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记忆里童年 [书号3040074]

第二十六章 小红的家庭

《记忆里童年》 浩渺尘烟/著, 本章共3582字, 更新于: 2026-08-13 23:22

小红的家在村东头,一间半的砖房,院墙是用碎砖头和黄泥垒的,矮得能一眼望进去。她妈是从南方的某个村过来的,听说年轻时长得俊,会唱戏,在镇上的庙会里扮过一回白娘子,台下的人看得眼都直了。她爹死了——矿上的事,塌方,连尸首都没找全——她妈带着小红改嫁给了现在的男人,村里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不是本村人,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在村里落了户,大队给了几亩不太好的田地过活。他个子不高,精瘦,一双手骨节粗大,像树根。不爱说话,但眼睛很活,看人时总像是在打量什么,让你浑身不自在。他带着小红妈来的时候,小红才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躲在妈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一间半砖房原本是村里五保户留下的,老周来了之后,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兔子。兔子繁殖得快,一茬接一茬,卖皮卖肉,日子竟也过得下去。小红妈是个勤快人,院子里种着丝瓜、豆角、茄子,夏天的时候绿得能滴出水来。她还会腌咸菜,用那种陶土坛子,封好了埋在院子的枣树下,开坛的时候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小红小时候常来我家玩。她比我大一岁,但个子矮,看起来倒像比我小。她手里总攥着一根跳绳,粉红色的,塑料把手已经磨得发白。她跳绳跳得好,能一口气跳两百个不歇气,绳子甩得呜呜响,像一阵小旋风。我在旁边数,数到一百就乱了,她也不恼,笑着说"你笨"。

她数学好,不是一般的好。三年级的应用题,她能想出三种解法,老师在班上念她的作业本,说"你们看看人家小红燕"。我那时候有点嫉妒她,故意不跟她说话,但她好像不在乎,照样把作业本借给我抄,还在旁边用铅笔写小字:"这一步要验算,不然会错。"后来我留了级,她比我早一年去了中学上学。

老周对小红不算坏,也不算好。他供她上学,给她买本子买铅笔,但从不跟她多说话。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小方桌旁,老周闷头扒饭,小红妈给他添菜,小红低着头,筷子尖上挑着几粒米,半天送不到嘴里。那种安静不是祥和的安静,是绷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四年级的时候就有了端倪。小红的作文本里写过一篇《我的家》,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了,里面有一句:"我的家像一只兔子笼,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互相看得见,但够不着。"老师夸她有想象力,在评语里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勾。但小红把那一页撕掉了,再交作业的时候,那篇作文不见了。

也有人说五年级下学期,小红开始躲着人走。以前她上学放学都走大路,后来改走田埂,绕远,但心碰到什么人。她的跳绳也不见了,换成了一根普通的麻绳,课间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教室后面跳,绳子打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后来听说,上中学开学的时候,小红迟到了三天。再来的时候,她瘦了一圈,脸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里面的光暗了下去,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她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总有老师发现她在发呆,盯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那学期她成绩下滑得厉害。数学考试,她第一次没上九十分,卷子上有一道大题空着,老师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发卷子的时候,她接过卷子,看了一眼,然后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没有人问她怎么了。那时候我们都小,十一二岁,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好人"和"坏人"两种分类里。小红变得安静了,我们觉得她"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变,也没有人去深究。课间她不再跳绳,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有时候在纸上画东西,画完了又涂掉,涂得纸面起毛。

期末考试前两周,她缺了五天课。

再来的时候,她穿了一件高领的衬衫,天蓝色的,领子一直拉到下巴。那是五月,天气已经热了,她额头上全是汗,但领子始终没解开过。班主任刘老师注意到她,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像哭过又擦干了。

那件事爆发是在摸底考试前三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嗡嗡的像一窝蜜蜂。学生们正在作业,忽然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抬头一看,是小红妈,她披头散发地冲进来,一把拽住小红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拖起来。小红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铅笔盒、皱巴巴的作业本、半块橡皮、还有一根粉红色的跳绳。

"你这个小畜生!你干了什么好事!"小红妈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让我们怎么活!怎么活!"

全班都愣住了。老师从讲台上冲下来,想拦住小红妈,被她一把推开。小红被她妈拽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蓝色的衬衫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脖子上一块紫红色的印子。那印子形状不规则,像一朵开败的花,又像一只张开的手。

小红没有哭。她的眼睛扫过教室,扫过每一张呆滞的脸。她同学们记得很清楚——那里面没有羞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口枯井,你望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然后她就被拽走了。粉红色的跳绳留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过,塑料把手裂了一道缝。

那天晚上,我们整个村子都在议论这件事。我趴在我家院墙上,听见隔壁大妈跟我妈咬耳朵:"……老周那个畜生,小红才多大?十二啊!她妈也是,知道了不敢声张,要不是小红自己说出来……"

"别说了,"我妈打断她,"孩子还在呢。"

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耳朵里。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全是小红走时那一眼。那口枯井一样的眼睛。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断断续续知道的。

小红妈离了婚,带着小红走了。据说去了南方,她妈的老家。老周也被派出所带走,关了几天,又放出来了——证据不足,小红妈不肯作证,说"家丑不可外扬"。老周回到那间半砖房,兔子还在,棚子还在,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丝瓜藤枯死在架子上,像一条条僵死的蛇。

村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复杂。有人骂老周"畜生不如",也有人嘀咕"一个巴掌拍不响",更有人说"小红妈也不是好东西,改嫁带个拖油瓶,能有什么好结果"。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村子里刮来刮去,刮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没有人当着面说。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没有人提起小红,没有人提起那件事。大家像是约好了一样,把那个穿蓝色衬衫的女孩,连同她粉红色的跳绳、她密密麻麻的铅笔洞、她脖子上的紫红色印子,一起留在了那个学期的末尾。

暑假里我在老槐树下见过她一次。她回来看什么,我不知道。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我走过去,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回来看看。"她说。

然后她走了。沿着出村的路,帆布包在肩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褪色的帆。我没有追上去,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好不好。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后来我听说,她妈带她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改嫁了一个开杂货铺的男人。再后来听说小红辍学了,在杂货铺里帮忙看店。又听说她十六岁就嫁了人,嫁得更远,音讯全无。这些"听说"像风中的蒲公英,飘过来,又飘走,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

只有那封信是真的。那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的信,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月亮圆的时候,我在看同一个月亮。"

我有时候会想,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是在哪里?是在南方的小镇,还是在更远的什么地方?她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村东头那间半砖房,想起院子里的丝瓜架,想起那根粉红色的跳绳?

她会不会想起,六年级某个课间,她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用麻绳跳绳,绳子打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而我们在旁边看着,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那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我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在镇中学的走廊里,在县城的公交车上,在城市的地铁里。那些眼睛里有不同的故事,但底下的疲惫是一样的,深不见底的黑是一样的。

小红。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记忆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未平息。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怀念她,我是在怀念那个站在她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自己。那个十一岁的、懦弱的、无知的自己。

老周后来怎么样了,没人关心。因为那件事他也离开了村子。那间半砖房塌了一半,院墙倒了,兔子棚空了,只剩下那棵枣树还在,每年秋天结几颗瘦小的、涩口的枣子。

有一年我回老家,特意绕到村东头。枣树下长满了野草,我拨开草,找到当年小红妈埋咸菜坛子的地方。坛子还在,盖子碎了,里面积了雨水,长着青苔。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汪绿水,忽然想起小红说过的话:"我的家像一只兔子笼,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互相看得见,但够不着。"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但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月亮圆的时候,我在看同一个月亮。她也在看吗?她还好吗?她有没有走出那口枯井,有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有些遗憾是补不了的。那个穿蓝色衬衫的女孩,那个粉红色的跳绳,那口枯井一样的眼睛,会跟着我,一直跟着,直到我也变成一口枯井,直到月亮不再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