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记忆里童年 [书号3040074]

第二十五章 中秋月圆夜

《记忆里童年》 浩渺尘烟/著, 本章共4175字, 更新于: 2026-08-13 09:51

那年的中秋来得比往年早,八月头上集上就开始又中秋的味道,吃食多了礼品也多了。

我妈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用草纸包着的月饼,油纸上一层油,渗得草纸都透明了。她把月饼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解开麻绳,露出四块圆滚滚的月饼,青红丝嵌在油亮的皮子里,像彩色的小虫子趴在月亮上。

"一人一块,不许抢。"我妈说,"你姐和你哥明天回来。"

我盯着那月饼,喉咙里泛上一股甜腻腻的味儿。去年中秋,我一口气吃了两块,结果半夜爬起来吐了三次,把前天的晚饭都倒了出来。今年我决定矜持一点,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草纸包上瞟。

第二天傍晚,大姐和大哥前后脚进了门。大姐晒黑了不少,辫子上扎着一条新的红头绳,是她们学校发的慰问品。大哥更瘦了,校服裤子的裤腰用一根灰色的裤带,显得空荡荡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红得发亮,是他们在学校果园里偷摘的——后来大哥承认是"劳动课的成果",被我妈瞪了一眼,没再追问。

晚饭比平常丰盛。我妈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我爸从地窖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用粗瓷碗倒了半碗,抿一口,咂咂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姐给我夹了一个鸡腿,大哥把另一个鸡腿夹给了我妈,我妈又夹回给他,说"你正长身体",大哥又把鸡腿夹到我碗里,说"他更矮"。那只鸡腿在我碗里转了一圈,最后我把它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嗦了两遍。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搬了桌子到院子里。月饼切成四瓣——不,五瓣,我妈把最小的一块留给了自己。我爸又倒了一碗酒,对着月亮举了举,说"老天爷保佑,今年收成还行",然后一饮而尽。大姐讲她们学校的趣事,说有个男老师在升旗仪式上裤子掉了,全校都看见了。大哥难得地笑出声来,露出一排白牙。我嘴里塞着月饼,含含糊糊地跟着笑,青红丝黏在牙缝里,甜得发苦。

"小红她们家怎么样了?"大姐突然问。

院子里的笑声像被掐断了一样。我爸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我妈低头摆弄着月饼的碎渣,大哥收起了笑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问这干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妈说,声音很轻但带着质问的语气。

"我就问问,她突然从学校退学了。学校闹的沸沸扬扬的。"大姐也低了头,"她……她妈都去学校了?"

"唉!离了好。"我爸把酒碗重重放在桌上,半碗酒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走了也好,听说她们去了南方。"

没人再说话。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大得离谱,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锣。院子里的丝瓜架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里浮动的藻。远处传来谁家放炮仗的声音,噼里啪啦,然后是一阵小孩的笑闹。

"吃月饼,吃月饼。"我妈把碎渣拢到一块,"月亮都升的这么高了。"

那天的月饼我吃得没滋没味。青红丝在舌尖上化开,却尝不出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院子里还弥漫着昨夜的酒气。我搬了梯子爬上房顶,看见村东头小红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锁锈成了暗红色。她家的院子荒了,丝瓜藤爬满了墙头,从墙缝里探出来,结着几个瘦小的、长歪了的瓜。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我妈开始整理我的衣服,把夏天的短袖短裤叠好,塞进一个樟木箱子里,撒上几颗樟脑丸。她翻出一套深蓝色的校服,那是大哥初二穿过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她把校服在我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一截,裤腿卷了两道边。

"将就穿,明年让你哥给你买新的。"她说。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我爸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我想起小红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想要飞走的鸟。

第二天清晨,我被我妈叫醒。她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在书包里塞了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米饭和咸菜。因为我爸送我去镇上的中学了,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绑在车架上的铺盖卷,看着他弓着的后背,衬衫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镇中学比村小学大得多,红砖砌的的两层教学楼,正对着教学楼一个很大的水泥地的广场,旗杆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报到处挤满了人,大人小孩挤成一团,像一锅煮开的粥。我爸把我交给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嘱咐了两句"听老师话",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我连一句"爸你慢点骑"都没来得及说。

宿舍是一间大通铺,二十几个男生挤在一张木板铺上,翻身都得喊口令。我的铺位靠窗,窗玻璃缺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我把铺盖卷打开,铺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班里四十多个人,大半是从各村小学升上来的,熟脸不多。家亮居然也回来了,他爹没去成城里,说城里的学校要借读费,交不起。家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见我,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青龙帮。"我笑了笑,心里却没那么高兴——那三个字听起来有点傻,有点远,像上辈子的事。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教语文,姓刘,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往上挑,像在唱歌。她让我们挨个站起来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腿肚子有点抖,说"我叫……来自……"然后卡壳了。刘老师点点头,说"坐下吧,以后慢慢熟"。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王,秃顶,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粉笔末簌簌地往下掉。我盯着那些符号,感觉它们像一群蚂蚁,在黑板上来回爬,爬得我眼睛疼。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下小雨。我打开笔记本,发现带错了本子——这是暑假用来画画的,第一页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青龙。

我合上课本,望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叶子脱离枝头,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那片叶子边缘焦枯,像被火烧过,但叶脉还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课间休息的时候,家亮凑过来,递给我半块月饼。

"家里没吃完,青红丝的。"他说,"我妈非让我带着,说饿了垫垫。"

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还是那个甜腻腻的味儿,但比昨天的好吃些。家亮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操场上一群打篮球的高年级学生。

"你知道小红去哪了吗?"他突然问。

我心跳了一下,月饼渣呛进嗓子眼,咳了好几声。

"不是退学了吗?"我说。

家亮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大人看小孩,又像在看一个傻子。

"她是退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她怀孕了。"

我愣住了。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你说什么?"

"小声点!"家亮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楼梯拐角。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课桌,落满了灰,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脸上:"我爹说的,暑假前的事。她爹……不是她亲爹,是她后爹。她知道了,没闹,她妈就提出离了婚,带着她走了。"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嘴里还残留着月饼的甜味,此刻却变得令人作呕。我想起小红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有那个淡得像水痕一样的笑容。

"她……她现在在哪?"

"谁知道呢。"家亮松开我的胳膊,靠在墙根上,"可能去南方了吧。听说大人说她妈老家在南方。"

上课铃响了,像一把钝锯,把走廊切成两半。我和家亮一前一后走回教室,坐下,打开课本。王老师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末簌簌地掉。我盯着那些蚂蚁一样的符号,忽然觉得它们变成了小红的名字,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然后被黑板擦一抹,什么都不剩了。

那天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宿舍。我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走到一片野地里。那里长满了荒草,有几棵野枣树,枝头挂着几颗半青半红的枣子。我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紫红、最后变成灰蓝。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然后是孩子们的笑闹声,自行车铃铛声,大人的呼喊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我想起六年级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铁青的脸,"害群之马"四个字像四块砖头砸在教室里。我想起张小燕的空座位,桌斗里露出的粉红色跳绳。我想起暑假里她在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冠的样子,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蚊子开始成群结队地出动,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学校走。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叫住我:"那个谁,有你一封信。"

我愣住了。信?谁会给我写信?

老头从窗口递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谁送来的?"我问。

"一个女的,下午来的,没进门,就放这儿了。"老头打了个哈欠,"快拿走,我要锁门了。"

我走到路灯下,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成四折,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月亮圆的时候,我在看同一个月亮。"

没有署名。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认得。在小学时数学课上,她每次交作业,本子上都是这种字迹,老师总说"小红,你的字该练练了"。

我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路灯是昏黄的,招满了飞蛾,它们扑棱着翅膀,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远处有人在吹笛子,调子很熟悉,是《十五的月亮》,但吹得断断续续,像哭一样。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进校服口袋里。口袋很浅,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我能感觉到它贴着我的大腿,硬硬的,像一块小小的盾牌。

那天的月亮很圆,比中秋那天还圆。我抬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小红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她仰头看着树冠,而我仰头看着她。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想要飞走的鸟。

现在,她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吗?她已经不在是我们村的人了。

我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宿舍。大通铺里已经熄了灯,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我摸黑爬到自己的铺位上,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窗玻璃上的硬纸板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缺了玻璃的那块地方漏进来一缕月光,白白地照在床沿上。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听着鼾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那行字在我脑子里转啊转,像一盘磨,把什么都磨成了粉,磨成了浆,黏糊糊地堵在胸口。

月亮圆的时候,我在看同一个月亮。

我不知道她是在告别,还是在约定。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南方有多远,那里有没有老槐树,有没有萤火虫,有没有青龙帮。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每当我看见月亮,就会想起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女孩,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像一只终于飞走了的鸟。

而我还留在这里,在这个月亮照得到的、月亮照不到的地方,继续长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