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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柔行天下》 衣如新/著, 本章共11038字, 更新于: 2020-05-10 18:49

在距此地万里之遥的北方,有一座巍峨高耸的大山,那大山绵亘千里,气势磅礴;与大山相接壤的是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原,那草原一望无际,莽莽苍苍。在距离大山几十里处一片平坦的高地上,有一座漂亮富庶的城池,城门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两种文字,一种是用弯曲的线条写成,另一种则是中土的汉字,两种文字表达了同一种含义:“辛然”,原来这里正是辛然国的都城。辛然国资源丰富,人口不多,历史上一直依附于其他国力强盛的大国。到了我的父亲高辛扬祖父这一代国君的时候,开始着力建设国家的军队与国防,下一代国君,也就是我的祖父这一代的时候国家的军力达到了鼎盛,辛然国几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能够做到放下武器放牧、拿起武器出征。我的祖父自幼便接受了严格的教育和训练,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国王,深受百姓爱戴。祖父一直勤于政务,直到四十岁那年才有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祖父期待着这个孩子能够将国家的富庶繁荣发扬光大,便给他取名高辛扬。高辛扬虽然贵为王子,却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娇生惯养的贵族生活,他与祖父一样,三岁拜师学艺,文治武功、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包,因其天分奇高、智力超群,在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的时候,辛然国内便再也找不到可以教他的老师了。于是祖父便不惜重金聘请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名师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南之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父亲身边的,

那年南之只有十二岁,她的父亲是来自中原的一位武学大师,母亲则是来自西域的一个歌舞伎。那一年她的父亲因避仇远走西域,在沙漠里遇到了一个富商正在虐待自家的女奴,便忍不住出手相救,二人一见钟情,便结成了夫妻。起初几年两个人在沙漠中流浪,扮作卖艺的流浪者四处漂泊,后来随着自己的女儿南之渐渐长大,二人开始想要安定下来,给女儿一份正常的生活。他们漂泊到辛然国的时候,看见了贴在城墙上的榜文,便到王宫里应聘。一番考核之后,祖父以重金将他聘为王子的师父,并恩准他的女儿进宫做王子的伴读。南之生得粉妆玉琢,聪明伶俐,又比父亲大了两岁,对父亲就像一个贴心的小姐姐一样处处照顾体贴,因此很快便成了父亲最好的伙伴,简直一刻也不愿意分开。六年时光匆匆掠过,父亲长成了翩翩少年,南之也长成了辛然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二人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因此彼此对望的目光里便增加了许多的柔情蜜意。南之偷偷地用草原上最香的花瓣和香草制作成最精美的香囊戴在父亲腰间,父亲则把自己翻山越岭亲手采来的雪莲送到她的手上。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他们坐在一座小山头上数着天空中明亮的星星,说着绵绵的情话,根本不知道山下的王城里正在发生着的祸事。

辛然国军队的统帅是我父亲的一个远房叔叔,他武艺高强,骁勇善战,曾经为国家立下了赫赫战功,是祖父最为倚重和信任的一个人。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人日渐骄横狂妄,居功自傲,做出了几件有违法制的事情。祖父念其功劳,本打算网开一面,免了他的罪责,叫他解甲归田便了,谁料他非但不知悔改、体恤天恩,竟然带领着一群对他死心塌地效忠的将领们公然发动了政变。祖父一向以德服人,以仁义治国,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兄弟会反叛,仓皇之中根本没有发动反击的机会,只能在一些忠实臣子和护卫们的保护之下匆匆逃离,留下王族中一群老弱妇孺共计三十七口人被全部杀光。南之的父亲为了给祖父赢得逃跑的时间,带了一队侍卫拼命厮杀,最后寡不敌众,被叛军杀害,她的母亲目睹丈夫惨死,竟然发了疯一般冲进人群,爬到丈夫身边,与他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祖父在众人的护持之下一路向着山中逃离,半路遇到了自山上赶回城中的父亲和南之二人,二人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众人催促着踏上了逃亡之路。众人先是向西逃跑,后又转而向南,直到三个月后才来到了远离辛然国的中土。但是他们仍旧不敢停留,只是略作修整之后,换上了汉人的服装,装作商人继续向南,一直来到了我自幼生长的那座大宅那里。原本那里是没有什么大宅的,只是一处无人居住的荒村。众人便在这荒村中建起了几处低矮的窝棚,安顿下来。他们起初在那里猎取山中野物、摘野果填饱肚子,后来渐渐学着汉人出去经商、种田、砍柴以换取生活用品和粮食菜蔬。祖父遭此打击,性情大变,对那叛乱的权臣充满仇恨,日日想着夺回自己的国家。父亲受祖父的影响,便日日苦练武功,期待着有一天自己带着军队杀回故国、报仇雪恨。南之失去父母,悲痛欲绝,便将为父母复仇的希望都寄托在父亲身上,因此更加用心地辅佐照料父亲的生活起居,使他能够专心练武。

在祖父和众人的苦心经营之下,荒村里渐渐盖起了像样的房子,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了起来,可是祖父的身体却日渐衰弱下去,他先是咳嗽气喘,后来开始咳血,最后终于卧床不起,就连华隐的灵药也再不能挽留住他脆弱的生命。在那个下着暴雨的黑夜里,祖父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吐血,父亲跪在一旁默默流泪,祈祷死神不要带走自己的父亲。祖父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来,呼唤父亲到他身边,断断续续地叫他发下了“有生之年势必复国”的誓言,之后溘然长逝,一双眼睛却不肯闭上。父亲知道祖父为何死不瞑目,便收起了眼泪,跪在地上对着祖父的遗体保证道:“请父亲放心,孩儿势必遵守誓言,从此以复国为己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也奇怪,父亲的话音刚落,祖父的双眼便奇迹般地合上了。父亲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大人一般,他从容地起身,指挥着手下人埋葬自己的父亲,连夜召集了祖父的几名心腹老臣商议未来复国大计。最后,他们一致得出结论,若复国,必有强大的军队;若建立强大的军队,便需要大量的金钱。于是,他们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出山“弄钱”的分工,有人去经商,有人去做官,父亲和我的师父离澈则做了江湖大盗。当时父亲二十岁,师父离澈也刚刚三十出头。

我的师父离澈武功卓绝,对父亲忠心耿耿;父亲当时武功虽未大成,但是也足以跻身高手之列,轻功更是不凡。于是二人联手,在短短一个月内便做了几件案子,在远离大宅数百里之外的一座繁华小镇上盗了几户财主人家,之后二人偷偷潜回,躲避了一段时间。望着偷盗得来的亮的晃眼的金银珠宝,父亲心中泛起阵阵难言的滋味,他感叹自己由一个尊贵的王子堕落成一个见不得人的强盗,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叛臣所赐,心里的仇恨便又加深了几分。之后,他与离澈两人再次出动,专盗那些富商巨贾之家。众人辛苦“弄”来的钱财源源不断地送回南之那里,那聪明的女人便开始合理的运用调度这些钱财,短短两年之内,南之就让那些钱财翻了数倍之多。父亲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与离澈两个不再满足于周边方圆数百里的地方,开始走向更远的江湖。

这一年早春二月,二十二岁的父亲与离澈两个来到了苏城,发现这个地方更加富庶繁华,不由得豪兴大发,做下了一夜之间连盗苏城“四大家族”藏宝库的大案,“流云公子”这个名号也一夜之间传遍了江湖。苏城是仅次于京城的大城,“四大家族”不仅在苏城中权势滔天,因其族中多有在京城为官者,因此在朝廷里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自家藏宝库被盗,那些人便哭天抢地地将噩耗告知了京城里的亲人,于是那些人很快便联名上奏,请当时刚刚继位登基不过一年的天德皇帝做主追查。天德皇帝新皇登基,急于树立政绩,听得有人居然敢如此猖獗,立即龙颜震怒,传令时任禁卫军统领的君元霆彻查此案。君元霆当时正值壮年,雄心勃勃地领命而去,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调查却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得胡乱抓了两个江湖上的小贼出来交差。就在君元霆煞有介事地将那两个小贼“正法”的当天夜里,“流云公子”再度出手,这一次他不仅将皇宫大内中的珍宝卷走了两大包,还挑衅般地在宫墙上留下了“元君一怒震千里,流云自在逐飞花”的诗句来讽刺君元霆。这一下天德皇帝更加生气,不顾君元霆苦苦哀求,革去了他的禁卫军统领之职,任命朝中另一位重臣、出身江南武林望族的林桐辅为禁卫军大统领。此人当时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武功高强、智计百出,是君月风、君凌风等几位皇子的老师之一。林桐辅接到命令之后,立即开始着手调查此案。我的师父离澈对于中原武林了解颇深,对江南林家更是颇为忌惮,便劝父亲暂时停手,不再作案。父亲虽然对林桐辅不以为然,却深知离澈的性情,他但凡开口,必非虚言,于是便听从了离澈的劝说,扮成一个富家公子的模样在京城里四处走动游玩,观察动静。“流云公子”忽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再作案,使得那能力超群的新任禁卫军大统领林桐辅空有满腔的抱负却无处施展,便主动到天德皇帝面前领罪。天德皇帝哈哈大笑,开口安慰道:“林爱卿何罪之有?想来那叫什么‘流云公子’的大盗定是怕了爱卿的赫赫威名,吓得不敢再出手了!爱卿不费一兵一卒便震慑了那盗贼,岂不是大功一件?因此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啊哈哈哈!”皇帝的反应在阶下群臣看来多少有些奇怪。想来那君元霆本是皇帝的堂兄,因办案不力被撤了职,已经在家里面壁思过了半个月;而这个林桐辅不过是个外臣,仅凭着自身的本事才能才坐到了这个官职,而今一样没有将盗贼捉拿归案,却被皇上夸奖有功,这岂不是奇怪得很?天德皇帝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呵呵一笑道:“好了,林爱卿,你无需自责过甚,只需继续尽职尽责,保卫皇城就是了。当然,若有朝一日能将那大盗捉拿归案就更好了!”说完哈哈笑着起身回到后宫,去找他当时最宠爱的贵妃、也就是静安王君凌风的生母楚天瑜一起看当时不过七八岁的皇子君凌风写字练剑,享受天伦之乐去了。原来,天德皇帝君元仲刚刚登基不久,急于巩固自己的权力。时任禁卫军统领、自己的堂兄君元霆手握十万重兵,又正值盛年,因此天德皇帝对他颇为忌惮,急于解除他的兵权,换上自己的心腹。彼时“流云公子”的案子,正好给了他一个绝好的借口,趁机将林桐辅推到禁卫军统领的位子上去,今日又当众给了林桐辅一个恩惠,从此换来了他忠心耿耿十几年的犬马之劳,直到五年前,年满二十岁的君凌风接任这个职位,才告老归田,衣锦而去。

一日,父亲带了几个随从到东郊游玩,忽然发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附近劳作的农人们告诉他说那是皇帝的一处行宫,里面只有一些看守宫殿之人居住,寻常是没有人来的。心情放松的父亲忽然童心大发,想要到这中原皇帝的宫殿里去居住一晚,看看与自己故国的宫殿可有什么区别。于是他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将那几个随从打发回离澈那里,自己则继续在附近游荡,只等夜色降临便潜入这座叫做“出云宫”的行宫中玩耍一番。父亲信步前行,因天气渐热,便走到了路边的树荫里,一边倾听着不远处潺潺的溪流与鸟雀啁啾,一边欣赏着周围美丽的景色,心情甚是不错。忽然,几声隐约的人语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父亲并未在意,只是自在前行。刚刚行出几步路,便见前方小径上迎面走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年轻的女子,看打扮一个是侍女,一个是女主人。那女主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正伸出一只嫩白的纤纤素手掩面啜泣,那侍女则搀扶了她的胳膊小声安慰:“公主快不要这样伤心了。如今太后已经故去数日,您还是这样每日里伤心思念不已,莫说是皇上和皇后心疼,就是我们这些下人们看了也是于心不忍啊!太后在天有灵,必不忍见公主如此伤心的。”“公主”两个字传入父亲耳朵里,立即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便下意识地隐藏在一株老树之后向着来人张望。见那被称作“公主”的女子身量高挑,举止文雅高贵,正自哭得梨花带雨的。那侍女伸手用手中锦帕轻轻地为她拭泪,她便将那只掩面的小手放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孔。父亲正值青春年少,虽说这几年走南闯北很是见过几个人物,却从未见到过如眼前这位女子一般的妙人,一时间父亲竟然陷入了痴痴呆呆的状态,魂不附体地在那老树后面站立了许久,几乎以为自己身处梦中,遇到了传说中的仙女。他伸手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彻底清醒过来,不由得自语道:“她是谁?她怎么了?她为什么那么伤心?……”一边匆匆忙忙地自藏身处出来,顺着那女子等人的方向追去。

那些人走得并不快,父亲很快便追上了他们,却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缀在后面。见那些人渐渐离开了小路,那哭泣的“公主”在侍女的陪伴下上了一辆等候在大路边的马车,众人簇拥着那辆马车,向着“出云宫”的方向行去。父亲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是要去皇帝行宫的。那女孩儿被称作‘公主’,又说什么‘太后故去’,难道她竟是当今天德皇帝的亲妹妹吗?”父亲停住了脚步,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来思考。这段时间以来父亲一直在京城中走动,也听说了许多皇家的故事,“云华公主”的芳名似乎也被人提到过几次,不想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出色的美人,父亲不禁怦然心动,热血上涌,心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虽然他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一致认为南之是他的终身伴侣,但是他跟南之在一起的时候却从未体验过这种令人激动不安的情绪。父亲仿佛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一样忘却了周围的一切,一心只想接近她,安慰她,保护她,陪伴她……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那块大石头附近盘恒,坐下,站起,原地打转,自言自语,抬头望天……用父亲自己的话说就是“仿佛着了魔”。好不容易天色暗了下来,父亲便立即起身向着出云宫奔去。他跃上了那高高的宫墙,四下观望着寻找公主的宿处,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建筑精巧的偏殿里燃着灯火,便纵身向着那边掠去。父亲轻功卓绝,身法轻灵,那几个聚精会神守在偏殿院门外的侍卫们一点也没有发觉。父亲隐身在屋檐下的一处横梁上,尽量使自己全部的身体都缩进阴影中,之后向着殿内张望。只见日间见过的那位美丽高贵的云华公主此时正手托香腮,郁郁寡欢地坐在一张圆桌边。日间曾经见过的那名侍女正指挥着两个小丫头将几碟小菜摆放到桌子上。公主叹息一声,拿起一双银筷正要进食,自外面匆匆来了一个侍女,递上一封信躬身道:“启禀公主,方公子知道公主这些日子日日伤心,非常放心不下,他自己又不便前来,便差人送了这封信来,叮嘱奴婢们好好伺候公主。”云华公主面上露出些许喜色和红晕,将信接过,仔细阅读起来。父亲藏身的角度根本看不见那封信的内容,这不禁令他十分气恼。见云华公主读过信之后似乎开朗了不少,拿着那张信纸前前后后地翻看了几下,这才仔细地叠好,放进袖中,开始进食。

日间见过的侍女挥手叫其他人退下,自己上前替云华公主斟了一杯殷红色的饮料笑道:“看公主这开心的样子,怕是方公子又为公主写了好诗了么?”云华不语,继续吃饭。那侍女叹息道:“方公子见不到公主,一定是非常担心的吧!还望公主好好保重身体,待孝期过了,便可以与方公子喜结秦晋,那岂不是好?”云华公主停下筷子嗔道:“秋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再胡说小心我掌你的嘴。”秋月见云华面上没有怒容,便吐了吐舌头低头道:“公主教训得是,秋月说错了话,公主别生气。让奴婢再给您斟一杯这葡萄美酒吧!这是今日午后皇上特派了人送来的,说是自很远很远的西方传过来的,女子喝了最是补气养血的呢!”云华公主眼中露出笑意,开口道:“既是女子喝了好,那你便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秋月急忙摇头道:“奴婢怎么敢跟公主同坐?!奴婢不敢。”云华公主笑嗔道:“好了,此间并无别人,你就不要再跟我假惺惺了,快坐下尝尝,这酒的味道真是不错呢!”秋月这才欢欢喜喜地谢了坐,跟云华公主一起对饮起来。果然那葡萄酒的功效十足,很快殿内的两个女子便喝得面露桃花。云华公主缓缓起身,将手搭在秋月肩头道:“秋月,今夜我们两个是不是疯了,竟然喝了这么多。”秋月扶着公主向着楼梯走去,一边嘻嘻笑道:“公主伤心了这么多日子了,原该好好开开心的,皇上体恤公主,叫人送来了这酒,就是要公主喝了好高兴起来呀!”二人一路唧唧地笑闹着上了楼。秋月服侍云华公主宽衣上床,之后自己也打着呵欠下楼去睡了。父亲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也想离开。正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云华公主的哭泣呓语,仿佛在叫“母后”,又仿佛在叫“兰亭哥哥”。父亲的心立即隐隐作痛起来,他竟想也不想便轻轻打开了云华公主的窗子,来到了云华公主的床前。

借着些微的月光,父亲看见云华公主的面上泛起深深的红晕,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道弧形的阴影,眼角正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那两片殷红的嘴唇正颤抖着喃喃自语:“母后别走,兰亭哥哥,不要走,云儿好害怕……”此时父亲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竟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替云华公主拂去了那颗眼泪。梦中的云华公主却突然紧紧抱住了父亲为她拭泪的那只手,喃喃地叫道:“兰亭哥哥……”父亲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情,他梦游般地伸出双臂将云华公主搂在怀中,双唇轻轻地吻上了公主的面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个女人流泪,决不能让她害怕……”醉酒酣睡中的公主突然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身体,公主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深埋在自己怀中的滚烫的面颊令父亲彻底崩溃,他同样紧紧地抱住了公主柔软的身体,向着她的脸上颈间轻柔地吻下去......激情过后,公主沉沉睡去,父亲躺在旁边望着她娇美的容颜,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激动。他轻轻地替她将额前的一缕乱发拂开,在她额头上印下了轻轻的一吻,之后起身整衣离开。

第二日一整天,父亲都处在莫名兴奋的状态。离澈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便委婉地旁敲侧击,说这几日风声已过,可以考虑再干一大票买卖了。父亲却心不在焉地嗯啊着敷衍,正当他要进一步劝说的时候,父亲却突然开口道:“离澈,我命你迅速赶回去,告诉南之加紧庄子的建设,不可马虎拖延。”离澈不解,问道:“南姑娘前日派人来禀报说庄子建设已经基本结束,眼下正着手内部装饰修整,这个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父亲笑道:“是吗?那就好那就好。那你就加快速度追赶前面押运那批财宝的人,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半路上出什么纰漏。”离澈无奈拱手应是,又问道:“那您呢?”父亲居然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我过些日子就回去。”离澈带着重重疑问告辞离去,父亲则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等待黑夜的来临。当天夜里,父亲便再次趁夜潜入了云华公主的寝宫,依旧藏在昨夜的藏身之处。云华公主面色阴沉地坐在桌旁,秋月在她身边忙碌的收拾着什么。云华公主叹了口气,迟疑地道:“秋月,我……我……”秋月急忙来到她身边问道:“公主,您这一天是怎么了?总是欲言又止的,还赶着叫我们收拾东西回宫里去,您到底是怎么了?”云华公主支吾道:“我……哦,也没什么,就是感觉身子好像不太对劲儿……”秋月笑道:“也难怪的,公主这段日子以来太过伤心,身子自然会受损的,那我们明日就回宫去,找太医好好瞧瞧,抓两幅药调理一下便好了。”云华公主又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叹息一声,起身走向楼上的卧房,默默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秋月陪在一边安慰了一阵之后便下楼休息,公主深深地叹息一声,翻身将身子转向里面,合上了眼睛。

父亲再次来到云华公主床前,看着公主优美的背影,不禁心潮起伏,遐想连篇。却不料那本来已经陷入沉睡中的人儿却忽然翻身坐了起来,两只美丽的眼睛里闪动着惊恐的光芒,张嘴便要惊叫。父亲急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公主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害你的。”云华公主拼命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掌握,父亲怕惊动了楼下的秋月,便迅速出手点了她的两处穴道,云华公主立即口不能言,浑身瘫软。父亲这才松开了手,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在她耳边道:“公主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只是爱慕公主的绝代风华,想永远陪伴在公主身边而已。”云华公主眼中流出的泪水令父亲心疼不已,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拂开了一处穴道,云华公主手脚恢复了行动能力,便一头向着父亲撞去。父亲慌忙将她搂在怀中正待安慰,秋月的声音已经响起:“公主,您怎么了?”父亲心中大急,急忙再次点了公主的穴道,并迅速穿窗而出。父亲再次隐身在窗外的阴影中,留心倾听着房内的动静。只听秋月惊讶地轻呼着将云华公主扶起躺好,一叠声地询问,云华公主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默默地流泪不止。秋月大惊失色,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便立即大声叫人。在殿外守夜的侍卫们睡意朦胧中听见秋月的叫声,立即答应着冲进了殿内。秋月大声吩咐道:“快回宫去禀报皇上,就说公主夜里噩梦惊啼,请皇上立即派人来将公主接回。”两个侍卫领命而去,其余人等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值守。父亲在外面听到了秋月的话,不禁心中大急。若公主回到皇宫之中,自己再想见她便难如登天。一念至此,父亲便再也无所顾忌,他再次纵身跃入房里,面上带着邪魅的笑意看着秋月,正在安抚公主的秋月见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鬼魅般的男子,不禁吓得尖声大叫:“你是谁?!你要干什么?!”父亲伸手将她推开一旁,将犹自躺在床上流泪的云华公主用一条床单裹了负在肩上,哈哈大笑着吟道:“元君一怒震千里,流云自在逐飞花!”之后便纵身离去。秋月大叫:“流云公子!你是流云公子!你这强盗,你还我公主!还我公主!”

天德皇帝与云华公主乃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君元仲一向视这个妹妹为自己的心头肉一般疼爱有加,尤其是他们的母亲于数日前去世之后,他这个兄长对云华公主的关切便更深。而今惊闻公主为大盗掠走,天德皇帝大发雷霆之怒,据说就连凤仪皇后也劝不住,竟将身边能搬得起来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稀烂,并将那夜所有在出云宫中侍奉公主的奴婢和侍卫们全部秘密处死。发泄之后,满面阴郁的天德皇帝秘密召见了林桐辅,令他暗中彻查此事,务必将公主救回,且因此事涉及皇家颜面,令他不得声张,秘密行事。一头冷汗的林桐辅连夜布下了天罗地网,几乎调动了他所能调动的所有力量,一路捉拿大盗“流云公子”。父亲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惹下了天大的祸事,因此他乔装改扮成一个不起眼的村夫,将云华公主化装成一个身患重病的小媳妇儿,一路兜兜转转,历尽艰险,终于在一个月之后赶回了那座刚建成的山中大宅。众人见自家少主竟带了一个陌生少女回来,俱都感到十分震惊。南之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镇静如常地帮父亲将云华公主安顿下来。之后父亲派离澈出去探听消息,得知林桐辅的秘密调查仍在继续,便下令手下人等暂停一切违法活动,尽力避免引起官方的注意。他自己则破天荒地在大宅中深居简出,整日里陪伴在云华公主身边,竭尽全力讨好她,梦想着她有朝一日能够接受自己的情意。云华公主却并不领情,她无时不刻不在寻找自尽的机会,每一次见到父亲的身影都会用无比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令他不寒而栗。

一个月的时光匆匆而过,一日清晨,父亲亲手将一碗白粥给云华公主喂下之后,拿了丝帕正要为她擦拭,却见她忽然面色苍白,似乎十分痛苦,干呕了几声之后竟“哇”地一声将刚刚吃下的食物尽数吐出。父亲急忙将华隐召来诊治,却被告知云华公主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父亲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孟浪的夜晚,不禁欣喜若狂。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跪在地上祈求云华公主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原谅自己,接受自己。云华公主泪如泉涌,拼命地想抬起自己的手臂。父亲以为她想抚摸腹中的孩子,便伸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谁料云华公主竟挥拳砸向自己的小腹,仿佛疯了一般嘶声狂叫着要跟父亲拼命。父亲不得已再次点了她的穴道,将她安顿到床上休息,之后失魂落魄般的回到卧房,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直至此刻,父亲才算彻底自幻想中醒来,他知道云华公主对自己恨之入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接受自己的。他想起了公主睡梦中呼唤的那个“兰亭哥哥”,不禁心如刀绞,简直痛不欲生。第二日早晨南之叫人强行打开父亲房门的时候,发现他像个死人般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南之急了,她一边痛哭着一边将父亲抱到床上,华隐诊脉之后说父亲竟吞服了一种被称为“冰魄”的药物,用来治疗热毒之症十分有效。这种药物十分珍贵稀少,自己这里也不过仅存指甲盖般大小的一块。父亲所吞服的应该是极少的一点,应该还有的救。南之焦急万分地催着他立即施救,自己则气急败坏地来到云华公主房里,风度全无地对着她一通叫骂,临走时放言:“今日他若没事便罢,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杀进你那劳什子皇宫里去,叫你一家子都跟着陪葬!”云华公主惊讶万分,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登徒浪子,采花淫贼,万万料不到他竟然会因为对自己绝望而自杀,一时竟不知所措,陷入沉思之中。

经过华隐三天三夜的救治,父亲终于自昏迷中醒来,华隐看着父亲依旧死人般苍白的面孔摇头叹息道:“少主此番虽逃出了性命,但是本身胃肠所受到的损伤却不可逆转,唉,往后少主可有得罪受了。”说完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去,南之双目红肿着坐在父亲身边,看着他虚弱憔悴的样子不禁再次痛哭起来,一边埋怨道:“少主您这是何苦来?为了一个女人便要放弃自家的生命,放弃您在先王床前立下的誓言,放弃我们的复国的大业,放弃这些不计生死忠心耿耿跟随着您的人们,放弃……放弃南之与您自小的情分……爷啊!您真是个狠心的人啊!”南之的哭诉渐渐唤醒了父亲的意识,他缓缓将头转向南之,抬手欲为她拭泪。南之一把抱住他苍白无力的大手,哭得肝肠寸断。父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开口道:“对不起南之,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我错了。你放心,从此以后,南之就是我高辛扬唯一的女人,若有违此誓,便叫我死无全尸,我……”南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然吻住了他的双唇,生怕他再讲出什么更加狠毒的誓言来。

父亲康复以后只见过云华公主一次,他亲自来到她的房间里长跪请罪,并承诺等孩子降生以后便送她回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华公主腹中的孩子渐渐长大,不时感受到的微弱胎动,令云华公主的母性渐渐苏醒。她开始安静下来,也不再一有机会便寻死,她有时候会久久地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陷入遐想之中。但是南之却丝毫没有放松对她的监护,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伤及父亲的孩子。云华公主临产那夜寒风呼啸,异常寒冷。在苦苦挣扎了十几个时辰之后,总算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那就是我。孩子降生以后立即被南之送到父亲那里,云华公主泪如泉涌,却始终没有要求看一眼自己的骨肉。一个月后,云华公主出现在出云宫那间偏殿里自己的床上。当她自迷茫中醒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直到她起身看到殿外空地上积压的点点白雪以及正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自己的陌生面孔的侍女,她才意识到那噩梦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公主回京的消息正如公主失踪的消息一样,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当云华公主再次出现在天德皇帝面前以后,出云宫中那些刚刚换上不到一年的侍女守卫们便又莫名消失了。当方兰亭被带到皇宫中云华公主的寝宫里的时候,他便见到了一脸漠然的心上人。云华公主用冷漠的声音告诉他自己解除婚约的决定,这决定使得这位一向老实木讷书呆子般的方公子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踉跄着走出了公主的房门,没有任何征兆地,那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书生忽然用尽浑身的力气一头撞向寝宫之外的一根石柱,立即便血流如注,昏死过去。云华公主发疯般抱着昏迷不醒的心上人高声呼唤,痛哭失声,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叫着太医的时候,云华公主竟也一头撞向了那根石柱,结果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每日里走马灯般地在公主和方兰亭的病床前来来往往,战战兢兢,生怕皇帝一个不高兴便砍了自己的脑袋。好在最后两个人都被救回了性命,并且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众人这才得到了解放。云华公主和方兰亭二人伤愈之后,便在皇帝亲自主持之下,举行了低调的婚礼。婚后公主和驸马主动请辞,要去方兰亭的老家去生活。天德皇帝体恤二人的心情,便强忍心中不舍,千叮咛万嘱咐地答应了二人的请求,派人送往方兰亭的故乡,一个叫做碧水的江南小镇。从此二人一直在那里过着避世隐居的生活,直至去年再次回京。

父亲在将云华公主送走以后,几乎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复国的大业之中,他不再出去做江湖大盗,而是全心投入到经商买卖之中,他几乎什么买卖都做,合法的,违法的,只要有钱赚,他必会全力以赴。他一边积累着巨额的财富,一边为复国大业苦心经营。他结交官府,网罗江湖上的各路好汉,努力壮大自己的力量,包括他自小施在我身上的各项严酷的训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为了实现他在祖父床前立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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