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秦明立于营帐之外，望着沉沉睡去的山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四更天的梆子声刚刚敲过，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更添几分寂寥。再过两个时辰，天色微明之时，便能抵达天山派的地界了。
然而，这死寂般的平静，反而让秦明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太了解秦浩的为人，既然藏身之处已经暴露，那位睚眦必报的族兄，绝无可能放任他们安然抵达天山。这风平浪静之下，恐怕正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老皇帝那封语焉不详的遗诏，以及五年前那桩牵扯了无数人性命的宫廷秘辛，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隐藏的凶险与代价了。
夜风轻柔，拂过林间，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切看似如常。
直至五更天，秦明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骤然升起。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在旁盘膝打坐、调息运功的陈海也猛地睁开了双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兆——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先前还有隐约的虫鸣兽吼，此刻却万籁俱寂，仿佛整片山林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啼戾——！”
一声尖锐刺耳、辨不清种类的怪鸟啼啸，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凝固的夜色。这声啼叫如同一个信号，所有在外围警戒巡逻的陈族精锐将士瞬间绷紧了神经，刀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果然，下一刻，伴随着“噌噌噌”连绵不绝的利刃破空之声，上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林暗处碰射而出，身法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他们的出现，惊起了栖息在林中的无数飞鸟，霎时间，漫山遍野尽是惊慌的啼鸣扑翅之声，更衬得场面剑拔弩张。
秦明反应极快，身形早已如一片轻羽般悬浮在主营帐的上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营帐前方，陈海已被反应迅速的陈族高手们团团护卫在中心。秦明手中那柄闻名遐迩的苍龙剑，此刻仿佛真的拥有了生命与灵性，无需持握，自行环绕在主人周身徐徐飞旋，剑身流淌着淡淡的青辉，发出低沉的嗡鸣，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蒙面敌人。
为首的一名蒙面人，身形略显佝偻，看体态已是年近花甲，但一双暴露在蒙面黑布之外的眼睛，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毒辣与阴冷，此刻正像毒蛇一样，死死锁定着半空中的秦明和被重重保护的陈海。
“好强的气息！”秦明心中凛然。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秦族之内，能有如此迫人气势的，除了族长秦浩，便只有战族长老阁中以战力著称的四长老——秦远。秦浩老奸巨猾，身为族长，绝不会轻易离开族地，更不太可能亲自深入这天山脉险地。而族中那些真正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个个都在闭关寻求突破，绝不会插手这等世俗纷争。那么，眼前之人，身份呼之欲出——正是与他素有旧怨、性情暴戾的秦远！
心念电转间，秦明已将来敌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眼角余光瞥向地面的陈海，却见这位年幼的少主，虽面庞稚嫩，但眼神却异常沉静，手中那柄据说是陈族传承信物的聚灵剑已然微微出鞘三寸，寒光流转，竟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决绝杀意，仿佛迫不及待要手刃当年的仇敌。
然而，秦明心知肚明，秦远的修为早已达到玄阶八段的高深境界，而自己因旧伤缠身，修为停滞不前，如今勉强维持在玄阶五段巅峰，两者相差整整三个段位，实力悬殊巨大。硬拼绝非上策。
但眼下局势，已容不得他再隐匿。有些时机已然成熟，是到了该挑明一切的时候了。继续隐忍，只会让更多忠心护卫枉送性命。
想到这里，秦明不再犹豫，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和嘲弄的弧度，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夜空中炸响：“秦远！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可还认得老夫否？”
这一声怒喝，蕴含了精纯的元力，震得一些修为稍弱的蒙面人耳膜生疼。
下方的秦远闻声，身形猛地一颤，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来此之前，虽有门下之人信誓旦旦地说发现了秦明的踪迹，但他始终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当年，他的大哥可是亲眼目睹秦明身中奇毒、内力尽失，被逼跳下万丈悬崖，尸骨无存！一个死了五年的人，怎么可能重现世间？
“你……你当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秦明？”秦远强压下心中惊疑，随即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哈哈哈！荒谬！简直荒谬绝伦！秦明那叛徒，早在五年前就已粉身碎骨，岂会在此装神弄鬼？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在此痴人说梦！”
他仔细打量着悬浮空中的秦明，只见对方面容苍老，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秦明判若两人，但其周身流转的气息却颇为古怪，既有秦族嫡传的沌元功的醇厚根基，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陈族元力的灵动特性，这让他惊疑不定。但无论如何，他绝不相信一个已死之人能复活，更不认为眼前之人能对自己构成威胁。他再次冷笑道：“哼！即便你真是那秦明残魂不散，今日撞到本长老手中，也是自寻死路！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言罢，秦远不再废话，眼中杀机暴涨，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活捉陈族少主陈海！其余人等，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杀！”
命令一下，上百名蒙面杀手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早已按捺不住杀意，背上长剑纷纷出鞘，寒光瞬间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这熟悉而残酷的命令，这赶尽杀绝的架势，瞬间将秦明的记忆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至亲好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悉心栽培的门人弟子为了掩护他而惨死在同族的屠刀之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秦明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血红，积压了五年的仇恨与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仰天长啸，声如泣血：“陈族儿郎听令！结阵！誓死保护少主！绝不能让陈族最后的血脉，断送在此！”
“誓死保护少主！！” 残存的所有陈族将士，无论带伤与否，此刻皆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冲天，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他们迅速移动，以陈海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势。
一直环绕秦明飞旋的苍龙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怒意与战意，剑身青光大盛，发出高亢入云的龙吟之声，凌厉无匹的剑气自行卷起地面沙石，形成一道小型的剑气风暴，护卫在秦明左右。
“杀！生擒陈海者，赏黄金五千万两！” 秦远再次抛出了令人疯狂的赏格。
重赏之下，蒙面杀手们彻底红了眼，身形晃动间，施展出精妙的遁行术，如同鬼魅般冲向陈族的防御圈。他们的速度极快，招式狠辣，企图一举冲散阵型。
然而，陈族将士们不愧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在秦明一声蕴含镇定心神秘法的“合抱守一！”大喝中，原本因敌人猛攻而略显散乱的阵型瞬间重新稳固下来。刀剑相交的金铁交鸣声、临死前的惨叫声、真元碰撞的轰鸣声顿时响成一片，寂静的夜空被残酷的厮杀彻底打破。
鲜血不断飞溅，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忠诚的陈族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用生命构筑着守护少主的最后防线。眼看着护卫的力量在飞速消耗，秦明心如刀绞，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诸位！助我！” 秦明发出一声悲壮的低吼。
顿时，围绕在他身边的几十名陈族死士——其中包括修仙者和武者——没有任何迟疑，纷纷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法咒。这是秦明在隐居期间，结合秦族秘术与陈族心法改良的一种禁忌之术——合元术！此术能短时间内将众人的元力强行灌注于一人之身，使其力量暴涨。
然而，此法凶险无比。施展者需承受远超自身极限的庞大能量，经脉极易受损，而能量灌注结束后，更会遭到严重的反噬，轻则修为大跌，重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甚至爆体而亡！
但此刻，为了保住少主，为了留下一线生机，所有人都义无反顾。
一道道颜色各异、但都蕴含着精纯生命本源的光束，从这些死士的掌心、头顶百会穴等要害之处涌出，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注入秦明体内。秦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青筋暴起，身体仿佛要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撑爆。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周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使得空气都开始扭曲，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人形太阳，悬浮在半空，光芒刺目。
阵阵古老而宏大的咒语声，不再是几十人低诵，而是如同源自秦明体内，伴随着他节节攀升的气势，轰然响彻在整个天山脉的上空，引得群山回应。
蓦地，秦明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已无瞳孔眼白之分，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
“苍龙——啸天！”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手中的苍龙剑感应到主人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啸，剑身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青色光柱，携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势，向着下方那些尚在厮杀的蒙面人横扫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树木还是人体，皆如纸糊般纷纷碎裂、蒸发！惨叫声戛然而止，瞬间便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蒙面人在这惊天一击下化为飞灰！
秦远在秦明开始吸纳元力时就已察觉不妙，心中骇然，此刻见到这堪比地阶高手一击的恐怖威势，更是魂飞魄散！他终于确信，眼前这个看似苍老衰弱的人，绝对就是五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秦明！只有他，才可能施展出如此决绝而强大的禁忌之术！
求生本能让他不顾一切，电光火石间，他竟猛地伸手抓住身旁不远处的几名蒙面手下，将他们当做盾牌，狠狠地抛向那席卷而来的毁灭剑光！
“噗嗤！噗嗤！”
被当做弃子的蒙面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空中被剑光绞成了漫天血雾，腥臭的血雨泼洒而下，溅了秦远和周围幸存者一身。
而在地面，一直隐忍不发的陈海，也在此刻动了！他年纪虽小，但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聚灵剑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他并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如同鬼魅般在战场的缝隙中穿梭，专挑那些因秦明一击而惊慌失措、或已受伤的蒙面人下手。剑出如毒蛇吐信，精准、狠辣，往往敌人还未反应过来，咽喉或心口便已中剑，带着茫然与不甘倒地气绝。
秦远眼见大势已去，手下死伤惨重，而秦明虽看似强弩之末，但那股拼命的架势让他胆寒。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支用来传讯求救的号角，想要吹响。
然而，就在此时——
“嗷吼——！！”
“唳——！！”
从天山脉的深处，猛地传来了数声充斥着远古洪荒气息的恐怖咆哮与嘶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让在场所有生灵，包括秦明和秦远，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显然，秦明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所引动的庞大天地元气，以及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已经惊动了栖息在天山脉深处的强大灵兽，甚至是守护此地的古老神兽！
秦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赏金。惊动那些存在，再多停留一刻，恐怕所有人都要成为灵兽的腹中餐！
“撤！快撤！！” 他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再也顾不上风度，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剩余不足二十名吓破了胆的手下，仓皇无比地向着山脉外围逃窜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逃亡中，秦远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挫败，已然有些精神失常，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厮杀声戛然而止，战场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遍地狼藉的尸骸和痛苦的**。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沉稳，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滚滚春雷，从天山主峰方向遥遥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何方高人，敢在我天山派地界放肆？”
声音未落，只见天际尽头，三十余道白色流光，如同流星赶月般疾驰而来。近前才看清，那是三十多名身着统一白色服饰的修仙者，男女皆有，个个气度不凡，脚下踏着各式飞剑，凌空悬浮，衣袂飘飘，宛如仙人临世。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他身穿的白衣领口和袖口绣有淡蓝色的流云纹饰，显然身份高于其他弟子。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尤其是在气息萎靡、被陈海和几位长者围在中间运功疗伤的秦明，以及年纪幼小却面容沉静的陈海身上微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条理清晰，显出其干练的作风：
“你们几个，速去山脉深处探查，安抚受惊的神兽与灵兽，切勿让事态扩大。”
“你，带领十名弟子，立刻清理战场血迹，收敛遗体，避免引来更多麻烦。”
“其余人，随我前去拜会陈族少主。”
最后，他神色凝重，声音传遍所有同门：“所有天山派弟子听令！即刻起，封闭山门，开启护山大阵！未有掌门或大长老法旨，任何弟子不得私自下山！违令者，门规处置！”
“是！谨遵大师兄谕令！” 众白衣弟子齐声应诺，声震山林。
安排妥当后，这位被称作“大师兄”的白衣少年，这才带着几名核心弟子，缓缓降下飞剑，落在距离陈海等人不远处的空地上，以示尊重，并未贸然靠近。
此刻，陈海正盘膝坐在秦明身后，一双小手抵在秦明背心要穴之上，精纯柔和的元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体内，助他稳定紊乱的气息和压制合元术的反噬。而另外五位修为达到玄阶一段的陈族长者，则分坐五方，将秦明护在中心，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施展某种安魂定神的古老咒法，呼唤秦明近乎溃散的心神。
“天呐……那是……古籍中记载的‘古族’秘传的安魂咒！” 一名看起来年纪较小的天山派女弟子，忍不住掩口低声惊呼，眼中充满了好奇与震撼。
“紫衫！休得多言，不得惊扰贵客疗伤！” 大师兄眉头微蹙，低声呵斥，但眼中同样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他显然也认出了那咒法的不凡来历。
另一名女弟子则是指着正在全力为秦明输功的陈海，美眸圆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大师兄，你快看那个孩子！他……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年纪，竟然……竟然已经能如此娴熟地引导自身元力为人疗伤？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白衣大师兄心中亦是翻起惊涛骇浪。他自幼被誉为天山派百年不遇的奇才，可三岁时，也才刚刚感应到气感而已。而眼前这稚龄孩童，不仅修为根基扎实得可怕，对元力的控制更是精妙入微，心性更是沉稳得远超同龄人。此子天赋之恐怖，简直骇人听闻，将来的成就，恐怕真的难以估量，绝不会在自己之下。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沉声吩咐，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所有人退后，为他们护法，不得打扰。紫衫师妹，”
“在！” 之前那名失声惊呼的紫衫少女连忙应道。
“你脚程最快，立刻动身，去后山灵雾谷请灵山老人出关！就说有故人之后重伤，危在旦夕，需他老人家妙手回春！速去！”
“是！谨遵大师兄命令！” 名为紫衫的少女不敢怠慢，躬身领命。转身御剑而起之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目光越过众人，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盘坐于地、神情专注得令人心疼的幼小身影——陈海。无人察觉处，少女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与好奇，轻轻念道：
“哼，有意思的小家伙……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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