伸手蘸了一些菜盘里的汤汁抹在自己脸上,飞身跃出将我抱在怀中急速离开了青枫堡。因害怕我流血过多而死,他根本不敢将高辛天通的宝剑拔出,只好点了我几处穴道以减少流血,护住心脉,之后便拼命打马赶回了玉水城。君凌风见齐瑛突然带着身负重伤的我匆匆赶回,几乎吓得亡魂皆冒,急忙请来了玉水城最好的大夫为我疗伤。那大夫整整忙碌了一个晚上,才算将那把剑取出,缝合好伤口,敷上君凌风随身携带的皇家秘制疗伤圣药,之后擦拭着额头的冷汗长吁一口气道:“这位夫人真是命大,若非救治及时,她先天体质又强健,加上这疗伤止血的圣药,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只是老夫此番只是保住了她的性命,后期的护理照料一定要精心,及时服药、换药,否则也不好说啊!”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君凌风几乎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日夜守护在我床边,终于将我自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听完了君凌风一番简明扼要的讲述,我不禁心中一沉。我担心君凌风知道我在离开他后不久竟改嫁高辛天通并为他生下孩子的事情以后会是个怎样的反应,心内惴惴不安,不敢抬头看他。君凌风沉声叹息着走到我床边坐下,轻轻抬起我的下颌,眼中是满满的痛楚神色,开口道:“高凡柔,你这妖精!你叫我拿你怎么办?你竟敢叫我的孩子认别的男人做父亲!你竟敢给别的男人生下孩子!你……你竟敢胆大妄为、不知羞耻地闯到别人家中去跟人家抢丈夫!……你……你是定要气死我才会甘心,对不对?”我眼中噙满泪水,用力甩脱了他逐渐加力的手指,伸手抚摸着被他捏得生疼的下颌,依旧沉默不语。君凌风又是一声长叹,轻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日夜守在你身边,听见你昏迷中居然还在呼唤他的名字,我真恨不得一掌将你毙了!可是……可是,你这妖精,你喊他便喊他,为何还要喊我的名字?你既是嫁了他,又给他生了孩子,却为何又对我念念不忘?你既生下了我的孩子,又为何不带着他们回来找我?难道我真的如此不堪,竟连自家的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吗?高凡柔,你这狠心的女人,你倒是说说看,如今你要拿他怎么办?你又将我置于何地?你说,你说啊!”我眼中泪水终于落下,抬头看着他轻声道:“当日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第一个想法便是回来寻你。可是,即便我回来,你又能如何?至多你也只能将我母子掩藏起来而已!可是我决不能叫我的孩子们像我一样自小父母不全、难见天日!我必须要给他们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给他们一个正常的家庭,让他们在毫无缺憾的环境中长大!高辛天通刚刚丧失了爱妻和幼子,整日沉浸在悲伤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我深知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真男儿,便甘愿嫁给他为妻,他有了我和两个孩子,也能得到莫大的安慰,从而慢慢自痛苦中解脱出来。又何况他贵为辛然王子,我身为他的宠妃,自然可以便宜行事,终于助我父亲夺回王位!所以,我嫁给高辛天通正是三全其美的大好事!”君凌风眼中也流下泪来,他面上露出凄惨的笑容,点头对我说道:“三全其美,好一个三全其美!那么我呢?你狠心将我抛开,辜负我一世的真心,你又如何解说?!”我哽咽道:“没错,这件事情里我第一个辜负的人便是你,最对不住的人也是你。可是我知道你终会有其他的女人来照顾你,安慰你,深爱你!你身边从未缺少过女人的陪伴,不是吗?”君凌风面上现出怒容,忽的起身低吼道:“可是她们都不是我想要的女人!无论是荣汐还是曾璟妍,还有后来皇后做主替我新娶的黄莺儿和王芷若,她们都不是我想要的女人!高凡柔!你这狠毒的女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三年以来我过着怎样孤单寂寞的日子?!你怎会知道我为了摆脱这种难熬的孤单寂寞是怎样拼命地为父皇卖命?!你不知道,你知道了恐怕也不在乎!你现在全心全意只想着自那红叶夫人手中夺回那个高辛天通!”
我心中剧痛,流泪道:“王爷这话叫凡柔寒心。王爷你是凡柔十四岁时便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即便是嫁给高辛天通,也是为了保全我们的孩子!可是你呢?你又何曾将全部的真心都交付与我?便是当日在你的静安王府之中,我又何尝得到过你全部的宠爱与呵护?王爷,你也莫要太过伤心。说到底,你,我,高辛天通,我们生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着,我们身上都背负着太多的责任!若要真正自由地活着,便要等到将身上的责任全部放下!如今,凡柔已经放下了,可是你,还有高辛天通,却还是要背负着那些沉重的责任活着!所以,王爷才会对凡柔心生怨恨,高辛天通才会狠心弃我而去!”君凌风听了我这番话,不由得跌坐到床上陷入深思。我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不由得浑身酸软无力,便缓缓躺下去,合上双眼,轻声道:“王爷莫怪我说话直白,也莫要伤心。事情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我们谁都没办法控制。所以,就让这一切都顺其自然反倒好些。不要试图去改变什么,在命运面前,我们都太脆弱了!”君凌风沉吟了半晌,忽然又气咻咻地开口道:“好,就算你能言善辩,说得有道理。可是我却要即刻派人前往辛然,将孩子们接回来,之后我便带着你们回到京城居住。我会努力忘却心中对你的怨恨,好好地陪在你们身边,我会让你们过上安生的日子!”我冷笑一声,仍旧闭着眼睛轻声道:“王爷请千万莫要生出这个念头。除非是我亲自去接,否则纵然你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自南之那里将孩子们抢出。另外,我还想请问王爷一句,你将我们母子们带回京城之后,要如何安置?难道你要我们到你的静安王府中与你的那些妃子们去争宠?还是要将我交给天德皇帝任他处置?王爷,凡柔再说一遍,不要试图去改变什么,因为,你真的无力改变什么。呵呵……”
此后我又在玉水城内这处行署内住了一个月,直至伤势痊愈,武功恢复。这日傍晚,我着人整治了一桌酒菜,极尽温柔地陪着君凌风用餐。君凌风见我身体恢复如初,对他又是异常地热情,不由得也兴奋起来,不断地说些温言软语哄我高兴。夜里,君凌风与我一番温存之后,依旧紧紧拥抱着我的身体不肯放手,呢喃着说些心里的话。我轻轻摩挲着他浓密的黑发,眼眶渐渐湿润。终于,君凌风耐不住疲倦和酒意沉沉睡去,我缓缓将他的身子放平,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地将一张信笺放在他的枕边,俯身自床下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再次装扮成男子的模样,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君凌风沉睡的面孔,再不迟疑,飞身离去。我骑马走进了夜色之中,心中一片宁静。这段日子以来我早已想清楚了许多事情,便于十日前修书一封,着人送往辛然王宫,告诉父亲我的近况,对他说明自己已经对高辛天通完全死心,恳请他与南之尽心抚养三个孩子,若非我亲临,任谁也不许将他们带走,尤其要提防高辛天通带走珏儿。我自己则暂时不会回到辛然那个
伤心之地,打算先各处游历一番。我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抬头仰望星辰,辨明了方向,顺着向东的官道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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