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还挂着除夕夜没来得及摘下的红灯笼,经过半个月的风吹日晒,纸面褪成了浅粉色,在料峭的春风里晃晃悠悠的,透着一股子意犹未尽的意思。地上散落的鞭炮碎屑已经被扫拢到墙角,混着枯叶和尘土,等着哪天被一把火烧掉。
村里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正月十六一大早,村长家的喇叭就响了:“各家各户注意了啊!今晚县里电影队下乡,在村东打麦场上放电影!吃过晚饭都去啊!”
那喇叭的音质一如既往地差,电流声滋滋啦啦的,可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整个村子都泛起了涟漪。
孩子们是最先沸腾的。我从炕上蹦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跑到院子里,正碰上隔壁的小胖。他比我大两岁,是个胖乎乎的家伙,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满肚子都是主意。
“听说了吗?今晚放电影!”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抢走了什么秘密似的,“我听我爸说,是《少林寺》!”
“真的?”
“骗你是小狗!”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少林寺》这部电影,我听镇上读书的表哥说过,里面有真功夫,和尚能飞檐走壁,一拳能把人打飞出去老远。这对于一个整天在黄土堆里摸爬滚打的乡下孩子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光头和尚翻跟头的画面。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我撒腿就往家跑,书包在背后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屁股。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做晚饭了。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的脸,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朴实的香味。
“妈,快点做饭,我要去看电影!”
母亲头也没抬:“急什么,电影又不会跑了。先把作业写了。”
我哪有心思写作业,胡乱扒了几口饭,把碗一推,就要往外跑。父亲坐在门槛上,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稀饭,看我猴急的样子,只说了一句:“天黑路不好走,跟你二爷家的柱子一起去,别一个人乱跑。”
我应了一声,人已经窜出了院子。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打麦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块打麦场是村里最大的空地,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平日里是晒麦子、碾谷子的地方,到了农闲时节,就成了全村人的公共广场。场子边上堆着几个圆滚滚的麦秸垛,像一个个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场地中央,两根碗口粗的竹竿已经竖了起来,中间挂着一块白色的幕布,四角用绳子绷得紧紧的。幕布在晚风里微微鼓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放映员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笨重的放映机,机器的两个圆盘像两只巨大的眼睛,沉默地对视着。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一盘盘胶片,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男人们叼着烟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今年的化肥价格和种子行情。女人们抱着孩子,拎着小马扎,找好位置坐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老人们搬来了太师椅,往场子边缘一放,靠着椅背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孩子们是最活跃的。我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尖叫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胆大的男孩爬到麦秸垛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群,得意得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小胖拉着我挤到最前面,找了个正对着幕布的位置,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分了我一半。花生还带着灶火的余温,咬开壳,里面的仁又香又脆。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放电影的时候,幕布后面也能看。我上次在镇上看,专门跑到后面去过,人和字都是反的,可好玩了。”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要不要去验证一下。
天完全黑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星星倒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场子上空弥漫着烟草味、汗味和炒瓜子的香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乡村夜晚的气息。
放映员调试好了机器,一道白光从镜头里直直的打在幕布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方形。有人伸出手在白光里晃动,幕布上便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的影子,引起一阵哄笑。
接着,银幕上出现了画面。先是片头,红色的字体在黑色的背景上浮现,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白色的幕布吸引了过去。
果然是《少林寺》。
当李连杰扮演的觉远出现在银幕上时,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他剃着光头,穿着灰色的僧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在竹林里练功,在溪边挑水,在佛殿前打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我完全沉浸在了电影的世界里。那些在书本上读到过的词汇——侠义、忠勇、正气——忽然有了具体的形象。我看到觉远为了保护寺庙和百姓,与坏人搏斗,被打倒了又爬起来,嘴角流着血,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周围的人也看得入了迷。男人们忘了抽烟,烟卷夹在指间,燃成了一截长长的烟灰,直到烫到手才猛地回过神来。女人们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就连那些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孩子,此刻也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嘴巴微张,目光痴迷。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出了状况。
放映机的画面抖动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灭了。白光消失了,银幕陷入了一片黑暗。场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骂娘,有人焦急地问怎么了。
放映员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检查机器。他掀开后盖,用手电筒照了照,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片子卡住了,得接一下。”
“要多久啊?”有人扯着嗓子问。
“很快,很快。”放映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和一盘胶带,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断裂的胶片。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场子里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趁机去旁边的草丛里解手,有人掏出旱烟袋重新点上。孩子们又开始追逐打闹,几个年轻后生凑到一起,低声讨论着刚才的打斗场面。
我趁这个机会,偷偷溜到了幕布后面。
果然像小胖说的那样,从后面看,所有的人都是反的。觉远明明是从左边出拳,在幕布后面看却变成了右边。我觉得新奇极了,正看得起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看吗?”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五保户的爷爷。他七十多岁了,再村里年纪大的人,平时不怎么出门,今晚居然也来看电影了。他佝偻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看!”我使劲点头。
“这是啥片子来着?”他眯着眼,凑近幕布看了看。
“《少林寺》!”
“哦,少林寺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去过。”
我瞪大了眼睛:“您去过少林寺?”
“去过。”他缓缓地说,眼神变得有些遥远,“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事了。那年河南大旱,颗粒无收,我跟着我爹逃荒,一路走到了登封。路过少林寺的时候,庙里的和尚不多。不像电影这嘛好,破破烂烂的。现在世道好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放映机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片子接好了。白光重新亮起,银幕上又出现了画面。我赶紧跑回前面,继续看电影。
后面的剧情更加精彩。觉远学成了绝世武功,打败了反派王仁则,为师父报了仇。最后,他站在夕阳下的山巅上,僧袍被风吹起,背影坚定而孤独。音乐响起,字幕滚动,电影结束了。
场子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人们意犹未尽地站起来,一边讨论着剧情,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模仿着电影里的招式,比划了两下,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放映员开始收拾设备,把那块幕布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有人上前帮忙,有人递烟给他表示感谢。他笑着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说:“下个月还来,到时候放《地道战》。”
人群渐渐散去。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打麦场上空,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麦秸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座小山丘。空气中还残留着人群聚集过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我跟着父亲往回走。一路上,他难得地主动开口说话:“那个觉远,是真有功夫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你看他翻跟头的时候,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假的演不出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很少评价什么东西,他能这么说,说明这部电影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灶台上温着一壶热水,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父亲倒了一碗水,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月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电影里的画面——觉远在竹林里飞跃的身影,少林寺巍峨的山门,还有那句让我热血沸腾的台词:“少林功夫,天下第一!”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悄悄地在被窝里比划着电影里的招式。虽然动作笨拙得可笑,但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身怀绝技的少年英雄,只要我愿意,就能飞到天上去。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村庄在月光的怀抱里沉沉地睡去,只有打麦场上还残留着今夜的热闹余温,像一场梦的尾巴,迟迟不肯消散。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穿着灰色的僧袍,在竹林间飞跃,脚下生风,衣袂飘飘。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听到了风声、鸟鸣,还有远处传来的钟声——
那是少林寺的钟声。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去了一趟少林寺。那里的游客熙熙攘攘,商业气息浓厚,武僧表演更像是精心编排的舞台秀。我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些红墙碧瓦,试图寻找童年记忆里的模样,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
但我并不失望。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少林寺不在嵩山,而在那个春天的夜晚,在那块被月光照亮的白色幕布上,在一个农村童年孩子的梦境里。
那个晚上,打麦场上的电影,照亮了一个孩子全部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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