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用扩音器念稿子,声音刺啦刺啦的,像砂纸打磨木头。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胖子的后脑勺,后面是家亮的下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旗杆上,红旗哗啦啦地飘,颜色红得耀眼。
"……新学期,新面貌,新起点……"校长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拱。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解放鞋,大哥穿过的,鞋头磨出了毛边,鞋底沾着干泥巴。我盯着那块泥巴,忽然想起小红的鞋。她总穿一双白球鞋,洗得发黄,但每天都擦,用旧牙刷蘸着肥皂水,门口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刷。刷完了,她把鞋摆在窗台上晒,阳光照在鞋面上,白得晃眼。
"……散会!"校长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人群嗡地散了,像一窝被捅了的蜜蜂。我往教室走,家亮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昨晚去哪了?我找你没找着。"
"随便走走。"
"走个屁,你眼睛跟兔子似的,红得发紫。"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是不是那封信?谁写的?"
我甩开他的胳膊:"没谁。我表姐写的。"
"骗鬼呢,"家亮撇撇嘴,"你表姐那字我见过,写的特别的漂亮,这字能跟她比?"
我没理他,加快脚步走进教室。第一节课是刘老师的语文,她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眼镜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咳嗽一声,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讲作文。"她说,"上星期布置的,《难忘的一件事》。我挑了几篇好的,念一念。"
她翻开第一本,清了清嗓子:"这篇是王小明的。《难忘的一件事》。'暑假里,我去外婆家,外婆给我煮了鸡蛋,鸡蛋很香,我很难忘。'"刘老师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王小明,你这篇作文,一共五十七个字,其中'很'字用了八次。你外婆要是知道你这么难忘她的鸡蛋,估计得再给你煮一锅。"
全班哄笑。王小明坐在前排,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
刘老师又翻开一本:"这篇好一点。李秀兰的。《难忘的一件事》。'暑假里,我帮妈妈收玉米,太阳很大,我很累,但是我很开心,因为妈妈表扬了我。'"她推了推眼镜,"李秀兰,你这篇一百零三个字,'我'字出现了十二次。写作文不是记流水账,要有细节,有感受,有……"她顿了顿,"要有光。"
光。我盯着刘老师镜片后的眼睛,忽然想起小红。她的作文本里总是有光,写兔子,她写"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泡在泪水里的樱桃";写下雨,她写"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无数个小手指在敲,问能不能进来"。刘老师以前总念她的作文,说"你们看看人家小红"。
现在没人念了。她的座位换上了新同学,桌斗里也不在有她的东西。
"这是最后一篇了。"刘老师的声音忽然变了,轻了一些,慢了一些,"这篇……这篇没有署名。我在办公室窗台上发现的,不知道谁放的。"
她展开一张信纸,我一眼认出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撞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知道该写给谁。'"刘老师念道,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也许写给风,写给月亮,写给所有不说话的东西。暑假结束了,我走了。不是转学,是逃走。从那个兔子笼里逃走。'"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转过头看我,我低下头,盯着桌面的木纹,那纹路像一张地图,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走的那天,月亮很圆。我沿着土路一直走,走到看不见村子了,才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但很小,像一根火柴棍。我想,我以后再也看不见它了。'"刘老师顿了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我看见了月亮。月亮很大,很亮,照着我前面的路。我想,月亮是公平的,不管你在哪里,它都照着你。所以我想,村子里的人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吧。那些偷西瓜的人,那些拔草拔到手起泡的人,那些在晒谷场看星星的人。'"
我的眼眶发热。我咬着嘴唇,咬到出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家亮在旁边,他的手伸过来,在桌底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全是汗。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记得我。'"刘老师继续念,"'也许不会。也许你们会像忘掉一个梦一样忘掉我。但我会记得你们。记得粉红色的跳绳,记得玉米叶子的红印子,记得河水里的金色阳光。这些是我从兔子笼里带出来的东西,是我唯一的行李。'"
教室里有人在抽鼻子。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李秀兰,那个作文里用了十二个"我"字的女孩,她在哭,声音很小,像小猫叫。
"'月亮圆的时候,我在看同一个月亮。'"刘老师念完了最后一句。她放下信纸,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教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的叫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这篇作文,"刘老师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沙哑,"没有分数。因为它不是作文,是……是一封信。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给谁。但我想,写信的人,是想被听见的。"她环顾教室,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了一秒,"我们每个人都想被听见。这是写作的意义。"
下课铃响了,但没有人动。刘老师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讲义夹里,然后抱起作文本,走出了教室。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教室里炸开了锅。
"那是小红写的吧?"
"肯定是,她以前作文就写得好。"
"她什么意思?兔子笼是什么?"
"你傻啊,她家啊,她后爹……"
"嘘——小点声!"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我走出教室,家亮跟在后面。我们在走廊的尽头停下,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课桌,落满了灰,散发着一股霉味。和上次一样的地方。
"是她写的。"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家亮靠在墙上,"我早知道了。那封信,是我帮她递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暑假的时候,"他说,"她来找过我。就一次,晚上,在我家后门口。她给了我两毛钱,让我把一封信放到刘老师办公室窗台上。她说,不要让人知道是她放的。"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不让。"家亮的声音低下去,"她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她怕连累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两毛钱。那是她全部的零花钱吧,或者是在杂货铺看店时偷偷藏下的。她用两毛钱,买了一封信的传递,买了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她还说了什么?"
家亮沉默了很久。走廊那头传来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尖锐地刺破空气。
"她说,"家亮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谢谢你。谢谢你们在河里摸石头,谢谢你们在晒谷场看星星,谢谢你们偷西瓜分给她吃——虽然你们以为她不知道,但她其实看见了,在老磨坊后面,她躲在草堆里。"
我愣住了。偷西瓜那天,我们四个人在老磨坊里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原来她看见了。她躲在草堆里,看着我们笑,看着我们闹,看着我们把半个西瓜埋在土里,第二天被蚂蚁占了巢。
"她还说,"家亮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那是她整个暑假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西瓜,是因为……因为她看到了开心。"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家亮摇头,"那之后再没见过她。听说她妈带她去了南方,听说……听说她嫁人了。"
"十六岁。"
"嗯,十六岁。"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听着上课铃响完,听着教室里传来王老师念公式的声音,听着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只知了的嘶鸣。秋天真的来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像谁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
那节课我没上。我在校园里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我走到围墙根下,那里有一排冬青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开始泛红。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边角磨出了毛边。我把它展开,对着阳光,看那一行字。
"月亮圆的时候,我在看同一个月亮。"
我把它撕了。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说不清的、必须做的冲动。我把它撕成碎片,很小很小的碎片,然后撒在冬青树下面的泥土里。碎片落在枯叶上,落在泥土上,落在一只路过的蚂蚁身上。蚂蚁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爬,拖着那片纸屑,像拖着一面小小的、破碎的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但我感觉不到暖。我想起刘老师说的"光",想起小红作文里的"光",想起晒谷场草棚里漏下来的星光,想起河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阳光。
光。每个人都在找光。但有些人,光找不到他们。他们躲在兔子笼的格子里,互相看得见,但够不着。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上了一半。刘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末簌簌地掉。她从眼镜上方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没有批评,只是轻轻的说:“站到教室的后面听讲。”
我回到座位哪了我本子,站到了教室后面,盯着正在黑板上写公式的刘老师。崭新的,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我拿起笔,在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字:
"月亮圆的时候,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然后我开始写。不是作文,不是信,是某种必须被写下来的东西。我写老磨坊里的稻草堆,写玉米叶子上出现的红印子,写豆虫滑溜溜的胖身体,写螃蟹夹住的大拇指,写晒谷场上的暴雨,写小红站在老槐树下的背影。
我写啊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像下小雨。刘老师走过我身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的本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那天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我的笔记本写了满满三页,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成的。
放学的时候,家亮凑过来,看我的本子。
"写的啥?"他问。
"没什么。"我把本子合上,"一篇作文。"
"给我看看。"
"不给。"
他撇撇嘴,没再坚持。我们并肩走出班级,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黑色的棍子,戳在地上。校园门口开了很多私人的食堂,我们在哪里打了饭,蹲在地上吃。
"唉!"他抬头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不清不楚的说:"青龙帮还干不干了?"
我愣了一下。青龙帮。那个偷西瓜的秘密组织,那个用荷叶包西瓜埋在土里的夏天,那个被蚂蚁占了巢的半个西瓜。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像别人的故事。
"不干。"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大,"我们都是中学生了。"
家亮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也是我们都是中学生了。”
我们望了一眼通往校外的路,看着那些离家近的学生影消失。继续蹲在地上吃饭。这里也是小红最后一次消失的方向。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白,像被月光提前照亮了一样。我沿着通往寝室的路走,脚步很慢,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路过教师的联排公寓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那里,有几棵野枣树,枝头挂着几颗半青半红的枣子。我走到那棵倒伏的树干前,坐下,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沉。再望望东边露出月牙的月亮,一个落下,一个升起。
我想起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坐在晒谷场上,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那天小红还没有写信,还没有出现在老槐树下,还没有对我说"我回来看看"。那天我只是坐着,看着夕阳,觉得夏天要结束了,有点难过,但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难过的是,有些东西结束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夏天,不是暑假,是那种……那种以为世界很简单、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的天真。那种以为只要努力拔草、捉虫、摸鱼,就能换来一个痛快夏天的天真。
月亮彻底的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我仰头看着它,想起那封信,那行字,那个撕碎的信封,那些撒在冬青树下的碎片。
"月亮圆的时候,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但今天月亮不圆。弯的月亮能不能也算数?弯的月亮照不照得到她?她在哪里,在看什么,身边有没有人,会不会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看见月亮,无论圆缺,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在心里说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这是一种仪式,一种纪念,一种和某个不知道在何方的人保持联系的方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远处传来我妈的喊声,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喊声,模糊地飘在风里。我沿着校园的路继续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月亮跟着我,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像一个沉默的同伴,一个不说话的见证者,一个公平的、无论你在哪里都照着你的东西。
我想,这就是她想要的吧。不是同情,不是拯救,不是谁为她打抱不平或者报仇雪恨。只是被看见,被记得,被某个遥远的人,在某个月亮的夜晚,想起。
又一个星期天到来,我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脸色铁青。
"再回来这么晚,往日星期天都是天不黑就到家了,今天咋了?"
"学校有事。"
她扬起擀面杖,我下意识缩脖子,但她最终没打下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撒谎。"
饭桌上摆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的。我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封信,"她终于开口,"谁写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她知道了。她当然知道,这个村子里没有秘密,风会把一切消息吹进每一扇窗户。
"小红。"我说。
我妈沉默了很久。筷子在碗里搅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可怜的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妈……也是个苦命人。"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像一轮小小的、碎掉的太阳。
"她们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妈顿了顿:“他害了一家人。”
这个村子里,她的名字已经成了一个标签,一个警示,一个反面教材。跟她来往,意味着你也可能变成标签,变成警示,变成反面教材。
但我没回答。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说"我吃饱了",然后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手里攥着那个写满字的笔记本。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我打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又写下一行字:
"月亮圆的时候,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月亮不圆的时候,我们也在。"
这是我对她的回应,虽然她知道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说,我在听,我在看。在这个兔子笼一样的世界里,我隔着格子,向另一个格子里的人,伸出了一根手指。
够不着。但看得见。
这就够了。
秋天越来越深,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骨手。期中考试来了又去,我的成绩不上不下,数学还是不行,语文倒是进步了不少,刘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写了一个"有真情实感",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家亮被分到了另一个班,见面少了,但偶尔在食堂碰着,还是会挤挤眼睛,用口型说"青龙帮"。小胖和家伟彻底没了消息,据说小胖被他妈送去了县城的亲戚家,家伟家的豆腐坊越开越大,他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点卤,压豆腐,循环往复,像一台人形的机器。
我没有再收到信。小红就像一滴水,蒸发在南方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时候我会怀疑那封信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是不是某个失眠的夜晚,月光在我脑子里制造的幻觉。
但笔记本上的字是真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关于老磨坊、玉米地、豆虫、螃蟹、晒谷场的记忆,是真的。它们像一串密码,记录着那个夏天的光,也记录着那个夏天的暗。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村子。我妈让我送一篮鸡蛋给二婶,二婶刚生了孩子,坐月子。我提着篮子,沿着村里的土路走,路过老磨坊,路过晒谷场,路过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但叶子落光了,枝桠上挂着一个废弃的鸟巢,像一团乱糟糟的头发。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个鸟巢,想起小红仰头看树冠的样子。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是在告别,还是在寻找?是在回忆,还是再遗忘?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篮鸡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起小红的作文,"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泡在泪水里的樱桃"。我想起她脖子上的紫红色印子,像一朵开败的花,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再想,他怎么下得去手?
但他就下了。而且不止他一个。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老周,有多少个兔子笼,有多少个格子里的人,互相看得见,但够不着?
我把鸡蛋送到二婶家,寒暄了几句,就往回走。路过村东头的时候,我刻意绕远了,没有靠近那间半砖房。但感觉风把一股气味送过来,是兔子粪的味道,腥臊,甜腻,像某种腐烂的水果。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母亲坐在灯忙着拿鞋底子!
我放下篮子,回到里间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老周的脸。那张皱巴巴的、浑浊的、带着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的脸。那张脸和小红的脸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底片,重叠,分离,再重叠。
我想写。我必须写。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开始写。我写老周的脸,写他的搪瓷缸子,写他拖地的脚步声,写兔子粪的气味。我写啊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像下小雨,像蚕食桑叶,像某种东西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写到一半,母亲看到里间的灯光问道。
"还没睡?"
"嗯。"
"写啥呢?"
"作文。"
"明天再写吧!天不早了快点睡吧。"
"嗯!"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递给我一个苹果,红得发亮,表皮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给今个买的,"母亲说,"吃吧!"
我接过起苹果,嘿嘿笑了笑,咬了一口。甜,但带着一丝酸,是熟透前最后一刻被摘下来的那种味道。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写。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出去继续在油灯下纳鞋底子,也再没催我睡觉。我写着写着,忽然停下了。我盯着纸面上的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关于老周、关于兔子笼、关于够不着的格子的句子。
我写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记住?为了忘记?为了控诉,还是为了理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写的时候,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会松动一点,会透气一点,会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嘶嘶地漏掉一些,虽然漏不完,但会轻一点。
我把笔记本合上,苹果核方在桌上。我躺下,脸朝着墙,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那天的课结束了,放学了,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是满月,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像一个擦得锃亮的铜锣。我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着它,想起她说的"月亮圆的时候,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月亮是公平的,无论你在哪里,它都照着你。但月亮也是残忍的,它照着你的同时,也照着你身边的一切,包括那些你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我沿着土路走回村子。冬夜的风很硬,像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摸到那几行字的轮廓,像摸到一块烙铁,烫,但我舍不得缩回手。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树枝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把把骨手,伸向天空。那个废弃的鸟巢还在,但已经破了,半边塌下来,像一张哭丧的脸。
"我不好不坏。"我对月亮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还在看月亮。我还在写。我还在伸手指。你呢?真的好吗?"
没有回答。月亮只是照着,公平地,残忍地,照着一切。
我转身,沿着土路继续走。风更硬了,我把脖子缩进校服领子里,脚步加快。身后,那些碎片在月光里闪着微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像某个遥远的人,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而我,还在这里,在这个月亮照得到的、月亮照不到的地方,继续长大,继续写,继续伸手指。
这就够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理想》,全校参与,优秀作品会贴在公告栏里,还会选送到县里。
我没参加。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写什么。我的理想是什么?以前也许是当科学家,当解放军,当电影里那种威风凛凛的英雄。但现在,我的理想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画,轮廓还在,但颜色混成了一团。
家亮参加了。他写的是《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警察》,里面有一句"我要把所有坏人抓起来,关进兔子笼"。刘老师批语:"比喻生动,但要注意,'兔子笼'在这里的含义不够明确。"
家亮把作文本给我看,指着那句"关进兔子笼",挤挤眼睛。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但我们都不说。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失去了力量,像气球被针扎破,嘶嘶地漏掉,最后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
比赛结果出来了,家亮得了三等奖,一张奖状,一支钢笔。他把钢笔送给我,说"我用不着,我字丑"。我收下了,插在笔记本的封皮里,像插一面小小的旗。
寒假开始了。我回到村子,帮家里干活,扫雪,喂鸡,劈柴。大哥从高中回来,带了一摞复习资料,每天关在屋里,说是要高考。大姐没回来,她去了南方打工。
大年三十晚上,我妈包了一盖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里面包了三个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气。我吃到了两个,大哥吃到了一个,我爸我妈都没吃到。我妈笑着说"俩小子有福气",但我看见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春晚在黑白电视里放着,歌舞升平,欢声笑语。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眼睛盯着窗外。外面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我知道月亮在云层后面,圆的,因为今天是十五。
"月亮圆的时候,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她在看吗?她那边下雪吗?她吃不吃饺子,包不包硬币,有没有人对她说"你有福气"?
我不知道。我把钢笔插回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电视里正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跟着笑,但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大年初二,我去二婶家拜年。二婶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胖乎乎的,会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我抱了他一下,他很沉,像一袋面粉,温热的,在我怀里扭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长大了肯定聪明,"二婶说,"像他爹。"
我把孩子还给她,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但小了,像谁在抖落身上的碎屑。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小红。
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被这样抱过?她妈,或者她后爹,有没有在某个过年的夜晚,把她抱在怀里,说"你有福气"?也许有过。也许在她五岁之前,在她亲爹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兔子笼,还没有粉红色的跳绳,还没有脖子上的紫红色印子。
那时候她是什么?是一张白纸,还是一颗种子,还是一滴还没有落进兔子笼的水?
我想不下去了。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成了水,流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寒颤,回到屋里,坐在火炉边,烤着手,看着火焰在炉膛里跳动,像一群金色的兔子。
寒假结束了。回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上贴着新的成绩单,我的名字在中游,不上不下。刘老师在班上念了几篇寒假作文,有一篇写"我的春节",里面说"饺子很好吃,烟花很漂亮,我很开心"。刘老师点评:"细节不足,感受单薄。春节不只是饺子和烟花,还有……"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还有光。"
光。又是光。我在心里苦笑。光在哪里?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里?在满月的光芒里?还是在某个遥远的人,隔着千山万水,抬头看月亮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笔记本又厚了一层,里面的字迹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像一片疯长的野草。我写老磨坊,写晒谷场,写老槐树,写兔子笼,写所有看得见一切。
我没有再收到信。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时候我会怀疑,那封信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是不是某个失眠的夜晚,月光在我脑子里制造的幻觉。
但笔记本上的字是真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关于月亮、关于兔子笼、关于伸手指和伸手掌的记录,是真的。它们像一串密码,记录着那个夏天的光,也记录着那个夏天的暗,记录着秋天的信,冬天的雪,春天的芽苞。
期中考试,我的语文考了全班第三。刘老师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我写的是:"我的理想是做一个能看得见别人的人。不是看见他们的脸,是看见他们格子里的光,或者暗。然后,伸手指,或者手掌,虽然够不着,但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试。"
刘老师念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放下作文本,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篇作文,"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没有分数。因为它不是作文,是……是一封信。我不知道写给谁,但我知道,写信的人,是想被听见的。我们每个人都想被听见。这是写作的意义。"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纹路像一张地图,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也通向我知道的、但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下课之后,家亮凑过来,拍我的肩膀。
"听说你的作文在班里哪了第三名?"
"嗯。"
“你也写出好作文了!”
他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亮得晃眼。我忽然发现,家亮也长大了,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胡子,声音变得粗哑,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我们走出教室,走到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喂,"家亮忽然说,"我爹说,暑假带我去城里看看。不是上学,是看看,见见世面。"
"嗯。"
"你呢?"
"我?"我仰头看着梧桐树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回家。拔草,捉虫,摸鱼,看月亮。"
家亮沉默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晒得柏油路泛着软塌塌的光。再没有人提起小红,没有人提起那件事。初中也快结束了,暑假开始了,大家像是约好了一样,把所有不该记住的东西都留在了那个学期的末尾。
但我记住了。我把它们写在笔记本里,压在枕头底下,带着它们,走过每一个月亮圆或者不圆的夜晚。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我停下来。树叶已经长得很密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回来了。"我对树说,也对某个不知道在何方的人说。
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叶子的响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蝉鸣,震天响,像某种永恒的、不会停止的呼唤。
我沿着土路往家走,脚步很慢,但坚定。我知道,这个暑假会和上一个不一样,也会和下一个不一样。我会拔草,捉虫,摸鱼,看月亮。我也会写,继续写,把那些看得见但够不着的东西,写进笔记本里,写进某个遥远的人可能看见、也可能看不见的地方。
这就够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会仰头看着它,在心里说:
"月亮圆的时候,我们在看同一个月亮。月亮不圆的时候,我也在。我不伸手指了,我改伸手掌。虽然还是够不着,但面积大了一点。你呢?还在看吗?真的好吗?"
没有回答。但我不需要回答。我知道,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也许也在仰头看着,也许也在心里说着类似的话。我们隔着千山万水,用同一轮月亮,保持着某种脆弱的联系。
这联系看不见,摸不着,但我知道它在。像她知道的我在,像月亮知道的我们都在。
这就够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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