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半个月,我们终于迎来了整个假期最盛大的节日——七月十五,村里的庙会。
庙会一年一次,是比过年还热闹的日子。在外打工的人会赶回来,嫁出去的姑娘会带着女婿和孩子回娘家,就连镇上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小贩也会提前一天推着车过来占位置。庙会的正日子是七月十五,但从十四晚上就开始有人放鞭炮了。
十四那天下午,我和家亮、小胖、家伟四个人蹲在老磨坊里开会。
“明天庙会,你们都有多少钱?”家亮一副帮主的架势。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和硬币,数了数:“三块六。”
家亮翻了个白眼:“够买两根糖葫芦的。你呢,小胖?”
小胖扭扭捏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的纸币,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是刚从家长那儿要来的。家亮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拿,小胖赶紧缩回去:“这是我妈给我买凉鞋的钱!”
“买凉鞋干嘛,庙会上又没人看你脚,拿去买炮仗多好。”家亮循循善诱。
小胖犹豫了半天,最后在我们的集体攻势下妥协了——贡献出三块钱作为我们公共资金,留下两块买凉鞋。家伟也交了两块五。加上我的三块六,账户里一共有九块一毛钱。这在当时的我们眼里,是一笔足以撼动整个庙会的巨款。
十五号一大早,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村口传来,夹杂着锣鼓和唢呐的声音。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套上短裤就往外面跑。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大人小孩都换上了干净衣裳,脸上带着过节才有的那种喜气洋洋的表情。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炸油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庙会的专属味道。
我找到家亮他们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戏台下面等着了。戏台搭在神仙庙的旁边,台子上正在唱豫剧,穆桂英挂帅,锣鼓喧天,台下坐满了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看得津津有味。我们对唱戏毫无兴趣,真正吸引我们的是戏台周边那一圈摊位。
套圈的、打气球的、转糖画的、卖棉花糖的、卖糖葫芦的、卖凉粉凉皮的、卖炸串的……一个个摊位沿着操场边缘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四个人攥着手里的钱,像四个即将出征的将军,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每一个摊位,盘算着如何用有限的资金实现效益最大化。
“先买炮仗。”家亮拍板。
我们走到卖烟花爆竹的摊位前,一人买了一盒摔炮和一盒擦炮,总共花掉四块钱。剩下的五块一毛钱,我们买了一根糖葫芦轮流啃,又合买了一碗凉粉分着吃,最后还剩八毛钱,家亮拿去打了两次气球,一个都没打中。
“你手太抖了。”小胖在旁边点评。
“你行你来。”家亮不服气地把气枪递给小胖。
小胖端起气枪,眯着眼睛瞄了半天,砰的一声——气球纹丝不动。他又打了一枪,还是没中。家伟笑得直拍大腿,小胖脸红得像猴屁股,把枪一扔说不玩了。
这时候,庙会的高潮来了——舞狮。
两头狮子从村口一路舞过来,一红一黄,眼睛炯炯有神,随着锣鼓的节奏摇头摆尾。舞狮的人功夫了得,一个接一个地翻跟头,叠罗汉,狮子踩着梅花桩高高跃起,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我们四个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小胖激动得直拍手,差点被后面的人挤倒。
舞狮队绕场一周之后,停在戏台前面开始采青。一颗青菜挂在竹竿顶上,狮子要叠起三层人塔才能够到。鼓点越来越急,狮子猛地一跃,一口咬住青菜,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我们在底下把手掌都拍红了。
下午的时候,庙会上来了一个照相的师傅,支起一架老式相机,背景是一块画着天安门广场的布。家亮突发奇想,说要给我们四人拍一张合影。但拍照要两块钱,我们的钱已经花光了。
“要不……回去拿?”家伟提议。
“我看还是算了吧!”家亮皱着眉头。
最后还是小胖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跑回家,跟他妈说买凉鞋的钱丢了,又骗了两块钱出来。我们心虚地接过钱,跑到照相师傅面前,四个人并排站好,挺胸收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
咔嚓一声,那个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庙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戏台上的豫剧唱完了最后一场,摊贩们开始收摊,人群渐渐散去。地上到处都是瓜子壳、冰棍棒和踩碎的炮仗纸,空气里残留着火药和食物的味道。
我们四个坐在村口的石碾上,一人举着一根快要化掉的冰棍,舔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明年庙会还会这么好玩吗?”小胖问。
“肯定更好玩。”家亮说。
“那明年我们多攒点钱。”家伟说。
“嗯。”我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在响,像这个夜晚不舍得结束的心跳声。
我们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各自的家长来喊回家,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回家的路上,我回想着拍照的瞬间——家亮的歪嘴笑,小胖大笑着露出了缺一颗的门牙,家伟翻起来的衣领,还有我自己那双脏兮兮的凉鞋。
照片要等三天后才能取。那三天我们度日如年,每天都跑去赵婶的小卖部问照片寄到了没有。赵婶被我们烦得不行,挥着手说“没到没到,到了我会喊你们的”。
第三天下午,照片终于到了。
那三天里我们四个人挤在赵婶的柜台前,脑袋凑在一起看那张巴掌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我们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太整齐,但每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家亮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小胖站在最边上歪着头,家伟的衣领还翻了起来,拍照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
“这张照片我要保存一辈子。”家亮郑重其事地说。
我们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决定由家亮保管,因为他家有个铁盒子,不会被老鼠咬到。
那个夏天的庙会,就这样被封存在了一张小小的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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