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村子,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这种静,不是城市里那种带着喧嚣余温的、随时会被车笛划破的假寐,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天亮得很晚,清晨六点多,东边的天际才泛出一点蟹壳青的冷光。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带着细碎的冰碴感,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枣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村里那些驼背老汉伸出的手指,指缝间还残留着去年秋天红枣干瘪后的蒂疤。村口的石碾子孤零零地卧着,碾盘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混杂着干枯的草屑和鸡粪。几只芦花鸡缩在背风的墙根下,爪子小心翼翼地踩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偶尔有一只耐不住寂寞,用爪子刨两下,扬起的尘土还没飘起来就被寒气钉在了原地。刨了几下没找到吃食,便又懒懒地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一团团灰扑扑的毛球,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是二爷家那头老灰驴。
那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二爷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二爷披着一件黑乎乎的旧棉袄,袖口和前襟磨得油亮,腰里系着一根粗麻绳。他牵着驴从巷子里走出来,驴背上驮着两袋新磨的白面,面粉袋子随着驴步的颠簸,在寒冷的空气中扬起极细微的白色粉末。驴蹄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又亲切。
二爷走到我家门口,停下脚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侄子!走了!”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穿透了薄雾和冷空气,直接钻进屋里。父亲正在堂屋的灶台边喝玉米糊糊,听到声音,放下豁了口的瓷碗,应声而出。他肩上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几颗准备替换的撬棍螺栓。母亲在屋里催了一句:“早点回来,晌午饭给你留着。”父亲“嗯”了一声,推了推头上的棉帽,大步走了出去。
我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正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追出门去,裹紧了棉袄问:“爹,干啥去?”
父亲头也没回,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修渠。”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对这个冬天的某种期待。
村东头那条灌溉渠,是村里的命脉。那是人民公社时候修的,听老人们说,当年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靠着肩膀挑、小车推,硬是在这片黄土地上抠出了一条十几里长的沟渠。连接到了铁底河上。乡里在哪里修了水闸,几十年下来,风吹雨打,有的地方塌了方,有的地方被淤泥和杂草堵死。往年冬天没人管,开春放水时总得手忙脚乱地临时挖通,耽误农时。今年夏天雨水大,雨季时那渠水差点漫过堤岸决堤,幸亏村里壮劳力多,拼命加固才保住。事后村长召集村里几个老辈人合计了一下,趁着冬闲土地封冻,大家伙儿一起动手,把它从头到尾彻底清一遍,顺便加固一下险段。二爷作为村里凡事都冲在最前面的长者,年轻时就是生产队的队长,如今虽然胡子花白,但腰杆依然挺直,被村长临时授予“监工”之职,督办所有修渠的事由。
我跟着父亲和二爷往村东头走。一路上,陆续有男人从各个巷口走出来,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推着独轮车,见面也不多话,只是点点头,或者递根烟,然后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向渠边走去。
到了渠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这条渠平时干涸,只有开春才流水,此刻渠底积满了枯枝烂叶和黑黢黢的淤泥。男人们有的叼着烟卷,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条条白线;有的蹲在渠沿上,从口袋里摸出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渠底发呆;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跟我一样,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凑热闹,手里拿着小铲子或者木棍,在冻土上瞎戳。
二爷把驴拴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上,那树也只剩枝丫,像一把撑开的骨伞。二爷脱下棉袄往渠沿上一扔,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弯腰捡起一把铁锹,用脚踩了踩锹刃,试了试松紧,然后一翻身跳进了渠底。
“都别愣着了,干活!”村长站在渠沿上,看着下到渠底的二爷,大手一挥,声音沙哑却有力。
众人纷纷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拎着工具跳了下去。那一刻,冻结的空气仿佛被打破了。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这声音密集起来,变成了一种节奏鲜明的劳动乐章。有人弯着腰,将冻硬的土块撬松;有人用独轮车把土运到渠外;还有人拿着锄头清理渠壁上的杂草根系。
干了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汗。父亲脱了棉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换工具时跟旁边的人搭把手,大多数时候只是埋头苦干。
劳动的热气蒸腾起来,气氛渐渐活络了。有人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悠长,在空旷的田野上飘荡。有人扯着嗓子骂今年的化肥又涨价了,算下来一亩地的收成刨去成本剩不了几个钱。还有人讲起了年轻时在这条渠边相对象的糗事——说是当年为了表现力气大,一口气挑了十担土,结果第二天腰疼得下不了炕,对象没相成,倒成了村里的笑话。这话一出,引得一阵哄笑,笑声在冰冷的空气里炸开,惊飞了远处树上几只麻雀。
我跟着一个小伙伴沿着渠边跑,偶尔帮着捡拾一些较大的石块扔到渠外。冻土很难挖,铁锹下去往往只有一个白印,大人们就用镐头先刨松。二爷虽然是监工,但干得比谁都狠。他挥舞着铁锹,每一次都将满满一锹冻土甩到渠岸上,动作干净利落。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沁出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一段渠底是否平整,渠壁是否牢固,嘴里还不停地指挥着:“哎,老三,你那儿还得往下清三寸!小李,那段塌方的地方用夯石垫实点儿!”
干到晌午,太阳升到了头顶,虽然没什么暖意,但光线亮得刺眼。被授予监工职责的二爷终于发了话:“行了,收收家伙,回去拿饭!”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爬上渠岸。我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跟着父亲往家走。回到家,母亲早已把饭准备好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铺着两层炒白菜和两块红烧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父亲则慢悠悠地喝着面汤。歇了一刻钟,我们又往渠边赶。
等我们回到渠上时,渠沿上已经摆开了阵势。这便是乡村冬日里最温馨的画面——野地午餐。没有桌子,大家就围着各自带来的食物蹲成一圈。有端着一大海碗面条的,蒸汽模糊了吃饭人的眼镜;有捧着热红薯的,剥开皮,金黄的瓤冒着甜香;还有几个老汉,不知谁家媳妇贤惠,给拎来了半瓶散装白酒,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看着就辣嗓子。
二爷没带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油纸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卤猪头肉,红亮红亮的,浸着卤汁。他把油纸往渠沿上一铺,招呼道:“来来来,都尝尝,你婶子昨儿个卤的,放了八角和桂皮,味儿正着呢!”
大家也不客气,刚才还累得直喘粗气的汉子们,这会儿都露出了质朴的笑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油纸上的肉块转眼见了底。二爷自己没多吃,只是拿起那半瓶白酒,拧开盖子,仰起脖子抿了一大口。烈酒下肚,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红润了起来。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条正在复苏的渠道,悠悠地说:“咱这渠啊,是六五年修的。那年我刚娶了你婶子,才二十出头,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一上午能挑四十担土,肩膀磨出血泡也不歇,就拿布巾擦擦汗接着干。”
“二爷,那您当年咋没评上个劳模?”旁边一个叫二狗的年轻后生起哄道,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二爷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恼怒,只有一丝回忆的温情:“谁说没有?公社给我发过奖状呢!大红的纸,上面还有金灿灿的字。后来……后来让你婶子糊墙用了,那时候哪懂什么收藏,只觉得那纸厚实,糊在墙上结实。”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动了田鼠,也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那笑声里,有对过往岁月的戏谑,也有对二爷那一辈人青春热血的敬意。
下午的活儿比上午更难干。太阳偏西,气温降得更低,刚挖出来的泥土带着冰碴。但经过晌午的那一顿热乎饭,加上几口烧刀子下肚,大家的劲头反而更足了。二爷脱了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在渠底来回走动检查,不时指点几句。父亲和其他人配合默契,一段段塌方的渠壁被重新垒砌,一块块顽石被清理出去。
我也没闲着,帮着把一些小碎石运出渠道。偶尔直起腰,能看到远处的村庄笼罩在夕阳的金辉里,屋顶上的烟囱开始冒烟,那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信号。
当太阳只剩下半个圆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时,整条渠终于清理完毕。从上游放下来的水还没有正式开通,但二爷已经让人把上游的闸门稍微提起了一点缝隙。浑浊的水缓缓流过来,顺着新清的渠道一路淌下去,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红光。那水流的声音,不再是死水一潭的沉闷,而是清脆悦耳的流淌声,像是这条古老的渠道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二爷站在渠沿上,拄着铁锹看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水流过刚刚修整好的渠床,流过那些曾经塌方现在稳固的渠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行了,明年开春,这水就能顺顺当当地浇到各家地里了。”
回来的路上,父亲和二爷走在前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田埂。我跟在后面,听见二爷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咱们这些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再过十年,这渠谁来修?这地谁来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很沉稳,踩在冻硬的小路上发出笃定的声音。他说:“二叔,我在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心湖。二爷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干裂,沾满了泥土和岁月的痕迹,拍在父亲肩头时,显得那么有力,又那么沉重。这一拍,拍掉的是尘土,传递的是信任,也是某种无声的交接。
那天晚上,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那个挂在电线杆子上的灰色大喇叭,平日里除了通知交公粮就是骂那些偷电线的小偷,很少在晚上发声。这次,村长略显疲惫却透着喜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各家各户注意了啊,东渠今天清好了!多谢老少爷们儿出力!明天西渠开工,还望大家伙儿继续支持!另外,二爷说了,谁家要是缺浇地的工具,明儿个一早去他家取……”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斑驳陆离,像一幅淡墨的写意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低沉而悠长,随即又归于寂静。
母亲在灶房里刷碗,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父亲坐在门槛上,就着昏黄的灯光默默地补着他的蛇皮袋。我躺在炕上,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个冬天,虽然有凛冽的寒风,有冰冻的土地,但因为有了那一天的劳作,那顿渠边的午餐,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那份暖意,不是来自炉火,也不是来自棉衣,而是来自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情义,来自一代代人默默守护家园的坚韧。
第二天清晨,当我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但我知道,二爷那头驴的蹄声很快就会响起,父亲会扛起他的铁锹,而那条渠,会在众人的努力下,继续流淌着滋养这片土地的血液。冬天虽然漫长,但人心是热的,日子就有盼头。
接下来的几天,修渠的工程还在继续。西渠的情况比东渠更复杂,有一段几乎被泥沙完全淤平了。二爷依旧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的嗓音因为连日的吆喝变得有些沙哑,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村里的一些妇女也开始加入进来,她们不负责重体力活,而是负责给大家送水、送干粮,顺便清理渠边的杂草荆棘。
我也成了常客,父亲给了我一副小手套和一把小锄头。我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认真地清理着渠底的碎石。有一次,我挖出了一块奇怪的石头,形状像个猴子。我兴奋地拿给二爷看。二爷接过石头,在衣服上擦了擦,眯眼看了看,笑着说:“这是渠神爷留下的念想,好小子,有福气!”说完,他把石头递还给我,眼里满是宠溺。那块石头我一直珍藏了很多年,虽然后来弄丢了,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却一直留在心底。
修渠的间隙,男人们依旧喜欢凑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庄稼收成转到了外面的世界。有人说城里的工钱涨了,有人说南方的工厂在招人。二狗那个年轻后生说他过完年就打算去省城打工,听说那里盖楼一天能挣好几百。二爷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二狗提着一瓶酒去了二爷家。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喝了一夜。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第二天看见二爷的眼睛有些红肿。二狗还是走了,背着那个巨大的编织袋,消失在村口的晨雾中。
渠修好的那天,村里杀了一头猪,在渠边摆了庆功宴。猪肉炖得烂熟,粉条吸饱了汤汁,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男人们痛快地喝着酒,女人们笑着互相谦让着菜。二爷坐在上首,脸上是掩藏不住的自豪。他端起酒碗,大声说:“这渠修好了,咱们的心也就通了!不管年轻人走多远,别忘了,家里还有这么条渠,还有这几亩地!根在这儿,心就不能飘!”
大家都站了起来,举起酒碗,狠狠地碰在一起。瓷碗相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某种誓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久久回荡。
那个冬天过后,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早。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当上游水库的闸门正式拉开,清澈的水流顺着那条崭新的渠道哗啦啦地流进干渴的麦田时,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麦苗贪婪地吮吸着水分,一夜之间似乎就拔高了半截。
父亲站在地头,看着水流滋润着自家的田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二爷骑着他的那头老灰驴,沿着渠岸慢慢巡视,看到哪里有渗漏,就停下来指挥人修补。他的身影在春光里显得有些瘦小,却又无比高大。
多年以后,我离开了村子,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讨生活。每当冬天来临,面对暖气充足的房间,我有时会莫名地怀念那个寒冷的季节。怀念那种深入骨髓的寂静,怀念那种铁锹铲在冻土上的脆响,怀念渠边那顿简单的午餐,怀念二爷油纸包里的猪头肉,更怀念父亲那句“二叔,我在呢”。
原来,真正的温暖,从来不是物理温度的高低,而是源于人与人之间那份朴素的守望相助。那个冬天的村子,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但在无声处,却奏响了一曲最动人的生命乐章。那乐章的名字,叫做“家园”。
如今,每次回到村里,我都会去那条渠边走走。渠水依旧流淌,只是二爷已经不在了,父亲也老了。村口石碾子上的灰更厚了,芦花鸡也少见了。但每当我站在渠边,听着流水的声音,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冬天,一群汉子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看到二爷拄着铁锹满意的笑容,看到父亲坚实的背影。
那个冬天,真的不冷。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能抵御世间所有的严寒。那是属于乡土中国的体温,是任何现代化的取暖设备都无法替代的温度。它藏在泥土里,融在水流中,刻在一代又一代农人的骨血里,永不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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