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花满楼一楼的大厅里坐满了富商巨贾、达官显贵,二楼和三楼回廊里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中央临时搭建的那座小小的舞台上,各个妓院里选送来参赛的姑娘们正轮流着上台来表演她们的才艺,现场不时响起阵阵掌声和欢呼声。此时在台上献舞的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她一身紧身短打扮,两只粉嫩的袖子却分外的长,那小小的舞台被她舞起的袖影所填满,现场的观众们如打了鸡血一般拼命鼓掌叫好。那女子表演完毕之后,台下那些疯狂的看客们便纷纷将手中的鲜花投到那女子脚下,女子不住行礼道谢,最后在侍女的帮助下抱了那些鲜花回到舞台下专门为候选的“花魁”们准备的座位上。主持这场赛事的“司仪”是春兰姐在城中重金聘请的,那满面油滑的瘦长中年男人整顿了衣衫,走到舞台上转圈儿行礼,大声叫道:“列位大人们,俗语有云;‘好饭不怕晚’,接下来就到了今晚最重要的人物、花满楼的李小柔姑娘表演的时候了,请列位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可莫要错过了!”说完一溜烟儿地下了舞台。我身穿一袭素净的长袍,缓缓行至舞台中央,席地而坐。身后小柔递上了我的灵机琴。我伸手抚弄了两下琴弦,四下里嘈杂的人声便突然消失了。我能够感受到花满楼内所有人的目光,有的惊叹,有的嫉妒,有的疯狂,有的痴迷……对此我毫不在意,更不会紧张,我知道他们都会臣服于我的脚下,在这里,我就是他们的神!
我开始抚琴,清脆婉转的美妙乐音在花满楼中萦绕,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抓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神:我的琴音欢快,他们脸上便充满笑意;我的琴音忧伤,他们眼中便饱含泪水;我的琴音激昂,他们便血脉贲张;我的琴音低沉,他们便颓废失意……一曲终了,我抬头凝望,发现台下的看客们皆神情痴迷地望着我的方向,四下里一片寂静。良久,人们才大梦忽醒一般疯狂地自座位上站起来向着舞台的方向蜂拥而至,将手中一束束鲜花扔到我的脚下,很快我的大半个身子便要淹没在花海之中了。小衣咯咯娇笑着伸手将我扶起,一边招呼人过来收拾满地的鲜花。我面带微笑地屈膝行礼,正待离开舞台,耳中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衣袂带风之声,这种声音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眼下这种场合。我装作不经意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一个全身上下都裹在一袭黑色披风中的高大身影正凌空飞来,整张脸用一块黑色丝绸蒙了,两只闪烁着熠熠光芒的深邃双眸死死盯着我,瞬间便飘落到我的身边。我望着那双仿如黑色潭水般的眼睛,将一声假装出来的惊呼声压制在喉咙里,任由他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胳膊将我搂在怀中,腾空而去。身后传来小衣那绝望的哭喊声:“救命啊!姑娘叫强盗抢走啦!”
那黑衣人带着我在重重屋脊间飞奔,这种熟悉的感觉令我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岁月。我甚至开始陷入一种痴想状态,分不清过去与现在、梦幻与现实。终于,我被那人放到一间宽敞卧房里的一张干净又柔软的床上,他回身去点燃灯火,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转过身子。房间里亮了起来,我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嫣然笑道:“这位爷这么性急将妾身带到这里来,想是身上短了银子么?没关系,像爷这样的人品,便是身无分文,妾身也会好好伺候爷的!”他眼中立即充满了暴怒的神色,一把扯下脸上蒙着的黑巾怒吼道:“高凡柔你这妖精!本来我还以为齐瑛是认错了人,却原来真的是你!你!你竟然敢那个样子到大街上巡游,并且在那一群色鬼之中抛头露面去争夺那什么见鬼的‘花魁’!你……你是要气死我吗!?”我自床上缓缓起身,故意娇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静安王!花满楼头牌妓女李小柔见过王爷,愿王爷安康!”说完屈膝行礼。我这一举动更加激怒了君凌风,他一把抓过我的胳膊,气喘吁吁地低吼道:“高凡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当真要气死我,是不是?!”我依旧面带笑容道:“妾身不敢。只是王爷这气生得糊涂,倒是叫人好笑得紧。”君凌风额上青筋暴起,脸上神色吓人,他怒吼着一把将我掼到床上,将半个身子压住我的身体吼道:“好笑?你竟觉得我这样子生气好笑?!高凡柔,我告诉你,若今日我君凌风死在这里,就是你害死的!你给我记好了!”说完不待我开口,忽然吻住了我的双唇,并用双手死死按住了我的身子,叫我动弹不得……
良久,君凌风喘息着在我身边躺下,双臂用力环抱着我的身子,喃喃低语道:“高凡柔你这妖精,你叫我找得好苦,谁料你竟然躲在这苏城的妓院里,你……”我试图拿开他的手臂,却被他搂得更紧,只好放弃了挣扎轻声道:“请王爷放手,妾身该回去了。”君凌风忽的用一支手臂支撑着身子冲着我吼道:“回去?!回哪里去?难道你还要回到那个肮脏的妓院里去?”我笑道:“妾身是妓女,自然要回到妓院里去,那里虽说是不干净,却总能叫妾身有口饭吃。妾身还年轻,至少还有几十年好活,王爷说是不是?”君凌风眼中露出悲愤的神色,他披衣起床,坐在我身边幽幽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凭你的本事你定不会叫那些色鬼嫖客们污了身子,只是这世上可供你容身的地方有那么多,你为何偏偏要到那种地方去?何况父皇只是叫你离开京城,并没有说要废了你的侧妃之位。我原想过一段日子等父皇消了气,再慢慢接你回来。谁想你竟然一走就没了踪影,遍寻不见。直到今日日间,齐瑛在城中办事,才在街边认出你,你……”我微笑道:“原来王爷是念着妾身的,倒叫妾身意外得很,但还是要多谢王爷!只是,王爷所说的恐怕是达不到的了。何况王爷身边有汐儿姐姐和妍儿姐姐贴心陪伴与照顾,生活自是妥帖的,就请王爷忘了妾身吧!”君凌风苦笑道:“荣汐做了亏心事,害得妍儿没了孩子,老天爷叫她患了极为罕见的病,如今满身满脸的伤疤,整日躲着不见人;妍儿失了孩子,便如失了魂魄,每日里如行尸走肉一般……你却说我的生活是妥帖的,高凡柔,你的心是有多狠?你是有多恨我?你……”君凌风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之前那种凶神般的模样竟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心中一软,几乎就要伸手为他拭泪。但我立即将伸出的手改成穿衣服的动作,迅速将衣服穿好,起身下床,回身对他笑道:“王爷莫要伤心。即便是两位姐姐都不能再侍奉王爷,皇上也不会任由王爷受苦的,他必会为王爷挑选更好的大家闺秀来伺候您的!王爷保重,妾身告辞了!”说完我身形微动,顺着那扇开着的窗户跃出了那个房间。身后传来君凌风极力压抑的哭泣声,我心中剧痛,却又充满了奇异的快感。我一路向着花满楼的方向疾奔,一边思量着君凌风等人突然出现在苏城的原因,按说像君凌风这样的身份,守护皇城和皇上的安全是他的第一要务,不该随意离京的。如今他却在苏城出现,并且带着他的得力手下齐瑛等人,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又会是什么样的案子需要君凌风亲自出马呢?
我一路思索着,听到一阵杂乱的人声,放眼望去,只见隔着一排房屋的主街上正有一队捕快手持火把,吵吵嚷嚷地挨家挨户搜索强盗。我心中冷笑,便飞身落到地上,将身上的衣服和头发扯乱一些,之后装作害怕的样子呼救。很快便有一个人当先奔到我的身边,却是一脸焦急的景泽!我有些意外,他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扶起,叫道:“柔姑娘!你没事吧?!那强盗没伤着你吧?”我挤出了几滴眼泪哽咽道:“那强盗正要对我无礼,却被官差们的声音吓跑了,将我丢在这里……”景泽正要说什么,那一队捕快也来到了这边。领头的那个大胡子冲着景泽拱手道:“景二公子,可是小柔姑娘吗?”景泽点头道:“正是小柔姑娘。”那捕快便挥手道:“来人,立即送小柔姑娘回去!”我装作腿软的样子趔趄着迈开脚步,竟被景泽一把抱起。我大惊,急忙挣扎着下来,惶急道:“景公子,使不得的。李小柔万不敢玷污了公子的清白,让妾身自己走吧。”说完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掌握,跟着两个捕快向着花满楼的方向走去。景泽在原地呆立了一阵,长叹一声拔腿跟上。
回到花满楼中,春兰姐大呼小叫地迎了上来,心肝儿肉儿地大叫着哭了一场,仿佛我真的是她女儿一般,最后命人将我好生送回房间休息,这才出去忙着打点那些捕快们去了。小衣哭哭啼啼地服侍我更衣休息,在我的再三保证自己没事之后才哭哭啼啼地出去休息了。我躺在床上思索着今夜发生的事情,越发地觉得君凌风等人来者不善,可是究竟为何而来,却令我百思难解、辗转难眠,直到天亮以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天夜里我接待的恩客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这人显然是个练武之人,却并不在江湖中行走,苏城、淮城等几处城镇中都有他家的买卖。此人财大气粗,出手阔绰,又是喝酒,又是听曲儿,直闹腾到将近午夜时分才总算死猪一般沉沉睡去。我不放心,又在他身体的某处轻轻点了一下,这一下能够保证他一夜好睡,醒来后又不至于发现自己被人做过手脚。之后我又到已经睡熟的小衣身边依法施为,这才穿好夜行衣,打开一扇窗户离开了花满楼。自今日傍晚开始飘落的雪花依旧在洋洋洒洒地落下,我想起昨日一早跟小衣说过的“正月十五雪打灯”的话,不由得微微一笑。但是很快我就将那小丫头抛到脑后,开始凝神辨认着方向,向着昨夜君凌风居住的那家客栈疾奔。远远望去,客栈里有几间屋子居然还燃着灯火,却是悄然无声。君凌风的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音。我找了一处阴影藏身,默默观察着他的窗子,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感觉,觉得那黑暗的窗子后面似乎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在观察着外面的世界。我隐去了自己的呼吸,耐心地盯着那扇窗子,生怕被人发觉。
今夜仍旧没有月亮,但是由于白雪的反光,视野却是非常清晰,我自信以我的目力,怕是连一只夜飞的蛾子也不会漏掉。大概半个时辰过去了,那扇窗子里却依然没有动静。我刚刚轻轻地伸展了一下手臂,便发现远远地有两个黑点正穿越重重雪幕向着这家客栈奔来。我急忙缩身藏好,屏住呼吸。那两个黑点很快变大,竟是两个中等身材、武功不弱的黑衣人。其中一个人口中忽然发出了两声短促的鸣叫,听起来十分怪异,既不是鸟鸣,也不是虫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果然,那扇窗子立即打开,我一眼就认出窗口那个黑衣人影正是君凌风,窗外的两人立即穿窗入内,窗子又很快被关上。片刻之后,君凌风那扇窗子再次打开,这一次他当先跃出,后面跟随的除了刚刚的两个黑衣人之外,还有七八个矫健的黑衣人,他们在君凌风的带领之下向着城北的方向疾奔而去。我又等待了片刻,见那客栈中再没什么动静,便提气疾奔,向着君凌风他们的方向追去。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缀着,生怕被发现。
君凌风等人的目标显然不在城中,因为他们很快地便来到了北城门,几个守卫的士兵似乎早就接到了命令,匆忙地将那两扇厚重的城门推开。君凌风等人则纷纷骑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战马,呼啸着穿门而去。我暗暗叫苦,情急之下提气纵身,几个起落跃上了城墙。我运目观望,见君凌风一行人竟沿着向北的官道疾驰而去。我施展身法,顺着数十丈高的城墙迅速滑落地上,之后也顾不得被城墙上守军发现的危险,全力提气狂奔。好在今夜落雪,君凌风等人的马蹄印为我指明了追踪的方向。我一路向北跑了大概十几里路,发现那些蹄印忽然离开了官道,顺着官道右侧的一条岔路而去。我暗中观察,只见这条岔路两侧是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那些暗绿色的叶子被积雪挤压得微微颤动,不时地有一团雪末飒飒的飘落。我不再犹豫,径直顺着蹄印追上去。这条宽度仅有三米不到的乡间土路竟一路将我带到了一座隐藏在两座小山之间的一处大宅前。远远望去,这片宅院是一处坐落在山间平地上的宏大建筑。自我藏身的大树间望过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宅子雪白的院墙和被白雪覆盖着的黑色的屋顶。君凌风及那几个黑衣人依旧端坐在马上,正指挥着一队不知道何时隐藏在宅子周围的足有三、四千人的士兵将宅子团团围住。我正惊疑不定地暗忖是什么样的要犯竟惊动这许多人来围捕的时候,又有一队三十几个骑着战马的武功高手自我藏身的树下掠过,为首的那人正是君凌风的副将齐瑛。这些人汇合以后,一个人突然冲天发射了几枚火箭,火箭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这处宅院的上空。宅子里一阵骚动之后,突然传出了一个人响亮的啸声。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禁呆住了,因为,那是我父亲的声音。
宅子的大门轰然洞开,父亲依旧是一袭黑色的大氅,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大笑道:“想我高阳一介商贾,怎敢劳动静安王如此大的阵仗,真是惭愧啊惭愧!哈哈哈!”父亲的笑声中虽然充满了得意之情,我却暗中焦急,因为我自他的笑声中听出了一点异常。父亲武功深不可测,就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他却患有一种疾病,发作的时候腹内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噬咬一般痛不可当,需得神医华隐的灵药才能压制住,却因这病得的蹊跷,因此总不能痊愈。此病往往在冬春交际之时发作,至少需要半个月的调养才会恢复。以往父亲发病,南之总会悉心陪伴照顾,今夜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我不禁心生埋怨,暗道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死到哪里去了。我这边正不知所措,就听君凌风漠然道:“既如此就请高庄主跟本王走吧!”父亲不再开口,顺着台阶迈步走向君凌风。齐瑛一挥手,他带来的那些武功高手便带着几队士兵冲进了大宅,将里面的人统统赶出来,并且迅速在大门上贴上了两条封条。父亲却始终面带微笑,对着君凌风道:“静安王这一向身体可好吗?怎么看着竟像是清减憔悴了不少呢?唉,我那凡柔孩儿太不懂事,竟不能好好侍奉夫君,到头来落得个身陷青楼,唉……”君凌风怒道:“你竟还有脸提这个?那还不是拜你所赐!?”父亲神色有些黯然,脸色忽然苍白起来,仿佛在强忍疼痛的样子。他缓缓伸手自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吞下,自嘲地笑道:“叫静安王见笑了,这几日我身体有恙,因此精力有些不济,呵呵。”君凌风哼了一声道:“高庄主放心,看在凡柔的情分上,本王这一路定不会亏待你的!”说完略一抬手,立即便有人拿了一条锁链要将父亲绑了。我再也沉不住气,轻啸一声自藏身处长身而起,几个起落掠过那一列士兵的头顶,顺手在一个军官的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轻飘飘地落在父亲身前,盯着君凌风的眼睛开口道:“不许动我父亲!”君凌风面上竟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只是,你来了又怎么样呢?我们接到线报,知道高阳发病,武功大打折扣,便紧急部署此次抓捕行动。凡柔,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今夜这里来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即便加上你的力量,高阳今夜也是插翅难逃。所以,你还是乖乖地去一边等我。我安顿好了高阳,便带你回去,好不好?”我哪里肯就此罢手,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叫道:“带我回去?!回哪里去?回去等着你父皇将我父女二人的项上人头轻松地取走吗?你休想!君凌风,你只管放马过来,高凡柔必定奉陪到底!”君凌风面上竟露出宠溺的笑容道:“柔儿,别胡闹了,我怎么会跟你动手呢?那好,本王答应不给高阳上枷锁,并允许你陪着他进京,如何?”我知道即便父亲武功未失,就凭我们父女二人之力也难以逃脱,便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他眼中竟难得地充满了温柔的情意,冲我笑着说道:“谢谢你,凡柔,难得你竟不记恨我,还拼命过来救我,我心甚慰啊!呵呵。”我翘着嘴将手中的宝剑一把掼入地上的泥土之中几达尺深,低声道:“怨恨归怨恨,养育之恩凡柔是不会忘记的。”说完上前搀扶着他的胳膊,父亲竟似体力不支一般,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我不由得心疼道:“您疼得厉害吗?”父亲笑笑不语,任由我搀扶着上了一辆马车,躺在马车中一张榻子上,那榻子太过窄小,父亲不得不蜷曲了双腿侧躺着。
我开口道:“您刚刚不是吃了药吗?难道竟不济事?”父亲轻声道:“华隐的药已经吃完了,为了重新配制那种药丸,他于半月之前离开了这里进山采药,尚未归来。却不料今年我的病竟于五日前提前发作,以至于今夜只能束手就擒。我刚刚吃的那颗不过是普通的止痛药而已,没什么作用的。”我叹息一声,又问道:“那南之呢?她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照顾你?”父亲叹息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几日竟不能分身回来照顾我,你不要怪她。”我知道多说无益,便只好住了口,无奈地坐在父亲身边看着他强忍疼痛的模样,心疼不已。马车进入苏城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父亲脸色愈发难看,额头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我万般焦急却束手无策,只得跪在他身边为他轻轻按摩腹部,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马车在那家客栈停下,父亲被人抬进了一间客房,房间被严密看守起来,就连我的行动也有人在暗中监视。我知道父亲的手下们一定会暗中施救,便一直留意着动静,希望能够有机会将父亲救出。父亲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苦笑道:“凡柔,你莫要费心了。你南姨早在一个月前便带了我们在苏城的人手去了京城办事,原本说好了我们三月在京城汇合,却不想君凌风等人竟然探知了我们藏身的地方。如今这里看守得这么严密,他手下又都是好手,你南姨即使知道我被抓的消息也不会轻举妄动的。我想君凌风不会在这里耽搁很久,我们路上见机行事吧!”
君凌风果然没有耽搁很久,早餐之后便立即带队上路。这次我跟父亲乘坐的马车比之前那辆要大很多,也暖和很多。尽管外面依旧下着雪,车内的暖炉散发的热量却足够叫我们父女二人不至受冻。父亲体力严重透支,此时已经疲惫地睡了过去。我盯着他那张憔悴的面孔,一点睡意也没有。父亲在我眼中一直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我从未想过他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看着他苍白的容颜,我心中积累的对他的怨恨之情竟开始渐渐减弱。我安慰自己说毕竟他是生我的父亲,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他之所以将我当做复国的工具来利用,也不过是想完成他父亲的嘱托,他也是身不由己。君凌风的队伍行进速度很快,到了第五日傍晚的时候便到达了京城。父亲被送进了统领衙门的大牢里,在我的执意坚持下,君凌风只得同意我跟父亲一起住在那里,并派人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重新打扫布置,升起炉火,这才叹息着离去。父亲病情仍未见好转,断断续续的疼痛依旧折磨着他,令他几乎连白粥都喝不进去。我知道若是没有华隐的灵药,他这病恐怕便得一直持续到春分时节才会好转,可是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因为我知道明天天德皇帝就会亲自审问父亲,而结局是可想而知的。一念至此,我心中愈加焦躁不安,却也只能将这些情绪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不敢有丝毫的表露。我极想偷偷溜出这座牢房,到城中去找南之等人来救我的父亲。然而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以我的修为只要略微凝神查探,便可以知道不但这牢房外面有至少十个武功高手守卫,就连房顶上也有至少六个人在那里站岗。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执意要陪着父亲住到这里来的决定,但是我又不放心将病中的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事到如今,我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自己南之等人一定会赶来相救。这样想着,我便缓缓坐到父亲床边,给他掖了下被角。
父亲睁眼看看我,笑道:“凡柔,你不要怕,那个天德皇帝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轻声道:“那么你呢?他会把你怎么样?”父亲苦笑道:“左不过是个斩立决吧,还能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凡柔心中有一些难解的疑惑,想请父亲解答。”父亲看了我半晌道:“好,你说。”我沉吟一下,开口道:“父亲您不过是个强盗而已,即便是偷窃了皇家的珍宝,也不值得皇帝亲自审问;另外,上一次我面见天德皇帝的时候,发现他竟似乎对您怀着深深的仇恨之心,令我觉得万般奇怪;还有,我不过认了云华公主做义母,天德皇帝便看在她的面子上放我逃出生天……总之这些事情都太奇怪了,令凡柔百思难解,还请父亲费神帮忙参详参详。”在我说话的过程中,父亲脸上迅速变换了几种神情。我停下之后,父亲又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好久,突然哈哈大笑着挣扎起身,大声道:“想不到我的凡柔竟长大了,不再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既如此,今夜我们父女两人便好好谈一谈。爹爹知道你心中的疑问太多,而这些疑问也只有我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若有一日你我父女阴阳两隔,还真的就没有机会将这些故事讲给你听了。”我急忙上前扶着他坐起,将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塞到他身后,叫他靠得舒服一点,并顺手将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放进他的被子里,以便减轻他的疼痛。父亲满足地叹息一声,伸手将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拂到耳后,宠溺地道:“原本你我父女二人也该像其他普通人家的父女一样,父慈女孝,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的。然而你我却都不幸托生到君王之家,自出生那一日起便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这种使命迫使我不得不在弱冠的年纪便在江湖上出生入死、刀头舔血,将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次次置于险境,当做工具一般加以利用;这种使命更迫使你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便尝尽万般痛苦、历经千般艰辛,长大后也不能像普通女孩儿那样嫁得如意夫君、过上幸福的生活,反而被迫得身陷青楼那样的肮脏之地……凡柔,你该恨爹爹的,对吗?”我眼中含着泪水,轻轻摇头道:“父亲,这就是我们的命,你不能逃脱,我也不能,又何必说什么怨恨不怨恨的话呢?”父亲道:“即使那花满楼的后台老板就是爹爹,你也不怨恨吗?”我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哽咽着摇头道:“原本我是因为怨恨着父亲您和君凌风才自甘堕落,卖身为妓的。可是当我这次再次见到您,看到您现在的样子,我的怨恨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论如何您给了我生命,便是为您失去了这条性命,凡柔也不会怨恨的了。”父亲眼中竟也滴下泪水,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泪。他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哽咽道:“我的孩子,是爹爹对不起你,谢谢你的不怨恨,凡柔,谢谢你。”我也紧紧地拥抱着父亲那十分瘦弱的身体,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爱,令我浑身颤抖、异常激动。良久,我们父女松开彼此,相视而笑,父亲便开始用他那种深沉的带有磁性的声音,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将我带到了父亲的青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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