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再次沉寂,任凭月沉日升、昼夜轮换……直至月圆至满这一日。
这一日天气晴好,一切仿若寻常,直至落日斜晖残照之际,村中比往日早起了炊烟,村人匆匆回家,飞鸟亦纷纷急归而去……
黄昏未尽时,村中烟火已歇,四野俱寂,那座宅院的大门再次开启,走出来一个人影——仍是黑压压的袍子、白惨惨的面具,只是换了一只白灯笼,被灯火映得黄橙橙的。
阿念在院门前顿停,待最后一缕夕阳返照消失于天际,她方才举步前行……
有铃声随着她行进的脚步响起,绵绵不绝,同时白灯笼上显出殷红繁复的花纹,那花纹似活物般变幻,金光点点连续不断地从灯笼的花纹散溢而出,似火星坠落于地,又瞬间点燃火苗般化作金光熠熠的蝴蝶翩翩飞起……
她徐徐走过村中每家每户,经过的每一家都门窗紧闭着,所见的每一户都是无灯亦无声,甚至连鸡鸣犬吠也无,仿佛此时此地所有生灵都已经安然沉眠。
阿念再次回到了自家那座荒僻宅院外,夜幕已悄然落下,此际漫天蝴蝶飞舞如金色星屑坠落凡尘,笼罩着这一方小小村落。
随着阿念止步,铃声停歇,灯笼上的花纹业已消失,亦不再有光点溢出。夜风习来,除了漫天蝴蝶挥动翅膀的扑簌簌声音外,万物静谧。
“愿大家好梦!”面具后阿念轻声低喃。
漫天蝴蝶瞬间如烟火炸裂,无数光点如星火陨落坠入村中各处消失无迹。
夜已深沉,满月当空朗照,星子稀疏寥落,山风习习,群山寂寂,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阿念提着灯笼转身走向院门,院门并未如以往自动打开,她猛然一掌挥出,碰的一声大门打开,她身如流星般跨了进去,院门随后关闭——
小院无灯无火,但借着今日如水月光的映照,房上的瓦都片片清晰。
猝然一阵铃声急响,无数红线从四面八方升起,交织成网,罩住了整个院落。
随后,阿念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阁下不请自来,擅自闯入,未免太过无礼!”
院中草木往左右退避让出了一条道,白衣白发的颀长身影顿时显了出来。
月光似乎一瞬间更亮了,为那白色身影上镀上了一层银辉,使得那人越发超凡出尘。
阿念提灯笼的手不由得握紧——麻烦终究还是来了!感慨之余又有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那人行了一礼,语带柔和,“在下玉华山道人虚怀,冒昧打扰!”
玉华山虚怀?她觉得这名号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也没多想下去。
“既知冒昧便不该打扰。”
话落,院中一阵铃声脆响,一个牢笼凭空出现将那男子囚困其中。
虚怀丝毫没有反抗或要逃的意思,仍旧一派谦和道,“在下只是想和姑娘谈谈!”
“素昧平生,有什么可谈的?”这些年这地界一向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在下也只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她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托词,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虚怀伸手摊开手掌,一盏琉璃灯出现在他掌中——
“你想干什么?”阿念整个人变得如同利剑。白灯笼一瞬间变红,同时无人可见的面具下暗红的花纹爬满了她的脸,“还给我!”她冷喝道。
琉璃灯中有幽幽蓝光亮起,微微闪动——
虚怀轻叹息道,“她托付我带她离开你的身边!”
“胡说八道!玉华山仙门正派……竟有你这等奸猾之徒!”
随着阿念说话,微风渐起,夹杂着扑簌簌的声响,无数红色星火闪现——那是一大群身披红光的飞蛾,它们扑扇着翅膀,将牢笼团团围住……
“在下无意与姑娘起冲突!”虚怀的声音仍旧温和,但他身侧金光一闪而过后,有剑气波动传出——
“呵——”阿念冷笑了一声“我此生还从未遇到过你这般无耻虚伪之人!”
她偏安一隅,外面的什么正邪是非她并不太关心,但撞到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何况还偏来坏她的事。
“若你真出自玉华山,那今日,我就替玉华山除了你这败类!”
话落,飞蛾扑飞上前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牢笼,吞没了虚怀的身影,并将牢笼变成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灯笼。
“小丫头大言不惭,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冷厉清冷的女声自空中传来,紧随而至轰然一声雷鸣,天地震颤,巨大的闪电瞬息落下,撕裂了笼罩院落的红网,并一鼓作气地劈在牢笼之上,如红灯笼般的牢笼变得焦黑,开始片片零落——
同时一道金光飞来化作一女子浮于半空,白衣似雪、黑发如墨,身披月华姣姣,缥缈清冷似神女临凡,气势凌人。
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念,抬手一指,一道金光朝着她面门风驰电掣般而来……
“瑶华,不要伤她!”虚怀微显焦急的声音传来。
金光瞬时一顿,显出真形,一柄金色长剑乍停在了白惨惨的面具上——
“你对外人倒总是这般好心!”
噼啪一声响,面具碎裂落地,露出一张布满暗红花纹几乎难辨形容的脸,诡异之外又更有几分狰狞可怖。
白衣女子说完,一挥手,金剑化为一道金光撤走消失,但猝然带起一阵狂风将阿念吹得后退了一步,直至她靠着门柱站稳身,终于压不住被反噬的伤吐出一大口血来……
白衣女子定眼看着阿念,疑问道,“你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阿念手中灯笼变回白色,同时面上的花纹也迅速消褪,显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清秀小脸,白皙额心渐渐显出一点微红,随后淌下血痕……
“有些意思啊!”
白衣女子说话的同时已瞬如闪电般逼近,一刹那杀气笼罩了阿念,但同时虚怀的声音再次传来——
“瑶华,不可!”
已从牢笼脱身而出的虚怀仍旧身如皎月般出尘,但手中持剑,平添了几分凛然之气。
“师父这是怜香惜玉了?”女子语带嘲弄,但杀气已收敛了不少。
虚怀只无奈叹息道,“瑶华,别胡闹!”
瑶华朝着阿念伸出的手往后撤收,但同时手指轻弹,一道黑气从指尖飞出,化作黑色绳索将阿念紧紧捆缚在了门柱上——
瑶华柳眉轻挑,唇畔含笑睨视着阿念道,“虚怀脾气好,我可不是!我一向不和人客气!”
虚怀飞身而至,视线淡扫过阿念后落在瑶华身上,“瑶华,别吓唬她!”语气仍有几分无奈。
瑶华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你以为我只是吓唬吗?这小丫头不简单,留着……日后或是个祸害!”
“日后归日后,如今是如今。”虚怀淡定说完转而看向了阿念。
瑶华轻哼一声,“你是师父,你说了算!”
阿念抬眼终于近距离看清了两人——同样不染凡尘的神仙样貌,但气质截然不同,虚怀是温柔和煦如春阳,而瑶华却凛冽如冬雪,他们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阿念心下叹息——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过恰如她此时!
已近绝境,她竟不由得笑了一下,随后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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