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东头那条小河里的水,看似不动,其实一直在流。看完《少林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这帮孩子的魂儿好像都丢在了那块白色幕布上。上学路上,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踢一个侧踹,嘴里“嗨”一声;放学后的土坡上,一群孩子分成两拨,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比武”,打得尘土飞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却没有一个人哭。
但电影队不是天天都来。下一次放映据说要等到一个月以后,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就在这种百爪挠心的等待里,我家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买了一台收音机。
那是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方方正正的,深红色的外壳,正面有两个旋钮,一个是调频道的,一个是调音量的。顶部有一根银色的天线,可以一节一节地抽出来。这在当时的村子里,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奢侈品。
收音机是父亲托人在县城买的,花了十八块钱。十八块钱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一斤猪肉七毛钱,一斤盐一毛五,这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半个多月的工分收入。
收音机拿回来的那天傍晚,父亲把它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拧开开关,调了几下频道,喇叭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一个清晰的声音跳了出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那声音就像一道光,从那个小小的红色盒子里飘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母亲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这人是怎么钻进去的?”
父亲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人钻进去了,是电波,无线电。”
“无线电?”母亲显然没听懂,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那个会说话的盒子,眼神里有惊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我,已经完全被这个神奇的盒子迷住了。
当天晚上,我趴在八仙桌边上,盯着收音机看了很久。它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对我来说都像是一种魔法。天气预报、戏曲、评书、歌曲……那些以前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或者偶尔在公社喇叭里听到的东西,现在竟然可以随时从这台小盒子里流淌出来。
我很快就发现了收音机最重要的功能——评书。
每天晚上六点半,是评书联播的时间。那段时间,村子里但凡有收音机的人家,都会准时把频道调到同一个频率。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隔几户人家就能听到同一个声音在不同院落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传递着什么秘密。
最先占领我们家收音机的,是***的《岳飞传》。
“上回书说到,岳元帅率领岳家军,在郾城大战金兀术……”
***的声音一出来,我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声音洪亮、饱满,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迸发出来的。她说起打仗的场面,那真是口若悬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招一式都说得清清楚楚,让你眼前仿佛真的有两支军队在厮杀。
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下午六点半。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几乎是跑着的,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地响。到家之后,飞快地写完作业——有时候干脆不写,反正第二天早上可以抄同桌的——然后就搬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在收音机前面,等着那个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
母亲对此颇有微词:“一天到晚就知道听那个玩意儿,作业也不好好写,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父亲倒是没说什么。他每天干完活回来,也会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听评书。他不像我们小孩子那样听得入迷,但他会在关键的地方点点头,或者在好笑的地方咧嘴笑一下。有一次,听到岳飞被困风波亭的那一段,我看到父亲的眼圈红了。他装作是被烟熏的,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去厨房舀水喝了。
收音机不仅带来了评书,还带来了外面的世界。
通过收音机,我知道了地球上有个地方叫非洲,那里的人皮肤是黑色的;我知道了美国有一个叫阿波罗的飞船,把人送到了月亮上;我知道了在我们国家的南边,还在打仗,有很多解放军叔叔牺牲了。
这些消息像一粒粒种子,落在我的脑子里,慢慢生根发芽。我开始对这个世界的辽阔感到好奇,也开始对自己所处的这片黄土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这里很好,但外面似乎更大。
有一天晚上,我听完了《岳飞传》,意犹未尽,随手调了一下频道。一阵嘈杂过后,我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糖,又像酒,让人听了之后心里痒痒的,有点难受,又有点舒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节目,但我没有换台,就那么一直听着,直到母亲喊我睡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邓丽君的歌。那首歌叫《甜蜜蜜》。
在那个年代,邓丽君的歌被叫做“靡靡之音”,是不允许公开播放的。但收音机里的电波是无形的,它不管那些规矩,只管把声音送到每一个愿意接收的角落。于是,在那个春天的夜晚,一个农村少年通过一台红色的收音机,第一次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悄悄地流进了我的心田。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小胖。小胖瞪大了眼睛:“邓丽君?我爸说她唱的是流氓歌,听了会学坏。”
“可是……挺好听的啊。”我说。
“好听也不能听!”小胖一脸严肃,“你要是被她毒害了,就会变成流氓!”
我没有反驳小胖,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个声音里确实有一些我不理解的东西,但它并不让人觉得邪恶,反而让人觉得……温柔。
从那以后,我开始偷偷地听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我会在父母睡着之后,把音量调到最小,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听那些来自远方的歌声。有时候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沙沙的杂音,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那些歌声显得更加珍贵。
我记得有一首歌,歌词我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其中一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每次听到这句,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村东头的翠儿。她是班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生,两条辫子又黑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每次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就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收音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它也带来了一些烦恼。
最大的烦恼是电池。收音机需要四节一号电池,每节电池两毛钱,四节就是八毛钱。对于我们家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父亲每个月只允许我用两副电池,也就是说,我只能听大概六十个小时。为了省电,我学会了在不需要的时候及时关掉收音机,学会了在信号好的时候尽量少调音量,甚至还学会了在电池快没电的时候,把电池拿出来在手里搓一搓,或者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据说这样能让电池“缓一口气”。
但这些办法终究治标不治本。每个月的后半段,收音机的声音就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像一个嗓子发炎的病人,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心急如焚,恨不得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部用来买电池。
然而,零花钱是没有的。我的所有“财富”,来自于捡废品卖的钱——碎玻璃、废铁、牙膏皮,攒够了就去公社的收购站卖掉,一次能挣个两三毛钱。这笔钱通常被我用来买小人书或者弹珠,但现在,我有了新的目标。
我开始疯狂地捡废品。放学路上,我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地面,任何一块碎玻璃、一根铁丝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有一次,我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废弃的拖拉机轮胎,硬是一个人把它拖回了家,累得满头大汗,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母亲看到了,心疼地骂我是“财迷转世”,但当她看到我用卖轮胎的钱买回四节新电池时,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收音机就这样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陪我度过了无数个黄昏和夜晚,让我知道了山的外面还有山,天的外面还有天。它像一个沉默的朋友,从不抱怨我占用它的时间,也从不对我提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为我打开一扇又一扇窗户。
有一天晚上,我听完《杨家将》之后,没有马上关掉收音机。我调到了一个很远的频道,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乐器声,像是二胡,又像是笛子,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打击乐。接着,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开始吟唱,唱的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很好听。那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又像是祖先们在遥远的过去留下的呼唤。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任由那些陌生的音符在黑暗中流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收音机上,红色的外壳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的田野里,青蛙和蟋蟀在合唱,和收音机里的音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我一辈子都走不完;但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个红色的盒子就能装下。
收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不会停止。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那些发出这些声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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