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柔行天下 [书号3152409]

第八章

《柔行天下》 衣如新/著, 本章共9677字, 更新于: 2020-05-09 17:38

一阵脚步声后,还是那个年轻的声音兴奋地道:“柔儿姑娘请了!我祖父说想请姑娘至楼上相见,不知可否?”小衣神气地走到门边答道:“我家姑娘说,若大人们不嫌弃我们出身微贱,便是楼上相见也未为不可!”那年轻的声音立即道:“姑娘琴艺超绝,我们怎敢有半点轻视之心,小可愿为姑娘芳驾引路。”我心中冷笑,起身走到门前,小衣依旧抱了灵机琴跟在我身后。那管事的女人打开了房门,迎面一个身材修长纤细的少年正一脸热切地望向我们。那少年见了我,脸上立即变成了一种痴呆的表情,只见他星眸迷离,薄唇微张,直愣愣地杵在那里没了反应。小衣“扑哧”笑道:“我说这位公子,我家姑娘脸上可是长了花了吗?你这大家公子怎么恁地没有规矩,盯着人乱瞧!”那少年这才魂魄归位,涨红了一张白嫩的俊脸弯腰行礼道:“在下景泽,见过姑娘,还请姑娘莫怪!”我微微屈膝回礼道:“景公子好!”景泽嗫嚅着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便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我迈动脚步顺着一道木质楼梯走到水阁的二楼。只见里面甚是宽敞,靠着水阁的窗子摆放了四张圆桌,桌边围坐着数十个衣冠楚楚的贺客,里面有许多人竟似乎都是身负武功的江湖中人,最里面一张圆桌的上首坐着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须发半白,面貌和善,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正望着我的方向。我意识到自己竟然走到了一群江湖人物之中,心中起了戒备,便暗中调整呼吸,不叫人发觉自己身负武功。我刚刚在楼上露面,那些原本在嬉笑谈论的贺客们便仿佛突然被人掐住了脖颈一般全体没了声息,只将一双双眼睛盯住我不肯移开半分。对于人们的这种反应我早就习以为常,丝毫也不觉得局促。我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坐在首位的老人桌前屈膝行礼道:“李小柔拜见老太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老者呵呵笑着抬了抬手道:“柔姑娘请起,还请姑娘恕老朽腿疾不便,不能起身回礼。”我微笑道:“老太爷说的哪里话来,小柔身份微贱,怎当得老太爷的礼?可折煞奴家了!”那老者呵呵笑道:“柔姑娘过谦了,姑娘你色艺双绝,令人佩服。老朽秉承祖训,决不允许家中子弟沾染风尘,因此先前只是叫姑娘在楼下静室之中唱曲抚琴,为各位高朋助兴。不料听得姑娘技艺了得,便起了爱才之心,这才令我这不肖的孙儿请姑娘上来相见。哪知一见之下,更是惊为天人。还请姑娘恕老朽先倨后躬之罪!”我笑道:“老太爷您言重了!小柔当不得的!”那老人笑道:“如此甚好,哈哈。景润,快为柔姑娘设坐摆酒,我们也好再聆听姑娘的妙音!”一个一直站在老人身后的高大男子健步走了出来,伸手指向一张刚刚摆放在一边的一张小桌道:“姑娘请坐。”这男子的相貌跟刚才那叫做景泽的少年颇为相似,只是年纪要大了许多,似乎在三十上下的样子。他面目英挺,略显沧桑,眼中不时流转着的精光让我意识到他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

我不动声色地回礼道谢,坐到桌旁,抬眼望向那老者。老者开口道:“薄酒淡菜,不成敬意,还望姑娘莫要嫌弃。”我丝毫也不拘泥,拿起一双牙筷夹了一片果脯纳入口中,又饮了一口茶,便示意小衣将琴放好,伸出双手抚琴弹奏,一曲终了之后,我望向众人,见人们脸上竟都露出一种如醉如痴之态,便起身整肃衣衫,垂首道:“献丑了!”众人这才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声,纷纷称赞不已。那老者赞叹道:“老朽一生,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也算是经多见广,今日才知道自己也不过井底之蛙。柔姑娘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成就,当真是了不起啊!便是昔年江湖上著名的‘琴痴’陆子风在姑娘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未必能达到姑娘这般的技艺啊!”老者此言一出,立即便有人出声附和道:“景爷说得对啊!在下不才,二十年前在江南‘毓秀书院’曾有幸聆听陆子风抚琴,当真是飞鸟绝唱、百兽俯首,今日听得柔姑娘的琴音,却也不逊于陆先生许多呢!”我嫣然笑道:“小柔年少,功力浅薄,万万不敢与陆前辈相比!但望能有幸得遇先生,得他老人家指点一二,李小柔便感激不尽了!”老者呵呵笑道:“好,好。柔姑娘虽然年少,志向却是高远,来,就请诸位满饮此杯,希望姑娘心愿得偿!”我举杯道:“谢老太爷!”说完与众人一起将杯中茶水喝干。之后我又弹了两首曲子,这景姓老者的生辰晚宴便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那些贺客们纷纷告辞离去,那老者便也脸现倦容,吩咐景润派人好生将我送回去。景润拱手答道:“此时夜色已深,若派了别人去送恐怕不妥,请祖父允许孙儿亲自将柔姑娘送回去。”景泽也在一边连连点头道:“是啊爷爷!为了柔姑娘的安全着想,还是我跟大哥一起去的好。”那老者沉吟一下,颔首道:“也好,速去速回。”说完与我颔首为礼,被侍从推着下楼去了。小衣收拾了灵机琴,仰头对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景泽笑道:“收拾好了,就麻烦两位公子了!”景泽笑着伸手道:“请!”我便起身带着小衣离开了景府。

我和小衣依旧坐在来时的那辆马车里,景氏兄弟骑了马跟在一边,朝着花满楼走去。我心中虽然好奇景家的来历,却也不能开口询问,只能沉默着坐在车中。小衣眼珠骨碌碌转了两下,咯咯笑道:“姑娘怎么不说话?敢是累了吗?”我不理她,她便又自说自话地唠叨个不停,一乎说景家出手大方,竟然另外打赏了五百两银子,一乎又贴住我的耳朵说那景氏兄弟长得好看,叫我干脆把他们两个都收了做裙下之臣…..我忍不住低声喝止了她,训斥道:“你这丫头莫不是疯了,我们虽说是青楼女子,却也自有我们的规矩。人家两位景公子清清白白的人品,岂容得你在背后随意轻薄!”小衣吐了吐舌头嘀咕道:“哼!就是姑娘你规矩多,那景二公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到你脸上去了,你还说什么……”我伸手在她粉嫩的脸蛋儿上拧了一下,略提高了声音喝到:“住口!”小衣正要张口叫屈,便听得车外响起了景泽的声音:“柔姑娘可有什么吩咐吗?”我瞪了小衣一眼,示意她回话。小衣噘着嘴大声道:“没什么!我们姑娘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景泽立即道:“哦!柔姑娘莫急,我们此时已经到了洪福酒楼,已经望见花满楼的大门了!”我闻言立即开口道:“烦请景公子停车。”景泽怔了一下,吩咐车夫将车停下。小衣虽是不解,但还是抱了琴下车,又转身将我扶下。我并不抬头,只冲着景氏兄弟行礼道:“多谢二位公子相送,咱们就此别过。”景泽不解道:“柔姑娘这是做什么,我们该送姑娘到家门口的。”我开口道:“多谢公子。只是两位公子本是清白人家的子弟,犯不上为了多送我们几步路惹人话柄。还是不要送了,告辞。”说完我转身朝着花满楼的方向行去,小衣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刚刚走出几步远,我忽然听到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似乎有夜行人在向着我们的方向靠近。我不动声色,继续缓步前行。果然,片刻之后,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冷笑声。景泽在我们身后轻呼道:“大哥!”景润没有开口,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我装作惊讶的样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我右侧五米之处,一张白生生的俏脸儿冷冰冰的,正将一双凤眼狠狠地盯在我身上。景润沉声道:“梦萱,你不在家好好陪伴师父,跑到这苏城做什么来了?”梦萱冷笑一声道:“我若在家里好好陪着我爹,又怎么会撞破了你的好事?!”景润不悦道:“什么‘好事’?我自问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人撞破的。”梦萱道:“哼!你兄弟二人在这大半夜里送一个青楼妓女回家,难道还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景叔叔一向严谨治家,若是给他知道你们与青楼女子有染,后果会怎么样?”景泽呵呵笑道:“梦萱姐姐,这次你再抬出我爹来吓唬我们可是徒然了,今日是我爷爷生辰,这位柔姑娘是他请了来给客人们唱曲助兴,夜深了又命我们送人家回来的!不信你大可以回去问我爷爷!”梦萱怒道:“是景爷爷叫你们来的又如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心眼儿里转的什么念头!师兄好好的一个大家公子,生生地叫你这个弟弟给带坏了的!”景泽也生气了,提高声音叫道:“梦萱姐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大哥是大家公子,难道我竟是一个荒野莽夫不成!还说什么大哥给我带坏了!我大哥堂堂的‘秀水帮’帮主,岂是我能够带得坏的么!?”梦萱不依不饶几步走到景泽身前叫道:“你是景家小公子没错!却如何比得你大哥!你不过是个庶出的次子而已,你根本不配跟你大哥相比!”景泽气得带了哭腔,冲着景润跺脚道:“大哥!你听听!这还没过门成为我大嫂呢!就这么不待见我!我……我……”说着竟然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景润开口叫了一声“景泽”,之后沉着脸看着梦萱道:“师妹,你这是做什么!把景泽说得那么不堪!”梦萱面上闪过几分悔意,却依旧嘴硬道:“哼!我有说错吗?平日里看见漂亮女孩子就挪不动脚步……”景润怒道:“师妹!你也是出身武林世家的大家闺秀,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莫叫人家看不起你!”梦萱被景润训斥,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忽然发疯似的自腰间抽出一根软鞭,扬手冲着我的方向挥来。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显露武功,便装作惊慌的样子伸出手挡在自己面前。景润没料到梦萱会突然出手,大惊之下伸手去抓,那长长的软鞭虽然被他抓在手中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是那尖利如刀锋的鞭稍依旧在我白嫩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滴滴鲜血很快染红了我的衣袖,我装作受惊的样子倒在地上,小衣吓得直哆嗦,哭得抽抽搭搭地用两只小手捧着我的手叫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好多血啊怎么办?救命啊!来人啊!呜呜呜……”

景润急忙赶过来查看我的伤口,一边自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为我包扎,一边冷冷地道:“梦萱,你今夜闹得实在不像话!怎么无故伤人!我明日便去回禀了师父,看他怎么说?!”梦萱有些慌乱,但是依旧蛮横道:“伤了她又怎么样?她不过一个下贱的娼妓,全天下的正经女人都打得她!哼,这还是轻的呢!谁叫她勾引你……”景润大怒,低声吼道:“梦萱!你还说!”梦萱吓了一跳,立即闭了嘴。景润伸手将我扶起,深深地作揖道:“柔姑娘,实在是对不住,在下的师妹失手伤了姑娘,明日我一定亲自登门谢罪!”我微微屈膝还礼道:“景公子言重了!令师妹说得没错,妾身的确是下贱之人,何况伤人的又不是公子您,又何须您来赔罪!今日就此别过,告辞!”说完我转身朝着花满楼走去,小衣哭哭啼啼地抱了灵机琴跟在后面。身后景润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带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家人及梦萱离开了。

第二日午时,得知我受伤的春兰姐免不了咋咋呼呼地叫嚷一番,吩咐厨房为我加菜,还扬言要亲自带人到景家去找那个梦萱理论。她满脸认真地生气的样子看得我心中好笑,便轻言安慰一番,她这才扭动着身子去了。我用过午饭,正坐在窗前看书,春兰姐的大嗓门儿居然又一次响起:“女儿啊!我的乖柔儿!你快来看看吧!呵呵呵,咯咯咯…..”我心中厌烦,却也只好放下手中书册,缓缓起身等候。房门被人推开,春兰姐那张油光铮亮的大脸上带着几近狂喜的神情直通通地来到我身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叫道:“柔儿啊!那景家的公子真不愧是大家公子,侠义的心肠,你快去看看吧!现下他正备了厚礼等在下面,要亲自向你赔罪呢!啧啧……”我心中颇有几分惊讶,想不到那景润竟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竟然真的来了。我略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好吧,既然人家来了,我就出去见见,还请妈妈带路。”春兰姐哈哈笑着道:“我的乖女儿就是懂事啊!只是你也该略打扮打扮再去见客啊!”我淡淡地道:“景公子不是我的恩客,人家只是出于道义来看望我,我怎可将他视作那些寻常的登徒浪子?”说完也不等春兰姐带领,便迈步朝着楼下走去。春兰姐尴尬地笑了几声,紧走几步跟在我身后。

一楼的大厅里静悄悄的,景润和景泽两兄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丝毫也不在意此时正站在二楼和三楼走廊里的那些千娇百媚的花满楼姑娘们的悄悄窥视和窃窃私语。见我自楼梯上下来,两人一起起身拱手行礼,景润开口道:“柔姑娘好!今日在下兄弟两人奉了祖父之命,特前来赔罪,还请姑娘莫要怪罪我等。”我微微屈膝回礼,开口道:“景公子言重了,区区小伤,何劳景老爷子挂牵,小柔担当不起。”景泽插口道:“柔姑娘快不要这样说,总归是我们的不是才害得姑娘受伤,赔罪是应该的。”我微微一笑道:“二公子既这样说,小柔就愧领心意了。只是这些礼物还请两位带回,小柔万万不敢领受的!”景泽急道:“这些礼物不过一些寻常补品,何足挂齿,姑娘若再推辞,更叫我们于心难安了!”我笑道:“二公子能言善道,倒叫我无话可说,那么小柔就多谢两位公子了!请代问景老爷子好,小柔失陪了。”说完我又躬身行礼,转身向着楼梯走去。景润突然开口道:“柔姑娘慢走,在下还有话说。”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道:“请讲。”景润道:“昨夜听闻姑娘有意拜会陆子风陆老前辈,可巧在下今日一早得到消息,说下月初十,陆子风老前辈将亲临淮城,到在下的恩师薛怀仁府上拜会老友,届时在下可以替姑娘引见。”我心中一动,随即想到昨夜那个泼辣的黑衣姑娘,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小柔多谢景公子美意,只是似小柔这等身份,怕是不敢高攀陆前辈,还是不必了。”景泽急道:“柔姑娘此言差矣!姑娘虽然身处风尘,却是琴艺了得,才华卓绝,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姑娘何必以出身做借口妄自菲薄?”我踌躇半晌,摇头道:“还是不要了,我不想给景公子带来麻烦!”此言一出,景泽不禁长叹一声住了口,抬头看着自己的兄长,目光中充满了无奈。景润点头道:“既如此便算了,告辞。”我行礼道:“二位慢走!”景氏兄弟一起拱手回礼,转身走出了花满楼。

时光飞逝,转眼月余。这日正是腊月十六,晴朗的夜空中一轮满月冉冉升起,驱散了城中的黑暗。花满楼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些醉醺醺的嫖客们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的搀扶之下在走廊里来来往往,春兰姐楼上楼下地招呼着客人,那张圆乎乎的大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仿佛此时根本不是寒冷的冬季。我此时正在三楼自己房中静坐读书,等待着日间就递了帖子、留了银子、却未署名的那位神秘恩客。眼看着时辰已将到巳时,却还是不见那恩客的影子。小衣撇嘴道:“这位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大爷,让咱们等到这般时候!出手倒是阔绰得很,可……”我忽然抬手制止了她的唠叨,起身走到窗前凝神细听,一线极为细微的琴音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穿越重重的声浪恰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不由得大为惊诧。南之曾经说过,那些技艺卓绝的琴艺大家往往可以令自己的琴音随性而发,由心所至,甚至可以将琴音当做武器伤人于无形。此时我耳中的琴音虽然没有丝毫杀气,但是与普通的琴音四下发散的情形绝不相同,它只是连绵不绝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者在柔声呼唤着自己的晚辈。我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行去,很快便来到了楼顶的天台之上,小衣不明所以,傻乎乎地呼唤着“姑娘!”跟在我身后。天台之上空无一人,脚下喧闹的人声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我的耳中只剩下那种绵绵不绝的琴音。我四下观望,终于发现了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正端坐在距此五十丈远处的一座高楼的楼顶,双手不停地抚弄着身前的一张古琴。一曲终了,我忍不住心潮澎湃,冲着那身影深深地拜了两拜道:“听前辈神曲,方知自身浅薄,多谢前辈,小柔受教了!”那身影缓缓起身,身形微晃,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我面前,原来竟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看年纪在六十岁上下,正用那双饱含暖意的细长眸子望着我微笑。我急忙上前行礼道:“李小柔见过前辈。敢问您可是陆子风陆先生吗?”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听景润说你很想见我,却又碍于那些凡俗杂事而不愿前往淮城,因此我只好亲自来苏城见你了。”我急忙再次行礼参拜道:“小柔惭愧,竟叫先生屈尊,真是对不住了!”陆子风笑道:“你小小年纪,干什么也学着他们那种虚伪的嘴脸跟老朽讲话,快不要在意那些虚礼了!”我起身笑道:“是,前辈。”陆子风笑道:“这才像话。景润曾言姑娘的琴艺了得,就连景洪那老家伙也连连夸赞于你,因此我忍不住前来瞧瞧,想亲耳听一听。”我垂首道:“在前辈面前抚琴,无异于班门弄斧。然而机会难得,恕小柔放肆了。”说完示意小衣下楼取琴。陆子风笑道:“老朽不才,手中这张琴还配得姑娘。”说完将手中那张古琴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惊喜地道:“绿绮!?”陆子风点头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也识货。”

我再不多言,缓缓席地而坐,将那张名为“绿绮”的古琴放在膝头,弹了一首“秋闺叹”,之后默默起身等待着陆子风的指点。陆子风手捋长髯,缓缓点头道:“不错,真的不错。以你这般年纪,竟能将这首曲子的精髓领悟到如此境地,可见得的确是功力匪浅。”说完伸手接过“绿绮”琴,也席地而坐,将我刚刚谈过的曲子又弹了一遍。陆子风的琴声竟叫我听得如醉如痴,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悲愤愁怨,却又隐隐间觉得胸腹之间有阵阵不屈的傲气豪情在缓缓流转,仿佛一个受尽苦难折磨却百折不回的倔强女子,傲然地挺立在这个充满凄凉的人世间。我眼含热泪,久久地沉浸在陆子风早已断绝的琴音里不能自拔。陆子风笑道:“如何?”我立即双膝跪地哽咽道:“前辈真乃神人也!小柔之于前辈,便如小珠之于日月尔!”陆子风大笑道:“姑娘言重了。一切只因姑娘年岁太轻,经历尚浅而已。若你能潜心钻研,刻苦练习,相信再过几年,姑娘的琴艺一定会在老朽之上了!哈哈哈……老朽今日得见姑娘,觉得甚是投缘,不如就请姑娘与老朽同奏一曲,也算为世间留一段佳话,如何?”我立即点头答应,此时小衣也已经将我的灵机琴取来,于是便再一次正襟危坐,与陆子风合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悠扬动听的琴音似乎有穿云裂帛之能,竟将周遭那些嘈杂的人声车声全部压制下去,方圆数里之内只剩了这高荡起伏、流泉叮咚的美妙乐声。陆子风看起来甚是欢喜,他哈哈大笑着将手中的“绿绮”古琴塞进我手中道:“老朽今年六十有三,已是风烛残年,谁想竟在今日得遇奇才。这张‘绿绮’古琴已经陪伴我数十年,而今交于你手,也算是了了老朽一桩心事。”我慌忙跪地拜谢,开口道:“多谢陆先生慷慨赠琴,只是小柔德能浅薄,万万不敢领受。”陆子风笑道:“老朽赠你‘绿绮’琴,意在传你衣钵,你难道竟不愿意吗?”我心中狂喜,立即点头道:“小柔能得师父青睐,万般感激,岂有不愿意之理?师父在上,容徒儿大礼参拜。”说完连磕了三个响头。陆子风大笑道:“好,好!我陆子风一世飘摇,不想老来得此佳徒,夫复何求!小柔你记住为师的话,‘手中有琴,乃琴艺之中成;心中有琴,才是琴艺之上成’。终有一日你也可以像师父一样,就丢了这手中古琴,届时即便只是一花一草也能奏出无上妙音啊!哈哈哈……”说完竟展动身形,飘然而去。我久久地跪在地上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再一次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转眼已是正月十四。一大早春兰姐就风风火火地四处张罗着,为明日即将举行的一年一度的苏城“花魁”大赛做最后准备。苏城有名气的妓院一共四个,除花满楼以外,还有城南的宜春苑、城北的欢宜林以及城东的集香馆。每年正月十五这日,几家妓院都会将自家最美的姑娘盛装打扮,一大早就乘坐一辆被鲜花围绕着的漂亮马车,在城中主街上巡游一番。到了晚间则更加热闹,各处的“花魁”都要登台献艺,一展芳容。最后,那些疯狂的看客们会将手中的鲜花投给各自中意的姑娘,得到鲜花最多的便是苏城全城的“花魁”。花满楼作为苏城最大的妓院,已经连续两年失去了“花魁”的称号,若今年仍不能夺得这一称号,便会被取消主办“花魁大赛”的资格。春兰姐这一次张罗得如此起劲儿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几乎整个苏城的人都笃定地认为今年的“花魁”称号非我莫属,甚至有传言称集香馆的二东家已经放出了弃赛的口风。对此我毫不在意,既不热心,也不排斥,任由春兰姐摆弄。为了明日的比赛,我自正月以来便停止了侍奉客人,以练习琴艺舞技为由每日躲在房里过清净日子。春兰姐对此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十分支持,因为她深深地懂得如何去吊那些男人们的胃口,她现在已经接受了十几个富豪的“定金”,只等我得到了“花魁”的称号以后为她赚更多的银子。

下午,我好不容易送走了啰里啰嗦叮嘱个没完的春兰姐,正待静心读一会儿书,却见小衣鬼鬼祟祟地闪身进了我的房间,走到我身边耳语道:“姑娘,景泽景公子要见你。”我有些诧异,问道:“何事?”小衣摇头道:“他没有说,只是偷偷在后园中拦住我说立时便要见你,看神情惶急得很。”我起身披了件斗篷,走出了房间。经过一道侧门进了后花园,在小衣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假山之后,见景泽正焦急地踱步,见了我之后目光中露出惊喜之色,疾步上前拱手道:“见过柔姑娘!”我屈膝还礼,轻声道:“景公子好。不知您这么急着见我,所为何事?”景泽开口道:“听闻姑娘明日要参加‘花魁’大赛的巡游活动,在下想斗胆劝姑娘不要去。”我有些意外,问道:“为何?”景泽道:“在下昨日刚刚自淮城我哥哥那里回来,听说近几日江湖上很不太平,自新春之后,有大批身负武功的人士在苏城、淮城等地走动,其中一部分人乃是乔装的江湖人士,他们的真实身份恐怕是官府的爪牙,甚至自京城来的皇家侍卫也说不定。哥哥命他的属下们密切监视着江湖上的动静,恐怕他们会对‘秀水帮’不利。”我微微笑道:“哦?原来是这样。然而妾身只是一个青楼女子,跟江湖半点关系也无,公子为何要劝阻妾身参加巡游呢?”景泽叹息道:“唉!柔姑娘你年纪还小,怎么懂得那些江湖草莽们的行事之风。他们动辄拔刀相向,说他们杀人不眨眼也毫不为过。想来姑娘你绝世的风华,若被那些人见到了模样……唉,也不知道会生出多少风波来!”我笑道:“多谢景公子为妾身着想。只是妾身自去年秋天来到花满楼至今,也算见识过几个武林豪杰,他们对妾身也还算彬彬有礼。何况妾身身在青楼,便要守青楼的规矩,妾身也是身不由已。这里风凉,站久了恐怕伤了公子贵体,便就此告辞了吧!小衣,你好生送景公子出去。”说完我便迈步离开,身后景泽很是跺脚叹息了几声,才随着小衣离开。我悄然回望着那个少年纤细修长的背影,心中竟升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第二日一早天空中便积聚起厚厚的乌云,竟是个暗沉的天气。小衣推开窗子轻叫道:“哎呀!正月十五竟是个阴天,可不要下起了大雪,今晚可就看不见月亮了!”我笑道:“你这小鬼,连老天爷的心也操!”小衣不满地嘟囔道:“本来就是嘛!这好好一个正月十五,花魁大会,可别叫老天爷给搅了!”我道:“下雪自有下雪的好处,我曾听人说过‘正月十五雪打灯’,是年景好的预兆,那些农人们可以收获更多的粮食了!”小衣也高兴起来,叫道:“想不到姑娘你整日里不是歌舞弹琴,就是看书作画,却也能为那些农人们着想呢!”我们这边正说笑着,就听见春兰姐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小柔啊!娘来了,你可起身了吗?”小衣将门打开,就见春兰姐身后跟了两个中年女人,正一脸油光地冲着我笑。我起身点头为礼,春兰姐几步扭到我身边,伸手抚摸着我的肩头道:“起来就好起来就好,娘专门为你请来了梳头打扮的张阿娘和后街的李大嫂,今日我一定叫我的女儿艳压群芳、一举夺魁!哈哈哈……”我微笑道:“但凭妈妈做主。”说完坐到一只凳子上,那两个女人急忙上前来在我的头上脸上一阵忙活,足足弄了半个时辰那么久,才满意地将我推到春兰姐跟前笑道:“请春兰姐看看,可还满意?”春兰姐哈哈大笑道:“满意满意,我是一百个满意!就不知道我女儿满意不满意?”说完拉着我起身来到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道:“看看,可还满意?”我看着镜中满头珠翠、锦衣华服的自己,心中冷笑道:“高凡柔,又到了你以色相示人的时候了,呵呵!”

阴沉的天色和清冷的天气都不能阻挡人们上街观看花魁巡游的热情,苏城最繁华的这条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一溜十几辆花车在穿戴整齐的随从侍女们的簇拥之下,缓缓自街头驶过。车上的女孩子们都盛装打扮、故作娇羞地向着两边的人群招手示意,尽显媚态。我乘坐的花车是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辆,拉车的马也最为神骏。小衣站在我身边,不住地冲着两侧欢呼的人群招手回礼,还不时凑到我耳边唠叨:“姑娘,你看人家别的姑娘们都那么热情,你倒是动一动笑一笑啊!好不好?”我不理她的鼓噪,只是将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似乎局外人一般,满面冷漠之色。好不容易巡游结束,我回到花满楼用餐休息,春兰姐那帮人又涌上来为我梳妆换衣服,准备晚上的表演。春兰姐一边指挥,一边谄媚地笑道:“我的好女儿啊!你看到了吗?苏城的人们几乎都为你发了疯了!他们争着抢着来到我这里交银子买门票,都想着在晚上再次一睹你的风采呢!哎呀,逼得我不得不把咱们家所有的桌子椅子都搬到楼下大厅里去了,即使是这样,也得有人站着观看呢,哈哈哈……”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