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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柔行天下》 衣如新/著, 本章共8994字, 更新于: 2020-05-17 15:48

我见她面上一片怒容,便嘻嘻笑道:“多谢宫主体恤我师父!到底你们两人曾经夫妻一场,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而今我师父已近古稀之年,宫主却依旧美丽如初,也难怪宫主要狠心对我师徒二人痛下杀手了!”绿绮夫人怒道:“你这丫头说话糊里糊涂,我要杀他是因为我恨他,跟外貌年纪又扯得上什么关系!”我故意摇晃着脑袋老气横秋地说道:“不然啊不然,有关系啊有关系。想来宫主您容貌依旧这般年轻,心态也必定年轻。这几十年来您虽然在此福地洞天纳福,却必定心有不甘,一想到自己半生孤凄,便越发对我师父怀恨在心。您对我师父怀恨,就必然会想再寻另外的知己伴侣。但是我师父却仍旧活在世上,你夫妻两人虽说已经几十年没有见面,但是却未曾解除婚姻关系,因此我师父的存在必定成为了你心中的块垒,必定除之而后才可以便宜行事。加之我师父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不复当年英俊潇洒的模样,跟宫主您已是大大的不相配了,您心中必然对他嫌弃已极,根本不可能与他再续前缘。因此,宫主这才不惜往返海上千万里之遥也要将我师父抓到此处来弄死,然后您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哈哈,您说我说得可在理?”我的一番话将那绿绮夫人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就连陆子风也扯住我的衣袖叫我不要再说下去。我不理,只是望着坐在宝座上的绿绮夫人嘻嘻讪笑。半晌,绿绮夫人才愤怒地站起身子吼道:“你这丫头满口胡言乱语!本宫内心坦荡,哪里有你说的那许多龌龊想头!你……”我急忙截住她的话头叫道:“你既然没有我说的那般龌龊,却为何在分别了几十年之后又突然寻我师父相见?!难道仅仅是因为恨他便要如此劳师动众千方百计将一个古稀老人弄到这座不为外人所知的荒岛上来再将他弄死?!哼!这理由你自己留着骗鬼罢了!定是你想另嫁他人,嫌我师父碍眼,才定要杀了他,是也不是?!”绿绮夫人更加恼怒,竟风度全无地大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一只胳膊吼道:“你胡说!本宫从来没有想过另嫁他人,更没有嫌他碍眼,本宫……”我大声冷笑着再次打断了她道:“好!好!好啊!既然你从未想过另嫁他人,那为何不趁着你与他都活着的时候夫妻团聚、再续前缘?为何要死死地抱着以前的那些仇恨不肯放手、互相折磨?你只知道你这几十年来过着孤独痛苦的日子,难道我师父他就幸福快乐吗?师父二十几岁便失去妻子和孩子,他顶风冒雨江湖奔波,到处寻找却遍寻不见,可怜我师父正当盛年却遭此巨变,从此心灰意冷江湖飘零!你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过着金奴银婢的奢华生活,我师父却是居无定所、三餐不济。他抛弃了自家的万贯家财,他也不在乎自己刚刚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但是他却始终没有放弃你留给他的绿绮古琴,即便是在接到这份生死难料的约请之后也不忘了将那古琴托付给老友转交于我!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师父他老人家一时半刻也不曾忘记你!他整日生活在自责与懊悔之中,整日沉浸在对你的思念之中不可自拔!没错,当年确是他一念之差害得你失去了腹中胎儿,害你伤心远走他乡。可是,他这些年所受到的痛苦折磨也足以抵偿他所犯下的过错!宫主,请恕凡柔不敬,可是凡柔自小身世坎坷,深知爱情与亲情的无比珍贵,凡柔请求你不要再被怨恨迷住您睿智的眼睛,看看您眼前爱人满头苍苍的白发,想想你们在一起时候的那些幸福的时光,珍惜你们所剩不多的余生,好好地在一起生活吧!”说完我“噗通”一声跪在绿绮夫人身前,连磕了三个响头。我的师父陆子风早已老泪纵横,哭倒在那把椅子上;两旁站着的众人有的默默流泪,有的不住点头;绿绮夫人似乎被我的话镇住了,竟然呆呆地站在我身边,眼中一片茫然。她原本挺直的腰身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脚步踉跄着走到陆子风身边,美丽的双眼中忽然流下颗颗晶莹的泪珠,低低的唤道:“子风……”陆子风抬头抓住她的一只胳臂唤道:“蓉蓉……”两人泪眼相对,无语凝噎。陆子风缓缓站起身来,将绿绮夫人紧紧搂在怀中哽咽道:“蓉蓉,你受苦了……”绿绮夫人一头扎到他怀中痛哭失声。我眼中也不禁流下两行泪水,默默地朝着大殿外面走去,那些站在甬路两旁的彩衣女子们也都默默地跟在我身后退出了大殿。

当天傍晚,绿绮夫人在大殿设宴,款待与自己重归于好的夫君和他的女徒弟。那些彩衣女子流水般将一盆盆我从未见过从未吃过的来自大海中的美味生鲜搬到我们面前来,整个彩衣宫中仿佛过节一般充满了欢乐的氛围。绿绮夫人端杯道:“凡柔,今日若不是你一语惊醒梦中人,恐怕本宫此刻还会深陷仇恨无法自拔,因此,本宫对你万分感激。请!”说完当先将杯中酒喝干。我和师父相顾而笑,也啜饮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果酒,笑道:“师娘您过奖了。若不是师娘您本性善良温柔,仅凭凡柔那一番大不敬的狂话怎能劝得回师娘!凡柔眼见师父晚年终于结束飘零之苦,与师娘团圆,真是万分高兴。凡柔便以这杯美酒恭祝师父师娘健康长寿、和和美美!”绿绮夫人与陆子风更是高兴,立即端杯饮尽。众人吃喝畅饮了一回,绿绮夫人叹息道:“想当年我年仅八岁,与父母一起在江湖上卖艺讨生活。岂料竟无意间得罪了一个恶霸,那恶霸将我父亲打成重伤吐血,我母亲为了给他买药自愿卖身为奴,却依然没有救回我父亲的性命,自己却被那家的家主侮辱,愤而自尽。就在我陷入绝境、在父母坟前哀声痛哭的时候,竟然遇到了这彩衣宫的前任宫主,也就是我的授业恩师。她老人家见我可怜,便收我为徒,并将我带回这彩衣岛上传授武功。我心中谨记父母之仇,便废寝忘食、日夜苦练,希望早一日学得本事替父母报仇。师父见我戾气太重,便在我练武之余传授我琴艺,希望琴音能够将我心中乖戾之气削减几分,以免日后练武成魔。十八岁那年,我武功小成,便辞别了师父,回到中原,将那两个仇家一一诛杀。大仇得报之后,我竟一时变得茫然起来,失却了生活的目标,便漫无目的地在江湖上流浪,期间遇到了我的先夫。彼时他在江湖上威名广播、风头正劲,我在他的庇佑之下过了几年安静的生活。岂料先夫昔年的几个仇家竟然暗中纠集了一些人前来寻仇,可怜他刚刚四十几岁便遭遇仇家的暗算,身中剧毒,苦苦支撑了半月之后便撒手人寰。临终之际他拉着我的手殷殷叮嘱,叫我将家产变卖,觅地隐居,以免仇人前来加害。于是我便遵从他的嘱咐,过起了隐居生活,直到遇到你的师父。那时候他那么年轻,却又聪敏多才,重情重义,于是我久已沉静的心竟被他打动,再次成为别人的妻子。与他闹翻之后,我简直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定是煞星转世,身边的亲人竟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便悄悄地离开了他,回到彩衣岛上。彼时我的师父年事已高,我便安心留下来侍奉。她老人家仙去之后,我便成为了新一任的彩衣宫主,在这彩衣岛上过着一成不变的宁静生活。近几年来随着年纪渐长,原本宁静的心里竟然渐渐起了变化,那些陈年旧事竟不断地入我梦中,纠缠不休。于是我便决定再次扬帆出海,回到中原找你师父寻仇……”

绿绮夫人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便停顿下来,将杯中酒喝干,对我笑道:“好在有你出言化解,我才得以摆脱心魔。我与你师父已经商量好了,以后的余生我们二人就在这彩衣岛上度过,再不会离开。这岛上的人们,多数已经年老,她们也会跟我一样在此地终老。可是还有几十个年轻的彩衣宫人,若也如我们一样终身困在这岛上,未免不公。因此,我打算叫你带着她们离开这里,从此归你调派使用,扶助你做一番事业,可好?”我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一时愣住了。陆子风笑道:“凡柔,师父知道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那些事情都是你逃避不了、也不能逃避的。所以,你就带着她们尽管去吧,若有一日你厌倦了江湖生涯,便可带着你的孩子们回到这彩衣岛上来,师父和师娘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我眼中渐渐盈满泪水,缓缓起身跪在绿绮夫人和陆子风面前,哽咽道:“原该凡柔在这里侍奉师傅师娘,却反叫二老替我操心谋划,凡柔真是不孝!只望师父师娘多多保重身体,凡柔一旦了却了那些凡尘俗事,定会回来此地陪伴您二老,尽享天伦!”说完我重重地磕下头去,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带领着彩衣宫几十个年轻女子重新登陆东海横山岛的时候已是仲夏时节。我用两斛龙眼大小的珍珠和一匣精光灿烂的宝石,向那刘姓财主买下了横山岛及沿岸百里之内的土地产权,在岛上原有建筑的基础上建起了数间宅院。又将清扬湾中资质较好的年轻人招募到岛上,指定几个武功高强的彩衣宫人传授他们武功,以增强横山岛的保卫力量。我根据那些彩衣女子们的武功才能的不同,分派给她们不同的职责任务,打理岛上的各项事务。到了深秋时节,横山岛上的彩衣宫已经初现规模,一切事务都井然有序,步入正轨。我将宫中事务交代给手下人,只带了春水、夏荷、秋桐、冬凌四个彩衣女侍,离开彩衣宫前往穆家庄。数月前我匆匆自穆家庄离开之后便再未得到他们的消息,因惦记着景泽的伤势,还要将陆子风的情况告知穆庭安,心内焦急便快马加鞭一路急行,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了穆家庄,谁料眼前的情景却令得我大惊失色。原本那座幽静安详的庄院已经消失不见,代之以一片黯黑色的断壁残垣,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冰冷雨幕之中看起来格外悲惨凄凉。我不知道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穆庭安、景泽等人此时境况如何,内心不禁焦虑不安、难过已极。春水是我手下四个女侍的首领,见我神色有异,便低声上前询问。我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疑,吩咐道:“你带领夏荷到左近农家中去打探,问清楚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带着秋桐和冬凌到附近小镇上的客栈中去等候消息。注意行事低调,莫要节外生枝。”春水与夏荷立即领命而去,我带着另外的两个女侍忧心忡忡地来到距离穆家庄二十里处的大王镇中一家客栈中等候。秋桐和冬凌端来了午饭,我却食欲全无,挥手叫她们端走,自己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的迷蒙秋雨,不禁愁绪满怀。

下午,春水和夏荷赶到客栈。春水回禀道:“属下找到了几户农家打探,都说穆家在几个月前的一天夜里突然着了火,火势很大,根本来不及救援,自庄中侥幸逃出来的几个下人都惊慌逃命,被问及着火原因的时候都仿佛大祸临头般缄口不言,匆匆避走,没有人见到穆家的人出来,农人们都推测说怕是都已经葬身火海。问及幕后凶手的时候,那些人便齐齐地摇头不语,怎么也不肯再说话。我与夏荷两个无奈之下,正欲离去,却突然遇到一个半疯傻的乞丐,他不停地冲着我们傻笑,还叫嚷着什么‘潜龙帮!起火了!’等含糊不清的话。我们心知有异,正欲拉住他问个清楚,那乞丐却突然被一个汉子扇了两巴掌连拖带骂地拽走了。”听完了春水的报告,我思忖片刻,吩咐秋桐与冬凌两个道:“去打探一下潜龙帮总舵的所在以及帮中情况,记住莫要打草惊蛇,引人注意!”两人匆匆离去,半个时辰后便赶回客栈复命。原来那潜龙帮乃是东海一带势力最大的江湖帮派,总舵就设在距此处仅百里之遥的平城。帮主真名无人知晓,只知道其人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武功深不可测,行事亦正亦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帮中几个长老和少数几个舵主之外,很少有人见到他的真实面目,因喜着黑色衣衫,江湖人称“乌衣秀士”。此人统领潜龙帮已有十几年,帮中除帮主之外,另有副帮主两人,据说是一男一女,男的名叫左江月,是个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有勇有谋的年轻人,平日里不离帮主身侧,替乌衣秀士掌管帮中大小事务;女的年纪也有二十八九岁,名字叫做吴超男,竟真的是个精明干练胜过世间大多数男子的女中丈夫,管理着潜龙帮水、陆两线十八处分舵的经济流水、银钱进出往来等事务。此二人是潜龙帮主乌衣秀士不可替代的左膀右臂。此外,帮中还有四位长老,曾经一掌打伤景泽的“劈空掌”古木便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人分别是“金刚指”卓天一、“铁剑”郭纯风和“一笑倾城”杨月施,其中铁剑郭纯风和“一笑倾城”杨月施是一对夫妻。四人俱是中年以上年纪,武功一流,各有所长,不可小觑。潜龙帮下设十八个分舵,每一个舵口都有一个分舵主负责统领帮众,专做些水、陆两线、黑白两道的各色营生,端的是声势浩大、如日中天。方圆数百里的百姓俱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就连官府也要忌惮着他们三分。

第二日中午,一身男子装扮的我和春水等四人来至平城最大的酒楼“福客来”,叫了一桌酒菜,在一楼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漫不经心地吃喝。我之所以选了这里来吃饭,是因为此处正是潜龙帮的产业,那些在酒楼里穿梭来往、点头哈腰待客的掌柜、伙计全都是身负武功的练家子。大厅中吃饭的客人多是些普通的商旅、江湖草莽,其他衣冠华丽、气度不凡的客人们则被那些伙计们一一引到楼上的雅间之内。我口中咀嚼着一片果脯,目光不经意间望向门口,见一个面貌清秀、双眼细长的白皙女孩儿迈步走进大厅,手中短杖牵了一个瞽目的蓝衫老人,老人手中拿着一只琵琶,显见得是卖唱为生的江湖艺人。二人刚刚在门口站定,一个伙计便一溜烟儿地跑到那女孩儿跟前嘻嘻笑道:“哎呦秀儿妹子,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跟我上楼,客人们都等了半天了!”说着话便伸手去拉那女孩儿的胳膊,女孩儿轻轻一动便脱离了他的手掌,回身扶着身后的瞽目老人向楼梯处走去,那伙计讪笑着紧走几步前头领着上楼去了。坐在我邻桌的一个粗俗汉子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几声捅了身边一人小声道:“看见了吗?那姑娘不错吧?”见那人点头,便又说道:“人长得不错,曲儿唱得也好,是潜龙帮中古长老的干女儿,每次这酒楼中来了帮中重要人物,都会叫她父女两个来唱曲儿助兴。只是不知道今儿来的是不是古长老本人呢呵呵呵……”他身边那人也嘻嘻笑着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轻声道:“干女儿……哈哈,恐怕是……哈哈哈……”二人相视会心一笑,纷纷干了杯中酒,之后又压低声音嘀咕起来。我心道:“今日之事恐怕便要着落在这秀儿姑娘身上了。”于是越发慢条斯理地吃喝起来。这一顿饭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都已经凉透了,那叫做秀儿的姑娘才扶着瞽目老人自楼上下来。我用“一线传音”吩咐春水和夏荷去跟踪他们,查明他们的落脚处,自己与秋桐和冬凌则又略坐片刻,便起身结账离开。

平城秋日的夜晚并不平静,大街上不时地传来阵阵车声人语。我换上一套黑色长衫,装作漫不经心散步的样子朝着秀儿的落脚处走去。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内只有三间正房,院中种植了一些花草菜蔬,东面屋子里射出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丛怒放的菊花。我看看四下无人,忽然纵身跃入院中,藏身到房子东侧阴影中,凝神倾听屋内的动静。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秀儿,我看古长老他今日不一定会来了,你这一天也累了,就早些歇息吧!”一个甜美的嗓音道:“爹,您老人家不是也一样,您就回屋睡去吧,我再略等一等,也便歇了。”那老人便叹息一声离开了,很快西屋的开门声响起,想来那老人已经睡下了。秀儿也轻轻叹息一声,随即便没了动静,但是屋子里的灯火却没有熄灭,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等着那古长老。果然,不过盏茶时分,院门处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矮胖的人影,只见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回,又略等了片刻,这才朝着房门走去,边走边轻声笑道:“秀儿,我的好闺女,快来给干爹开门……”房门“呀”地开了,秀儿的声音轻声啐道:“你这老不正经,又翻墙进来,你……唔……”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之后,古木嘻嘻轻笑道:“你这丫头,可想死我了。你莫怪我翻墙,还不是想你想得焦急,怕你为我开门浪费时间么!来吧!来……”秀儿“嘤咛”一声嗔道:“你都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这般猴儿似的!你且住手,我来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说话我就二十六岁了,我爹催的紧,你却总是这样将我撂在一边,想起来就来,想要走便走,可怜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你这许多年,你……你……”说着说着那秀儿竟伤心地哭了起来。古木急忙轻声哄劝几句,便又毛手毛脚起来。那秀儿似乎也生了气,竟越发伤心地哭起来。古木无奈叹息道:“唉!我的好秀儿啊!你是有所不知,干爹我这段时间以来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前段时间我教训了一个冒犯潜龙帮的小子,谁知竟惹出了一些祸端。左江月那娘娘腔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正好借机在帮主面前诋毁了我几句,帮主竟不念我们这般老兄弟的旧情,一味地袒护信任那姓左的,便借故派了好些任务给我,害得我一刻也不得闲!这不昨天才刚刚回到总舵,今晚就来看你了,你这丫头竟不知体恤我的难处,一味撒泼,你是想要了我的老命吗?!”秀儿冷笑道:“你只管叫我体恤你的难处,那么我的难处又有谁来体恤?可怜我每日里走在街上都不敢抬头见人……也罢,今夜你既来了,便给我一句痛快话儿,若是要我,你明日便领着我离了这里,你若是不要我,那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要这样不清不楚的!”古木呼吸渐粗,忽然怒道:“你这贱人!爷爷我不过见你生得有几分姿色才这般照顾你父女二人!你当真以为我会娶你这卖唱的做小吗?哼哼!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潜龙帮长老古木可是好相与的人!”说完便开始动作起来,引得那秀儿尖叫起来。我急忙来到床前正要破窗而入,却见那瞽目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屋子里嘶喊着冲向了古木:“你这老鬼!害了我女儿清白!今日我便将这条老命跟你拼了!”古木正将身子压在秀儿身上,听见老人的嘶喊竟忽然回身劈了一掌,可怜那老人痛叫一声,竟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秀儿疯了一般嘶喊着扑到老人身上痛哭失声,一边又起身撕扯古木的衣衫叫他赔命。那古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将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狠命掐住了秀儿的脖子,眼看着那女孩儿被掐的满脸通红、双眼上翻,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木身后,伸手点了他的穴道,秀儿这才喘过一口气来,趴到地上不住咳嗽。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开口道:“姑娘,你没事吧?”秀儿满脸泪痕,抬头看了看我哭道:“我没事,多谢公子相救。公子您……”我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与这古木有些私仇,今夜是来找他寻仇的。”说完我自古木身上翻了两下,找出一只钱袋,里面有几锭金银和一些铜钱。我将钱袋递给秀儿道:“姑娘,这些银钱你且拿去,快些收拾一下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说完我一手提了古木,纵身离开了这处小院。

平城郊外一处密林中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破败古庙,平日里人迹罕至,久之便成为了蛇鼠之类栖息之地。我将古木掼到遍布鼠粪尘土的地上,早已等候在此地的春水等人自暗处走出,低声向我行礼问候。我轻声笑道:“这胖老头儿是个老恶棍,那个卖唱的秀儿早已被他坏了清白,今夜又恼羞成怒杀了秀儿的父亲,论理我该将他一掌毙了为民除害,只是穆家庄纵火案恐怕还得着落在他身上。所以,我将他交给你们四个,你们尽可以施展手段,叫他将穆家庄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后他便由得你们处置!”说完我转身走出古庙,到外面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等候,一边听着庙内传出的喝问声、惨叫声、喘息声和**声,最后是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之后,四条人影鱼贯自庙内走出,春水来到我面前报告道:“宫主,那老东西禁不住冬凌的分筋错骨手,什么都招了。据他说那天他的手下打听到景二公子在穆家庄养伤,当夜他便联合了潜龙帮另外一个长老卓天一带人包围了穆家庄。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人由他和卓天一带领着公然挑衅叫骂,要穆老英雄交出景公子;另一路悄悄潜入庄内放火。穆老英雄和一位常冉常大侠拼尽全力苦战,叫穆姑娘和她的师兄梁辰保护景公子逃走。谁料景公子不想连累众人,在逃出庄门后竟出手将穆姑娘和梁辰的马儿惊走,叫他们二人赶往江南秀水帮报讯,自己又返身进入庄中加入战团。无奈穆老英雄年老,景公子有伤在身,常大侠虽然武功卓绝,却是双拳难敌四手,最后三人竟都不同程度受了伤,被潜龙帮中人绑了,关进了平城潜龙帮总舵大牢之中。当他们得知景公子竟是江南秀水帮的二公子之后,因忌惮秀水帮的势力,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处置三人,便只得先治好了三人的伤势,软禁起来。秀水帮帮主得到穆云霓和梁辰的报信之后,竟亲自带人自江南赶到平城,给潜龙帮递上拜帖,直接要人。那潜龙帮向来与秀水帮井水不犯河水,根本不想得罪秀水帮,便设下酒宴款待景润,顺带将景泽等三人放出。景润此番远离自己的势力范围,目的只是救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自己兄弟返回江南去了。两个帮派虽然没有正面冲突,但是这梁子是结下了。事情始作俑者古木因此便不受帮主待见,日子也是不好过得很。”我呵呵笑道:“哦?那么现在他的苦日子是不是已经结束了?”春水笑道:“结束了。冬凌的分筋错骨手偶尔总会有失手的时候,恰好今夜她又失手用大了力气,因此古长老的颈椎便不幸断掉了。”我不以为意,微笑着吩咐道:“找个地方将他埋了吧!他的尸体越晚被发现,那秀儿姑娘便可以更加安全一点。”于是四人手脚麻利地处理了古木的尸身,之后我们便返回了平城内的一家客栈歇息。第二日一早,我派春水和夏荷去秀儿家附近探听动静。二人返回后报告说,那秀儿姑娘的家已经是人去屋空,铁将军把门,院内花丛有被翻弄过的痕迹,二人检查后发现那花丛下面竟然埋葬着那瞽目老人的尸身。想来是秀儿因惧怕潜龙帮的势力,不敢公然为父亲办理身后事,便草草将他埋在花丛下以掩人耳目,之后自己匆匆逃离了这块伤心之地。我暗中叹息一声,开口道:“但愿那可怜的姑娘从此脱了这苦海,过上平安的日子。”春水等四人也是纷纷摇头,叹息不已。

我离开辛然数月,对自己的三个孩子自是极为挂念,于是在安置好横山岛上彩衣宫中的事务之后,便打算将他们接到自己身边生活,顺带到穆家庄拜访。此时穆家庄已毁,庄中众人暂时应该无恙,于是我便不再耽搁,带着手下四个女侍奔着辛然的方向晓行夜宿,一路急行,盼望着早一天见到自己的孩子们。春水等四人自小生长在彩衣宫中,从未接触过中原风物,因此这一路行来,处处都觉得新鲜有趣,无论是沿途美丽的景色还是美味的吃食,都能够令她们兴致高昂、眉飞色舞。我虽与四人年纪相仿,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如她们一般天真烂漫的心性,因此面上便总是一副冷淡漠然的神情。我们这样一行人在路上策马疾驰的时候,总会引来路边行人的侧目与驻足。随着时间的流逝,天气也愈发寒冷起来,当我们在两个月后终于赶到中原与辛然交界处的高台镇的时候,节令已经是年关将至的腊月寒冬,处处是一派萧杀的严冬景象,简直滴水成冰,极为寒冷。我依仗着自身精纯深厚的内功,并不觉得怎样辛苦,但是春水等四人却渐渐地露出疲惫之态,尤其是年纪最小武功最弱的冬凌,竟然不慎感染了风寒,发起热来。我虽然急于赶路,却也不忍心叫手下人太过辛苦,便在高台镇上找了一家比较僻静的小客栈投宿,打算休养几天之后再继续赶路。哪知冬凌这一病便是半个月,直到春节前两日才算稍有起色,勉强能够进些饭食汤水,无奈我只得决定在高台镇过春节。春水等人表面上虽然不敢表示什么,暗地里却非常欢喜,她们早就听说中原的春节热闹非常,此时终于有机会见识一下,便也偷偷地学着当地人的样子买了些新衣鞋帽、红烛烟花等物准备起来,等着除夕之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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