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月初三日，君凌风与云华公主等人盛装打扮，早早地赶到皇陵等候天德皇帝的圣驾，我依旧打扮成君凌风的侍从模样跟在他身后。为稳妥起见，君凌风又带人最后巡查了一遍，觉得诸事齐备，才算松了一口气，刚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有人来通报说圣驾将至，叫诸人准备迎接。于是君凌风率领着一众人等整齐地在皇陵入口处列阵等候，这一等竟又过了半个时辰。站在我身边的方硕年幼好动，早已有些不耐烦起来，因被云华公主严肃的目光制止，才总算站在队伍中没有出去。他悄悄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襟道：“姐姐，不知道我们的皇帝舅舅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不是说很快就到的吗？”我轻声答道：“硕儿别急，皇上出行，仪仗威严庞大，何况此次你外祖母忌辰，皇上必然会带领皇后、太子等人一同前来祭奠，人多事杂，速度不会很快的。”方硕“哦”了一声，便又垂手而立默不作声了。又过了盏茶时分，才又有一个人骑着快马前来禀报说圣驾已到，诸人接驾。站在皇陵前的人们此时也看到了自西向东而来的那支浩大的队伍，队伍前面一面迎风招展的暗红色大旗上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一条盘踞在云海中的五爪金龙。君凌风和云华公主等人一齐迈动脚步，向着皇帝过来的方向迎了上去。我们这些侍从们便自然地站到了甬路边上，待皇帝和皇后的銮舆停下，便随着众人一起垂首跪地，口呼“万岁”。
我跪在角落里，偷眼望去，只见君凌风、云华公主对着皇帝和皇后行礼跪拜之后，众人便一边寒暄着，一边朝着皇陵内走去。太子君月风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孱弱，在文箬竹和李思岚两人的陪伴搀扶下跟在皇帝身后缓缓而行。我那一向冷酷的天性此时又开始占据了上风，忍不住暗中冷笑道：“文箬竹的毒药居然没有要了你的命，也算是你的造化；你没有落到本姑娘手中，更算是你的造化！哼！”我这里正转着这样的念头，忽见君凌风身边竟然多出了两个年轻女人，正是荣汐和曾璟妍。见她二人一左一右跟在君凌风身后缓步而行，我的心中便又被满满的醋意占据，两只眼睛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三人的身影移动。只见那身材高挑的荣汐正搀扶着君凌风的一只手臂轻声说着什么，而那温柔体贴小鸟依人般的曾璟妍正用一方香帕轻轻地为君凌风擦拭额角的汗珠，最可气的是那君凌风脸上居然带着笑意接受着美人儿的照拂！这样一幅情景落入我的眼中不啻为一记重锤砸中了我的胸口。我眼中的泪水竟然喷薄而出，内心的冷酷嫉妒等等情绪一下子转换成了无限的悲戚。我强行忍耐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响，拼命抑制着想要飞身而起冲到他们面前的冲动，浑身颤抖着等待着那长长的队伍依次走过。直到所有的人都走进了皇陵之中，跪在路旁的士兵们也纷纷起身之后，我才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到甬路边一棵粗大的柏树后面。我的后背倚靠着那粗壮的树干，眼中泪水长流。我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会是什么样子，我对于君凌风原本就不十分牢靠的信心也已经消失殆尽，但是我却不敢就此逃离，因为我父亲的复国大业尚未完成，我也只能继续沉陷在这种毫无希望的生活之中，品味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所谓“幸福”。哭了一阵，我默默起身，向着出云宫的方向走去。我再也没有心思去见识什么皇家祭祀大典的盛况，更加害怕见到君凌风与他的两位侧妃那种亲密的样子，我只能回到出云宫中云华公主特意着人为我收拾出来的那处偏殿，脱掉身上的侍从服饰，换上女装，坐在窗前呆望着院中那一树绿意葱茏的叶子，任凭潮水般的痛苦将我淹没。
我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凝神倾听着宫中的动静。我知道天德皇帝和凤仪皇后在祭祀仪式结束之后便会带领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儿媳们到出云宫来用午膳，与胞妹一家享受天伦之乐。我也知道君凌风会带着自己的两个侧妃与众人欢饮谈笑，春风得意。所以我便吩咐那个供我驱使的小丫头将院门紧闭，自己则和衣躺到床上，闭目假寐，生怕听到那些欢乐的人们的笑语欢声，令自己更加痛苦不堪。自从与太子大婚之后，我便再没有了虐待别人的机会。跟君凌风在一起之后我整日沉浸在幸福的爱情之中，更加没有了虐待别人的欲望。而现在，当我目睹了君凌风与荣汐曾璟妍之间的情形，想到了自己黑暗无光的未来的时候，我便又忍不住拿出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银针，一下下向着自己的手臂上刺去。那阵阵尖锐的痛感和丝丝流淌的鲜血，便再一次分担了我心头那种压抑难言的疼痛。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响，忍受着手臂上的疼痛，最后不知何时竟然在这种极度麻醉般的痛苦中昏昏睡去。然而睡眠并没有令我的痛苦终止，因为会有噩梦。当我惊呼着自一个噩梦中醒来以后，发现房间内居然燃着了一盏宫灯，云华公主面上带着几分慈悲之意坐在我床前。我慌忙翻身坐起，就要下床跪拜行礼，却被她伸手抓住了一只手臂，开口道：“柔儿，这里没有别人，咱们娘儿们就不要拘泥于这些俗礼了。”我轻声应诺着，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好在云华公主没有注意到我手臂上的血迹，微笑道：“祭奠结束之后凌风见不到你很着急，却又不好过来寻你。午宴之后皇上圣驾回宫，凌风有护卫之职，便也跟着回去了，临行前叮嘱我叫你安心住在这里等待。还有，午宴之时我已经寻机将认你为义女之事告知了皇上，只说你是罪臣之后，因怜惜你的才华美貌，不忍红颜凋零，便认你为义女；再则这段时日以来凌风常常夜宿于此，与你相识并互相钟情，便恳请皇上成全赐你为他的侧妃。皇上并未深究便点头默许了，只说要诸事节俭，不可铺张等语。柔儿，这些话你要切记，不可有失，否则便是欺君大罪。”我急忙点头答应，并且言不由衷地说些感激的话。最后，云华公主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盯着我看了半晌，长叹一声，起身离去。我呆坐在床上思量着她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却也只得由他去了。
半个月后，一个温暖的傍晚时分，一乘鲜红色的四人抬小轿将我接进了静安王府，从此静安王君凌风便又多了一个侧妃方柔，这一夜也是荣汐和曾璟妍独守空闺生活的开始。这两位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严格恪守着作为一个合格王妃的职责与操守，对我彬彬有礼，照顾有加，即使是在认出我是曾经的太子妃高凡柔的时候也仅仅只是流露出一瞬间的惊讶而已。荣汐在我面前时时刻刻做出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言谈举止之间无时不刻不在向别人证明自己是这个王府里除了君凌风之外最大的管理者；曾璟妍则一如既往地柔情似水，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毫不掩饰自己对君凌风的千般关切与万般柔情。我每日里在君凌风和这两个女人之间周旋，当真是辛苦至极。虽然我从未在君凌风面前表现出对这种辛苦的半点抱怨，但是聪明如他那样的男人却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当每个黑夜来临，只有我们两个人相拥相伴的时候，他便会给予我加倍的柔情蜜意。一次温存之后，他在我耳边悄声道：“柔儿，你放心。这一生我都只爱你一个女人，日后你若能为我生下一男半女，我必会禀明父皇立你为正妃，从此你我夫妻相随相伴，永远在一起。”我心存感动，便搂紧了他的身体表示我的感谢，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就连梦境都是甜蜜的。
一日恰逢曾璟妍生辰，她一大早便盛装打扮了在君凌风面前如穿花蝴蝶一般飘来荡去，娇声笑语充斥了整个饭厅。荣汐笑道：“今日是璟妍妹妹二十二岁的生辰，一晃我们姐妹两个已经嫁进王府陪伴王爷六年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再过个三五年我们恐怕就老了……好在王爷如今又有了柔儿妹妹相伴，王爷与妹妹鹣鲽情深，让人好生欣慰呢……”说完竟似心有所感般红了眼圈儿。曾璟妍与荣汐心意相通，也收敛了面上的笑容幽幽地道：“是啊！虽然我们再不配侍候王爷，但是柔儿妹妹却正当青春年少，与王爷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妾身当真是……当真是……”说着说着竟然语音哽咽，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君凌风面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柔声道：“汐儿，妍儿，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汐儿与我同年，妍儿不过二十出头，哪里就老了？柔儿刚刚入府，年纪又小，你们两个也该多多照顾她才是啊！”荣汐察言观色，急忙插口道：“是啊是啊！王爷说的对啊！荣汐只是一时伤感容颜渐老，口不择言，绝对没有埋怨的意思，还请王爷和柔儿妹妹莫怪，莫怪……”曾璟妍娇声道：“哎呀王爷，汐姐姐这么多年以来在王府里尽心尽力，为王爷分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爷怎么忍心叫姐姐这样惶恐？”君凌风无奈笑道：“好了，汐儿，妍儿，本王哪里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啊！你们这样倒叫我无话可说了呢！要不这样，今日妍儿生辰，我的衙门里事务也并不繁忙，便索性偷一日闲，在家里好好陪妍儿过个生日好了！”荣汐和曾璟妍立即笑颜如花，曾璟妍喜得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王爷如此眷顾妍儿，妍儿真是开心极了！今日我们姐妹们便好好陪着王爷乐一日，王爷也好趁机休息休息呀！”荣汐满面春风，立即起身吩咐了一通，便又回到君凌风身边顺承逢迎去了。我坐在一边冷眼旁观，见君凌风在两个如花美眷的左拥右伴之下竟是眉开眼笑的模样，心中便开始翻涌起阵阵醋意，又听见他“汐儿妍儿”地一通乱叫，心中便如打翻了醋瓶般懊恼不已。我天性冷漠，从不愿察言观色，更不愿曲意逢迎，便只能如一个旁观者一般在一旁枯坐。这里顺带交代一句，琉璃姐妹已经于几天前进入王府，玲珑兄弟也被安排在王府外院当差，君凌风便依旧派了琉璃姐妹来服侍我。小琉见我不能融入他们三人之中，心中着急，便趁着给我端茶之机对着我使眼色。我心中暗自冷笑，便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端杯喝茶。谁知茶水有些滚烫，我赌气之下又喝了一大口，便忍不住吐了出来。琉璃姐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为我擦拭整理。那边君凌风发觉了状况，含笑开口道：“柔儿你今日是怎么了？这么毛手毛脚的？你们两个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琉璃姐妹见君凌风动问，便急忙跪地认错，我心里却陡然生出一丝怒气，起身冲着君凌风行礼，冷冷地开口道：“请王爷恕罪，妾身不识礼数，让您心烦了！却是不关琉璃二人的事。请恕妾身失陪，要回去更衣！”君凌风见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竟惹出我这样的反应，不由得脸上挂不住，却仍旧含笑道：“柔儿听话，你妍儿姐姐难得过个生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岂不是好？”我冷笑道：“王爷说得哪里话来！妍儿姐姐过生日，方柔自会诚心祝福，怎么会不高兴？只是妾身衣服湿了，想回去更换一下而已！”见我毫不妥协，君凌风面上神色便渐渐冷了下来，沉声道：“即是这样，你便回去好了！”我心中愈加气愤，便二话不说，冲着他们三人福了福算是行了礼，转身急速离去。琉璃姐妹战战兢兢地跟着我回到住处，帮助我脱掉外衣。之后小琉又取了一件玫红的长衫出来，等着我换上。我却根本不想再回到君凌风那里看着荣汐和曾璟妍二人万般讨好的媚态，便叫她收了那长衫，换了一件家常的衣服，自己动手取了一本书坐在桌旁读了起来。琉璃姐妹面面相觑，小璃张口想劝说几句，却被小琉一个眼神制止。我心内冷笑，吩咐道：“沏茶来！”二人急忙去了。我坐在桌旁读书喝茶，心思却根本不在书上。眼看着午时将近，君凌风那里却依旧没有反应。午饭的时候来了一个丫头说王爷请我过去吃饭，我心里有气，便借口身体不适要休息，打发了那丫头。之后我午饭也不吃，躺到床上暗自伤心。傍晚，琉璃姐妹点燃了宫灯，我起身梳洗了，坐到桌旁若有所待。以往晚饭时候君凌风多会陪着我一起用餐，之后便会陪着我或抚琴，或作画，或下棋，消磨一段时间之后便会在这里歇息。此时我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心里却在热切地盼着他快些到来，并且开始为自己日间的任性感到后悔，思量着待他到来以后怎样跟他服软道歉。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小璃派出去打听的丫头却回来报告说王爷今夜宿在曾璟妍的锦华轩了。我神情木然，吩咐撤去饭菜，熄灭灯火，关紧门户，和衣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直到天明十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此后一连两日，君凌风都不曾到我的印月阁来。我度日如年，寝食不安，心中既惶恐又后悔，却又不肯放下自尊主动去找他。第三日午后，天气突变，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竟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我衣衫单薄，静立在后园廊檐下看着雨滴将那些红的白的花瓣打落在地上，不由得感怀身世，自怜自艾起来。正当我暗自啜泣，伤心难抑的时候，忽然肩上多了一件月白披风。我吃惊地回头，就看见了君凌风那张带着几分戏虐的笑意的面孔。我心中委屈更甚，忍不住伸手将那披风拂去，赌气跺着脚走到台阶下，任凭雨水淋在身上。君凌风也不说话，只是紧走两步来到我身后，一把将我抱起，回到卧室放到床上。他接过小琉手中雪白的手巾，亲自动手为我擦拭了脸上的雨水，又接过小璃递来的一件衣衫，亲手为我换上。见我诸事妥帖，琉璃姐妹便悄然退下，卧房里便只剩了我们两个人。君凌风开口笑道：“你这两个侍女倒是聪明懂事得很呢！”我垂首不语，眼中却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君凌风伸手将我搂在怀里道：“好了柔儿，你就不要再这样子啦！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这两日不见你，可想煞我了！”说着就要吻上来。我将头转到一边，轻声道：“王爷日日有美人在侧相伴，哪里会孤单？又怎么会想我？可见这话并不是真心。”君凌风索性甩脱了鞋子挤到我身边躺下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可知道有一句话叫‘身在曹营心在汉’吗？我的人虽然在妍儿那里，心却在你这里啊傻瓜！若不是你任性叫我当众难堪，我又怎么舍得将你一个人抛在一边不理？”一句“妍儿”叫得我心中愈发难过，索性转过身子啜泣起来。君凌风用力将我扳过来面对着他，柔声道：“好了柔儿，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你知道吗？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再不会有下一次了，以后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生你的气不理你了好吗？”我看着他脸上满满的宠溺与心疼，不由得一头扎进他怀中痛哭道：“王爷，柔儿在这里只有王爷一个亲人，若连您都不理我，可叫我怎么活？这次是两日，柔儿已经觉得生不如死，若是还有下次，柔儿便只有……”君凌风的双唇突然吻在我的唇上，将我下面要说的话截断。我的身心再一次被君凌风的柔情蜜意填满，早已将那些幽怨芥蒂统统忘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幸福之中。
时光飞逝，转眼月余，眼看着端午将近，静安王府中充满了节日气氛。荣汐这几日便忙着着人打扫庭院，准备节礼，单是粽子这一样就准备了十几种。五月初三日傍晚，君凌风自衙门回来，荣汐便亲自来请，说是今日她娘家兄长派人送来了顶新鲜的江鲤和螃蟹，要犒劳一下夫君和两位妹妹。君凌风兴致颇高，欣然入席，带着自己三位侧妃享用着满桌子美食美酒。荣汐能言会道，不时地讲些令人开心的笑话，气氛非常融洽欢乐。曾璟妍却一改往日喜欢黏人的性子，坐在一边拨弄着碗中一块脆藕，看起来食欲全无的样子。荣汐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她碗中，她刚刚轻声道了谢，便突然放下筷子，捂着嘴匆匆起身，走到一旁干呕起来。荣汐急忙跟过去问道：“妍儿你今日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还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了？”曾璟妍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一手扶额，一手捧心，娇喘吁吁地道：“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恶心烦闷，见了食物就想吐……”荣汐几步走到君凌风身边道：“王爷，这几日天气炎热，妍儿妹妹别是中了暑气，依我看还是请一位太医给妹妹瞧瞧的好。”君凌风点点头道：“告诉齐瑛，派人去请梁太医过来，他是太医院的泰斗，医术了得。”荣汐急忙派人出去传话，曾璟妍娇喘着道了谢，被侍女扶着回锦华轩休息。君凌风看了我一眼，笑着将一只螃蟹剥开，亲手夹了一口鲜嫩的蟹黄放进我口中。我含笑咽下，也难得地回敬了他一杯酒。我们四目相对，饱含情意，彼此眼中只剩下对方的存在。
不久，鹤发童颜的梁太医在荣汐的陪同下去到锦华轩为曾璟妍诊病，我则陪着君凌风在客厅中等待消息。不过一刻钟，荣汐便满面喜色地小跑着来到君凌风面前叫道：“王爷大喜！王爷大喜！”君凌风不解其意，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荣汐急忙福了一福算是行了礼，依旧喜滋滋大声道：“刚刚梁太医诊了妍儿妹妹的脉，道喜说妍儿妹妹竟是有了身孕，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君凌风霍然起身，疾步向着锦华轩的方向赶去，荣汐小跑着跟在后面去了，我呆坐在一边，心中是满满的伤心与绝望。我想起了曾璟妍生日那日与君凌风的不睦，想起了他曾经说过若我日后为他生下一男半女便会立我为正妃，想起了我们之间那些甜蜜幸福的时刻……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将随着曾璟妍怀孕而烟消云散，我心中对于君凌风的幻想与依赖也渐渐消失，这一刻我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君凌风并不像他说的那般爱我，或者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爱我，我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只要一点点过失他便可以毫不留情地将我抛开一边，而今曾璟妍又怀了他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宠爱还能剩下多少，我只知道自己心中仿佛被火灼烧一般痛苦不堪，失望与嫉妒令我发疯般地疾步奔回了印月阁，抓过侍女递过来的茶杯狠狠地扔到地上，摔得粉碎。琉璃姐妹生怕我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便急忙收拾了脆片，并将那几个不明情况的小丫头都赶了出去，自己姐妹两个战战兢兢地候在我身边等待着我下一步的发作。我目光冰冷，脸色惨白，挥手叫她们离开。房门刚刚关紧，我便取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一下下狠狠地刺入自己的手臂，仿佛只有这些绵延不绝尖锐的疼痛才能缓解我内心想要杀人见血的冲动。我知道此时还不是我肆意妄为的时候，我不得不继续在这个充满痛苦的地方忍耐下去，为了我父亲的复国大业，我只能将自己作为折磨发泄的对象。
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君凌风依旧时常来我这里过夜。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像是有了什么隔阂一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自然地相处，有几次弄得他颇不耐烦，加之曾璟妍孕中事多，不时地派人来请，君凌风便索性借故过去陪她。这样的冷落与疏远本在我意料之中，但是却依旧令我痛苦不堪。在那样孤单的夜里我总会彻夜难眠，有两次我甚至忍不住换上了夜行衣戴上面纱离开了王府，在浓浓夜色里到处游荡。这日傍晚，君凌风自衙门里归来之后直接来我这里用晚餐，饭后他兴致颇高，说要与我下一盘棋消遣。我嫌房里闷热，便叫琉璃姐妹在园中花架下设好棋盘，点燃宫灯，并将那早就用冰块镇好了的西瓜端过来给君凌风解暑。君凌风见状打趣我说我长大懂事了，我也笑着回应他说这都是跟着他学的。琉璃姐妹见我们二人难得地相处融洽，便静悄悄地在一边小心伺候，生怕有什么闪失。君凌风下了一子，之后抬头得意地看着我垂首思索破解之法，随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我正要将手中棋子落下，便听见曾璟妍的贴身侍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启禀王爷，我家小主说今日小世子在腹内颇不安宁，想是几日不见他的父王想念得很，便来请王爷过去瞧瞧。”君凌风放下手中西瓜道：“好啊！算来也有几日没有去看妍儿了，柔儿，不如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顺便问问荣汐中秋节给父皇预备的节礼怎么样了。”我放下手中棋子道：“好！”便起身跟在他身后向着锦华轩走去。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曾璟妍肚子里的孩子和荣汐的节礼，但是我不想因为这个惹君凌风生气。
曾璟妍的锦华轩与荣汐的点翠楼只有一墙之隔，是静安王府中两处风景绝佳的住处。远远地只见翠竹林木掩映着一带粉墙，间或几簇盛开的蔷薇月季之类，引得蝶飞蜂舞，甚是热闹。走得近了，便听见几声娇笑软语，荣汐正陪着曾璟妍坐在园中纳凉。见我们到来，二人急忙起身相迎。曾璟妍怀孕已经将近五个月，小腹已经明显凸出，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欲行礼。君凌风急忙伸手搀扶，曾璟妍顺势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叫他抚摸，一边甜笑道：“王爷，你摸摸看，这几日他总是在我肚子里动来动去的，搅得妾身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呢！”君凌风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道：“辛苦了妍儿，快坐下来好好休息，可别累着了。”曾璟妍娇声道：“妾身见了王爷便不觉得辛苦了，王爷快请坐，尝尝这个葡萄露，妾身特意叫她们镇在冰桶里给王爷解暑的。”君凌风笑着坐下，喝了一口道：“还不错，很爽口，柔儿你也来尝尝。”说着便将他那碗葡萄露端到我面前，我正要接过，便被荣汐打断道：“王爷不可。我们女儿家身子娇弱，这样凉的东西进到肚子里会伤胃的，柔儿妹妹还是喝这个没有冰镇过的吧！”说着又端了一碗过来。我起身道谢，伸手去接。谁知道还没等我双手触到瓷碗，荣汐便松了手，那一碗颜色深红的葡萄露便“啪”的一声摔到地上，洒了个涓滴不剩。事出突然，我一时怔在一边。曾璟妍却尖叫一声一头扎进了君凌风怀中撒娇道：“哎呀王爷！吓死妾身了！吓死妾身了！你看我们的宝宝也好像吓到了，哎吆，哎吆……”荣汐急忙跪到地上大声道：“王爷！妾身该死！妾身一片好心怕伤了柔儿妹妹的脾胃，自作主张给她喝这个温的葡萄露，谁知道柔儿妹妹并不领情……妾身以为柔儿妹妹已经拿稳了便松了手，谁知道竟然惊吓了妍儿妹妹和小世子，妾身该死，请王爷责罚！”说完叩头不已。曾璟妍此时似乎非常痛苦，整个身子都倚靠在君凌风怀中，两手不住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边**着喊疼。君凌风抱着曾璟妍进到卧室里，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曾璟妍眼中含着泪水皱眉**道：“王爷，我肚子好疼，你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君凌风一边伸手安抚曾璟妍，一边大声叫齐瑛去请梁太医。荣汐跟进来依旧跪在地上，哭着安慰曾璟妍不要怕。君凌风见状将凌厉的目光投到我身上，眼中充满了责备与不满。
梁太医诊脉后摇着头叹息道：“启禀王爷，王妃一向身子娇弱，怀了世子之后更加艰难。此次受到了惊吓导致胎像不稳，令人堪忧。且容老臣先为王妃针灸，再吃一剂药试试，若能挺过了今晚便应无大碍，否则……”君凌风面上露出焦急神色，沉声道：“还请梁太医尽力保住这个孩子，凌风必感恩戴德！”梁太医道：“王爷言重了！”说完便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曾璟妍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见曾璟妍**声渐止，梁太医点了点头道：“请王妃莫要担心害怕，待会吃了药好好休息，便无大碍！”说完坐到桌旁写了一张药方。君凌风将药方交给齐瑛速去抓药，一边请梁太医去偏厅奉茶休息。曾璟妍服了药之后便沉沉睡去，君凌风派人将梁太医送走，自己便坐到曾璟妍床边守候。荣汐轻声劝他回房休息，他也不为所动。无奈荣汐和我两个也只好在外间的椅子上枯坐守候，静待天明。我心情郁闷，烦恼不堪，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答应陪着君凌风来看曾璟妍，一边又疑惑她何以受到了一点点惊吓就弄得要胎儿不保。我心中疑惑，便将目光看向荣汐，不觉吃了一惊。原来此时那荣汐竟然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看着面前的那盏宫灯，脸上的担忧焦虑自责懊悔竟然全部消失殆尽。发觉我盯着她看，才又立即换上了一脸的悲戚神色，走到我身边轻声道：“柔儿妹妹你不要担心，妍儿她会没事的。”我冷笑道：“妍儿姐姐当然会没事的，梁太医医术高超，王爷吉人天相，自会保着姐姐腹中的孩子的！”荣汐正要开口，身边便响起了君凌风压低了的声音：“你们两个又在嘀咕什么！若是不愿意守在这里就尽管回去吧！免得在这添乱！”一边说一边看了我一眼，目中的责备与不满仍在。我心中升起怒气，却极力压抑着自己想说话的冲动，默默地坐到了一旁。荣汐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君凌风正要迈步进到室内，就听曾璟妍一声惊叫，众人都吓了一跳，急忙进到卧室查看。只见曾璟妍满脸痛苦神色，双手紧紧按住小腹，身子来回翻滚叫痛。荣汐突然惊叫起来：“血！好多血！来人啊！快去叫太医！妍儿妹妹不好了！”
可怜的梁太医被齐瑛的两只粗壮手臂半拥半抱着来到了曾璟妍的房门口，诊脉之后，梁太医摇着头对君凌风道：“启禀王爷，已经是不中用了，还请王爷节哀。王爷与几位王妃俱是青春盛年，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唉……”说完便要迈步离开，却冷不防被君凌风抓住了一只胳膊，怒道：“梁太医且慢，先前蒙太医施针，妍儿疼痛已经止住，服了药之后，情况更是大为好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子呢？！”梁太医疑惑道：“老臣也觉得不解。本来王妃仅仅只是受了一点惊吓，不至于导致小产，何况老臣自信医术尚可，但是……”君凌风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梁太医，直看得他心惊胆战，将后面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垂头不语。君凌风沉声道：“你们都下去，我跟梁太医有话要说。”荣汐立即起身应是，冲着地下侍奉的几名侍女挥了挥手，便带头退下。我心下不以为然，但是也只得默默退出了曾璟妍的房间。回到印月阁，小琉叹息道：“今天我们算是触了霉头，早知道会这样，我们就该阻止小姐去那里的。”我开口道：“这件事须怪不得你们的，你在这里混说个什么劲儿。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小琉，你过来。”小琉将头凑到我面前，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急忙答应着去了。小璃看着她的背影悄声问道：“小姐，您是觉得……”我开口道：“是的，我怀疑这件事情跟荣汐有关。”小璃点点头，开始为我卸妆梳洗。我带着满腹的心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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