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我刚刚起床梳洗了,想起昨夜的事情,心内烦乱不已,早餐也是食不知味。眼看着日上三竿,便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几个小丫鬟抬水浇花,那几丛名品菊花枝头已经长满了骨朵,再过几日便要开放了。小琉急匆匆自院外走回来,见了我便使了个眼色。我又略微站了一站,也回到了房内。小琉悄声报告道:“小姐你昨日让玲珑兄弟传话给离澈师父,离澈师父今日一早便来回了话,说荣汐小主的家里原是做香料生意出身,她祖父那辈才捐了官,现如今家里还暗中经营着几处买卖。”我挥手叫她下去,心中暗自冷笑。以前在山中大宅居住时,南之曾经教过我一些香料和药理方面的知识,那些香料气味芳香,闻之令人身心愉悦,但是若使用不当,也会对人体造成危害,例如令人精神抑郁、经脉紊乱等等,其中有一种叫做麝香的香料如果长时间使用便会令孕妇滑胎。荣汐自小生长在香料世家,应该擅于用香;联想到昨夜出现在她脸上的那种怪异神情,我怀疑曾璟妍流产是荣汐做的手脚。有了文箬竹的教训,我开始担心荣汐会不会借机将此事转嫁到我身上,以便来个“一箭双雕”,将曾璟妍和我一起扳倒,那么君凌风便成了她一个人的专属。一念至此,我不由得心生警惕,将小琉唤至身边,叫她将此间发生的事情和我的疑虑一并通知我父亲,以早做准备,以免生出麻烦。
一连两日,君凌风都陪伴在悲痛欲绝的曾璟妍身边,连衙门里的公务都是在家里办的。曾璟妍不吃不喝,以泪洗面,还不时地喃喃自语。君凌风既痛惜她腹中已经成了型的胎儿,又担心她想不开发生不测,因此便日夜相伴。荣汐也一如既往地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指挥着下人们为曾璟妍做这做那,小心伺候,简直是无微不至。我不好像局外人一样置身事外,便也每日清晨去往锦华轩探望曾璟妍。曾璟妍受了这样的打击,精神常常处于恍惚状态,对谁都不理不睬。君凌风却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眼中的冷漠无情看得我心胆俱凉,我知道他还在为我惊吓了曾璟妍而生气。我心中万般难过,却又悲愤不已,对君凌风的失望与怨恨也与日俱增,我清醒地认识到我根本不是他唯一爱着的女人,我们之间的裂痕日渐加深,再也难以回到从前。
第三日傍晚,君凌风自衙门回到王府,先是去锦华轩探望曾璟妍,柔声细语地照料她喝了半碗参汤,之后竟破天荒地来到了我的印月阁。我起身行礼迎接,他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神情复杂,盯着我不说话。我也不想解释什么,便也沉默着站在一旁。半晌,君凌风挥手叫琉璃姐妹等出去,对着我开口道:“你知道麝香吗?”我点头道:“知道,那是产于雄麝腹中的一种香料,能够导致女人滑胎。”君凌风有些意外,沉吟道:“梁太医告诉我,妍儿此次流产恐怕是不小心接触了那个东西。”我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君凌风咳嗽一声道:“柔儿,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没有怀疑你什么……”我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道:“谢王爷信任。”君凌风有些尴尬道:“但是,总是你那晚惊吓了妍儿,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我立即跪在地上冷冷道:“王爷责怪得是,还请王爷责罚。”君凌风霍然起身,低声吼道:“高凡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就这样子叫我为难,你……”我冷笑道:“王爷不必为难。凡柔只是王爷您的侍妾,便如一只宠物一件玩意儿一般的人,要怎样处置还不是凭王爷的好恶?凡柔不敢自视过高,更不敢令王爷为难,就请王爷依国法家规处置便了。”君凌风大怒,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提了起来,低吼道:“高凡柔,你这不知好歹的蠢丫头,你……你以为我真的舍不得处置你吗?”我毫不示弱,盯着他的眼睛笑道:“凡柔不敢有此等痴心妄想。处置了凡柔,自有别的温柔可人儿来侍奉王爷,王爷有什么舍不得的?”君凌风气得俊面绯红,一把将我掼到地上,气哄哄地大步离去。我将身子贴在冰凉的地板上,久久不愿起身,眼中泪水打湿了身下的地面,在灯光的映照下,我看见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倒映在泪水的反光里,支离破碎。
此后一连三日,君凌风都不曾踏足我的印月阁,我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气。他的这种冷漠无情的态度让我悲伤不已,整日里恓惶不安。我本想自父亲那里得到些许指示,却偏偏又得不到他的半点消息。琉璃姐妹告诉我说,这几日玲珑兄弟竟离开了王府,管事的人也说不清楚他兄弟二人的去向,只说家里来了信儿叫回去奔丧等语。我茶饭无心,忧虑重重,心里面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祸事要来临一般。
这日正逢八月十四,荣汐一大早便忙碌着准备第二日中秋节的各项事务,君凌风也匆匆赶往衙门去了。我在王府花园中徘徊,看着暗沉的天空中一只鸟儿飞速掠去,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泪水。真恨不得自己也如鸟儿一般生出双翅飞离这个牢笼般的地方,避开那冷漠无情的男人。小琉将一件披风披在我的肩上道:“小姐这几日越发地清减了。”小璃接口道:“是啊!刚刚早餐也只喝了两口粥而已。唉,也不知道玲珑兄弟是跑到哪里去了,庄主那里一点消息也没有,真是急死人了!”小琉叱道:“闭嘴,不得胡说!没的叫小姐心烦!”小璃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小琉正待张口安慰我几句,我却突然抬手制止了她,将身子转向花园门口的方向。只见以前见过的那个叫倪旷的禁卫军副统领身披闪亮的铠甲,手扶腰间宝剑,带了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直奔着我的方向而来。我惊觉事情不妙,急忙对琉璃姐妹道:“记住,不管我出了什么事,都立即逃离王府,找到我父亲便罢,若找不到就找地方隐藏起来,快去!”琉璃姐妹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但是已经习惯于听我发号施令的她们却一齐轻声答了声“是”,便转身自偏门匆匆离去。我暗中调匀了呼吸,缓缓坐在一张长椅上,静静地盯着身边一丛怒放的菊花。
转眼间倪旷已经来到了我身前五米远的地方,他将手一挥,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便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那粗豪的汉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倪旷,奉圣上口谕,带静安王侧妃方柔入宫觐见。”我缓缓起身,系紧了披风的带子,开口道:“烦将军带路。”倪旷躬身挥手道:“请!”我迈步走在前面,心中竟是沉静如水。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打击的准备。走过府中那段通往大门的长长的青石甬路的时候,荣汐面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出现在一边,开口道:“柔儿妹妹莫怕,想来父皇是不会难为你的,况且咱们王爷一定会护你周全的。”我停下脚步,笑着开口道:“承姐姐吉言。只是方柔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也不敢指望着王爷的护持。从此后这偌大的王府和静安王爷便是姐姐你一个人的了,姐姐心里定是欢喜极了!方柔告辞,姐姐珍重。”说完我挥动手中锦帕,冲着她行了一个礼,起身缓缓朝着王府大门走去。我步履缓慢,嘴角噙着微笑,却并不回头看。果然,还未等我行至大门口,身后便响起了荣汐那越来越大越来越焦躁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痒起来了?啊!啊!快来人啊!啊……”我冷笑着加快了脚步朝着外面走去。阴暗的天空突然被远方一道刺目的电光照亮,接着耳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雷声,细密的雨幕瞬间将世间万物遮盖起来。冰冷的雨水很快将我浑身浇得透湿,我却丝毫不觉得辛苦。我耳边依旧萦绕着荣汐的尖叫,心中早已被那种久违了的快感所充满。我知道她很快就会像父亲的那个漂亮侍女一样挣扎呼号、惨叫连连,我也能想象出她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我却连一点悔意也没有,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应该得到的下场。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被浓密的乌云笼罩着,仿如黑夜。当我一脚踏进那处布置得肃穆庄严的偏殿的时候,竟被里面明亮的灯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待到我的双眼适应了眼前的光明,我便看到了端坐在上方、看起来仿如天神般威严的天德皇帝和我那一身黑色衣衫、满面木然站立在皇帝下首的夫君君凌风。此外,凤仪皇后也端坐在皇帝身边,她一向慈祥的圆脸上今日却换上了一副阴郁的神色,望着我的目光中竟似有隐隐的杀气流转。站在凤仪皇后下首的却是一身明黄色衣衫的太子、我的前任夫君君月风,只见他面色苍白、神色复杂、目光闪烁不定。我心中暗自冷笑,跪倒在地上叩首道:“见过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德皇帝竟半晌没有吭声,最后长叹道:“高凡柔,想你不过一个小小女子,竟搅得我堂堂皇室家宅不宁,兄弟不睦!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究竟有何德能!”我缓缓抬头,面带微笑地看着天德皇帝那略显苍老的面容,嫣然笑道:“回禀陛下,凡柔不过一介女子,既无才华,也无德能,实在是当不得您所说的罪名的!”天德皇帝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对视着,仿佛突然失了魂魄一般沉默不语,只是望着我发呆。我又是一笑,转向君月风颔首道:“妾身见过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身子一向可好?箬竹姐姐和思岚姐姐两个也还好吧?许久不见,倒叫凡柔思念得紧呢!”君月风脸上阵红阵白,嘴唇竟开始颤抖起来,支支吾吾了几声之后便索性甩手坐到了一张椅子上,将脸转向殿门的方向,仿佛生了好大的气。我便再次咯咯娇笑几声,转向君凌风道:“妾身几日不见王爷,心里甚是牵挂,却不想王爷竟是在这里等着与妾身相见,您选的这个地方还真是别致得很呢!”君凌风木然的脸上竟开始露出痛苦与挣扎的神色,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我不禁心中疑惑:“这个人难道就是我心心念念、耳鬓厮磨的男人?为什么看起来竟这般陌生?还是那一切根本就不曾发生过,只是我的黄粱一梦?”
忽然,凤仪皇后用威严的声音说道:“高凡柔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先是害了太子,后又迷惑静安王,真是罪无可恕,皇上,这个女人是留不得的了!还请皇上不要心软,尽早处置了她。”天德皇帝这才回过神来道:“皇后所言甚是,只是,朕担心云华公主她……”一提到云华公主,凤仪皇后竟立即闭住了嘴,脸色铁青地坐在一旁,再不开口。我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即便我是云华公主的干女儿,那也不过是在君凌风苦苦相求之下的权宜之计,我与云华公主之间本无瓜葛,更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为什么天德皇帝似乎对她颇为顾虑呢?我这里正在暗中思索,就听天德皇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高凡柔,现在朕已经得到确切证据,查明你的父亲高阳便是昔日横行江湖的大盗‘流云公子’,想当年他曾经一夜之间连盗苏城‘四大家族’守卫森严的藏宝库,其他受其所害的豪门巨富之家更是不胜枚举;更有甚者,他居然数次自由出入我皇宫大内,将我十万禁卫军将士和数千名宫廷侍卫视若无物,不但盗走了数不清的珍宝古玩,甚至于还……总之当时弄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惶恐不已。寡人震怒之下,多方派人四处调查捉拿无果,却想不到他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正当的商人,而今竟然将你这个妖孽送入皇宫,先是做太子妃,后做静安王妃,其行可恨,其心可诛!”天德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忍不住有些气喘,便停下来喝茶。我冷笑道:“皇上您说的这些事情都是凡柔不所知道的。何况即便那些事情真是我父亲做的,您也该派人去将他捉拿归案才是,却为何将妾身带到这里来浪费时间呢?因为妾身自入静安王府之后便再未见过他,难道您是想自妾身这里知道他的去处?”天德皇帝冷笑道:“哼!这个何消你说,朕岂有不知道之理!只是你那父亲老奸巨猾,竟然提前将京城以及其他各处的大部分财产、人员等转移隐藏,他自己也在力战我数百名大内高手之后仓皇逃离,不知所踪!”我脸上笑容更深,略略提高了声音道:“因此皇上就只能将那‘流云公子’的女儿捉来抵罪了,可是这样吗?”天德皇帝老脸一红,正待说些什么,那坐在一旁久未出声的凤仪皇后突然开口道:“你这贱人竟敢口出不逊,对皇上不敬!真是该死!若不是皇上体念天恩,怜惜弱小,又顾念着兄妹之情,早就将你碎尸万段了!而今你死在眼前竟不自知,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我心中疑惑更深,何以皇帝“顾念兄妹之情”便不忍对我动手?云华公主不过是我的义母,我父亲又那样罪大恶极,那一点点情分怎么抵得过?
天德皇帝突然咳嗽了一下大声道:“皇后说的对,朕念在你是云华公主‘义女’的份上便饶了你的死罪,只是此刻你要即刻离开京城,以后也永远不许在京城出现,我绝对不允许你再来迷惑朕的皇子们,也绝对不允许你们再来令云华公主伤心!滚吧!”我没料到天德皇帝竟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令我全身而退。虽然心中疑团重重,但是我还是立即跪直了身子大声道:“民女高凡柔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多谢云华公主护持之恩!告辞!”说完我冲着天德皇帝磕了个头,便立即起身大步向着那偏殿的殿门走去。我能感觉到君月风和君凌风二人盯在我身后的目光,但是却不想回头。此时我的心中充满着各种谜团困惑,也充满着不安惶恐和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些复杂的感情将我的心脏纠结得一阵阵悸动紧张又狂热暴躁,我只想一头冲进外面漫天的风雨中去,借助雨水的清凉来令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我即将迈出偏殿大门的时候,耳朵里忽然传来了一阵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的哭声,那哭声悲哀凄凉,充满无奈与痛苦。我一下子分辨出那竟是云华公主的声音!这一发现令我内心的震惊疑惑更深,甚至忍不住想停下脚步一探究竟,但是我终究还是一脚迈出了殿门,顺着出宫的道路狂奔。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敲打着我的身体,我却只觉得血脉贲张,浑身燥热。大雨中的街道上看不见半个行人,有几个坐在街边茶馆里的闲人惊诧地对着我疾奔而过的身影指指点点,我却全然不顾,到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始运功飞驰起来。我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自由驰骋的快感,只不过这一次劫后余生使得这种快感更加深切。我沿着街路飞奔,很快便来到了城门口。大雨使得那些守城的士兵们都松懈了神经,靠在城门下避雨闲谈。当我飞身经过的时候,竟引得他们惊呼连连。我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啸声与雨声混合在一起,将城门外一处老树上栖息着的两只老鸦惊得“嘎嘎”鸣叫,振翅飞起。
时光总是飞逝,三个月后的苏城已经是一片冬日景色,大街上人们早已换上了温暖的冬装,那些常绿的火棘、紫荆等树木也收敛了盛日的锋芒,变得内敛起来。此时已是正午时分,苏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的各大酒肆饭铺里早已高朋满座,宾客如云。食客们的喧闹声、酒菜扑鼻的香气等等却都不能将这座高楼里正在熟睡着的人们惊醒。这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处处雕梁画栋,精致漂亮。一楼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几个做粗活的丫鬟们静悄悄地忙碌着各自的活计,外面天井里也有几个小厮在来来回回地搬东西。一个年纪在四十岁出头、浓妆艳抹的圆胖女人正在各处走动,不时压低了声音训斥着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和一个身着藏蓝色棉袍的瘦小男人。圆胖女人扭动着粗壮的腰肢来到了一楼的厨房,冲着里面正在忙碌的几个厨娘大声道:“都给我麻利着点!这眼看着姑娘们就要起床了,你们却还在这里偷懒!若是耽误了姑娘们的事情,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小柱子!”那个瘦小男人急忙走上前来点头哈腰地送上一张笑脸答道:“是春兰姐!”那圆胖的被叫做 “春兰姐”的女人眼里闪烁着厌恶的光芒道:“昨日我吩咐你买的新鲜江鲤可办妥了吗?回头我那宝贝女儿要吃清蒸鱼呢!”小柱子笑道:“妥了妥了!一早就叫那打鱼的送过来两条,都是活蹦乱跳的呢!哈哈。”春兰姐这才嗯了一声,又扭头冲着厨房里的人道:“今日谁当值?柔儿的清蒸鱼一定要仔细着,不可出一点儿差错!”一个中年的厨娘急忙上前说道:“春兰姐您放心,我的手艺您还信不过吗?”春兰姐睥睨着她点了点头道:“嗯,上回柔儿还夸你的香酥鸭来的。对了,点心也要精细点,可不要惹得她不高兴。前天那个什么咸蛋酥就不要再做给她吃了,没见她一口都没动吗?”那厨娘点头道:“是是!知道姑娘不爱吃那个,这几日我们做的都是蟹黄包、水晶饺,今日给柔儿姑娘准备了鲜花饼,用上好的玫瑰花瓣做的,姑娘一定喜欢的。”春兰姐这才满意地点头出了厨房,向着楼上走去。
我躺在这张又香又软的床上闭着眼睛假寐,耳朵里却不曾放过任何一丝声音。我清楚地听见春兰姐那极力放轻了的脚步缓缓地来到我的房门口,之后那扇精致的红木房门便被她的腊肠般的手指敲响,媚声轻叫道:“柔儿,好女儿,娘来看看你起来了没有,厨房里准备了你爱吃的蒸鱼和点心,说话就出锅了,冷了就差了味道呢!呵呵。”我心内暗自冷笑,口中却软绵绵地答道:“知道了妈妈,这就起来了呢!”春兰姐立即笑着大声道:“好好!那娘一会儿就叫她们把早餐给你送来,咯咯咯…”说完蹬蹬地下楼去了。我的贴身侍女小衣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圆脸女孩儿,听见春兰姐走远了,便用一只白嫩的小手捂着她那张樱桃般的小嘴偷笑道:“姑娘,你听听她有多么讨厌!‘冷了就差了味道呢!’咯咯咯……”我翻身坐起笑道:“你这小鬼,就只会背后说人。”小衣噘嘴道:“本来就是嘛!这一大早的吵得人睡不好觉,可不就是讨厌嘛!”我笑道:“一大早?你出去看看,日头都转到头顶了,还早?”小衣不服气道:“像我们这种人,可不就是中午当早晨过,夜里当白昼过嘛!哼!”说完转身出去为我打水去了。我坐在床上默默穿好外衣,任凭她服侍着梳妆打扮起来。
自那日我冒雨离京以后,便沿着一条官道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不想回到父亲那里,因为我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他,他也不会让我找到他,他一定会防范着天德皇帝的耳目跟着我找到他,从而切断与我的一切联系。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成为父亲的牺牲品,被他无情地抛弃,就像抛弃一件没了用处的家什。因此我对他充满了怨恨,我宁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过。我也不想再回到君凌风那里去,因为我对他所有的爱恋已经全部变成了怨恨。我怨恨他对别的女人的多情,更怨恨他对我的无情,我宁愿自己从未遇见过他,从未爱上过他。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两个男人一起抛弃了我,因此我决定报复,报复的方式就是使自己变成一个低俗下贱、人尽可夫的妓女。我要世人知道那高贵的辛然国储君的女儿、静安王君凌风的妃子高凡柔是个放荡不羁、****的尤物,我要用自家的低贱使他们的高贵蒙羞。于是当我来到这座名叫“苏城”的繁华都市之后,便主动走到了城中最大最红火的“花满楼”中毛遂自荐,谎称自己姓李名小柔,因家中遭难流落街头,为了不至冻饿而死自愿卖身为妓。眼光毒辣、经验丰富的老鸨儿春兰姐先是心存疑虑,但是当我洗去了脸上的泥污、换掉了身上的破衫之后,她立即便两眼放光、狂笑不止,派人为我布置了这个最华丽、最舒适的房间,又为我赶做了几十套最时髦、最漂亮的衣服,并且不惜血本,在花满楼的大厅中摆下了丰盛的宴席,将我隆重地推荐给了这城中那些有钱有势自命风流的纨绔与膏粱。那些或老或少或丑或俊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苍蝇般的男人们只远远地看了我的侧影一眼,便个个都疯了一般地将白花花的银子堆到春兰姐眼前,要买我的“梳弄”之夜。最后,这城里“四大家族”之首的“绸缎冯”家的大公子、年近三十岁的花花公子冯世杰以两千两银子的高价被春兰姐选中,成了我的第一位恩客。我当然不会真的将自己的身子献给这个面目阴柔、自诩风流的登徒子。被我施展“柔术”迷惑得欲仙欲死的冯世杰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第一个占有我的人,因此第二日醒来以后便举着那方被我涂了几点鸡血的雪白丝帕嘿嘿傻笑不止,最后激动地将身上携带的一叠银票和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统统塞进我的手中,又用他那张散发着浓浓酒臭的嘴巴在我手上亲了几口,这才满意地离开。借着冯世杰的口,花满楼头牌柔儿姑娘的艳名快速地传遍了苏城以及周边地方,以至于方圆百里之内的花花公子们一个个争先恐后般地慕名而来,几乎踏平了花满楼的门槛。我的身价自是水涨船高,达到了一夜五百两的高价,其他的姑娘们也近水楼台,身价倍增。当然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最终大多落入了春兰姐和花满楼那位不知名的神秘老板的口袋。昨夜我接待的是一个年过五旬、病恹恹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富商。那老家伙同样经不起“柔术”的迷惑,很快便以为自己变成了逍遥神仙一般无比满足地陷入沉睡之中。我厌恶地叫人将他抬进客房,并叫人重新将自己的房间打扫熏香、更换寝具之后才宽衣休息。
小衣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喋喋不休地向我描述着昨夜那人刚刚被春兰姐“请”走时候的丑态。我嫌她啰嗦,便叫她住嘴,那丫头却依旧唠叨个不停,直到有人提了食盒送了早餐过来,才打住话头,侍候我用餐。今日的清蒸鱼果然清香绵软,鲜花饼也酥脆可口,小衣见我胃口不错便欢喜道:“姑娘今日进得香甜,可见那些厨娘们是真的用了心思了。”见我不理她,她便又自说自话地嘀咕道:“看着姑娘吃得香,小衣也忍不住要吃一个鲜花饼了。”我依旧不语,却伸手夹了一个饼递给她,小衣笑嘻嘻地接过,放进口中大嚼,一边夸赞道:“嗯,不错,又酥脆,又香甜,但愿小衣吃了这饼以后也像姑娘一样美就好了。”说完竟咧嘴傻笑起来。我放下筷子,沉下脸道:“你这丫头今日怎么满口胡言!像我一样有什么好,还不是……”话未说完,房门便被敲响,春兰姐那令人起腻的笑声又响起道:“柔儿啊!娘来了,你可吃好了吗?”我示意小衣去开门,自己也缓缓站起身。春兰姐进门看见了我,满脸堆笑道:“女儿啊!刚刚咱们这儿来了一个人,哎呦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有钱有势人家出来的,递了一个帖子点名要请咱们花满楼的柔儿姑娘今晚到他家献艺,给老太爷祝贺生日,出手便是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说好了不过夜,只唱曲弹琴就好,还说唱得好了另外赏赐姑娘呢!”我点头道:“但凭妈妈安排吧!”春兰姐见我答应了,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好好!那女儿你待会儿便要好好打扮一番哟!”说完叽叽呱呱笑着离开了。我转身坐回椅子上,取了一本书来看,任凭小衣翻箱倒柜地去帮我挑选衣服首饰。
冬季日短,酉时不到,天色便变得黑魆魆的。我身穿浅粉色长袍,外面披了雪白的狐裘大氅,小衣也穿戴整齐,怀中抱着那张颇有年头的灵机古琴,跟我一起坐进了那家人家派来迎接的马车。车内干净整齐,设了一只小小的暖炉,散发出阵阵幽兰的清香,令人身心舒畅。今夜这样场合会是非常轻松愉快的,我只需弹琴唱曲,至多再献舞一支便可以应付过去,不必费神去应对那些肮脏的嫖客。因此我心情不错,便有一搭无一搭地回应着小衣的唠叨。车子稳稳地行驶在苏城的大街上,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车夫吆喝着牲口停了下来。很快便有人将车帘打开,小衣先跳下马车,又回身扶着我下车。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人上前欲接过灵机古琴,却被小衣礼貌地拒绝了。这小鬼在我面前虽是一副孩童模样,在外人面前还是很识大体的。那女管事也不在意,说了声“请”便当先行去。我缓步跟在后面,抬头望向这户人家那巨大的正门,只见门的上方有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景府”两个烫金大字,便开始在记忆中搜寻姓景的大户人家,却发现自己竟是从未听说过,至少是从未接待过姓景的恩客。我和小衣跟着那管事进了角门,走过长长的青石甬道,绕过两进高大气派的院落,又经过了一道两侧种满名贵花草的长长的游廊,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灯火闪烁的巨大的花园。脚下是一池清水,远远地水面上是一处精巧的楼阁,里面影影绰绰地有很多人来往,并伴有阵阵欢声笑语,很是热闹。管事的女人道:“姑娘请随我来。我家老太爷一向低调,不喜热闹,今年正逢他老人家六十华诞,我家大少爷好容易说服他才同意在这院中的水阁里摆了几桌酒宴庆祝,却不允许请鼓乐班子,无奈我家大少爷只好请了姑娘来为客人们助兴。”我点头不语,跟着她走过了一道长长的栈桥,来到了水阁楼下一间小小的静室之中。那管事示意我们稍等,便匆匆上楼去禀报。少时下来说道:“我家大少爷吩咐了,请姑娘先喝口茶略歇歇,休息好了就请姑娘先捡着那时鲜的小曲儿唱两首听听。”说完便有小丫鬟端了两碗茶和几碟水果点心摆在了一张八仙桌上。小衣轻声道了谢,将灵机琴小心地放好,退到我身后。我将大氅脱掉交给小衣,缓缓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伸手抚琴,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比较喜庆应景的小曲儿。一曲方罢,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来到静室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大声道:“柔儿姑娘请了,我祖父听了姑娘的唱曲大加赞赏,说姑娘琴艺精湛、歌喉迷人,说可否请姑娘为在座高朋再弹几首曲子?”小衣走到门口大声地答应了,回头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心道这位老太爷倒不是个俗人,便示意小衣服侍我净手整衣,再次坐在椅子上,小衣也自荷包里掏出两块香饼放进香炉中。一时间楼上的贺客们鸦雀无声,静室内香雾缭绕,我伸出手指抚弄着那把灵机古琴,一曲平沙落雁便顺着我的指尖在琴弦间流泻而出,琴音袅袅,绕梁不绝,半晌之后众人才爆发出阵阵喝彩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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