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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所谓“清流”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7367字, 更新于: 2021-11-02 17:28

有道先生的路,虽与光耀显赫无缘,然而,它从来便是一种更为泓邃持久且不可或缺的方式——在使经学典籍传授下去的同时,也将身为士人的信念,嵌刻在每一名学子火热的胸膛,教他们用学识的力量深远地影响世道。

留意到少姝心绪激动,呼吸声也异样地深长起来,尹毅脚下不觉迟缓了两步:“如此说来,清流士人原也有不同的路可走?”

“要做一世清流,远不是想当然耳。就拿清冽纯净的源神泉水来说吧,她最初是天上的雨水、雪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渗入地下,又经过土壤沙石的层层过滤,恰到好处在某处喷涌而出,经过了上天入地的层层历练,我们才得以看到清泉流淌的美景,多么珍贵啊。”

“党 锢” 中 人,命运着实令人扼腕,而少姝以为,只要能发挥自己的学养智识,虽然出路另异,也属于士人之正命,“清流”自有不同流向,有道先生只是做出了彼时最应当的选择。

(知识分子的“正命”:牟宗三先生在《中国哲学十九讲》中谈到魏晋名士的悲剧性命运,“我常由此想到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其自身的命运,这只有靠自己警觉、振作,才能保住自己的正命,善尽自己的本性,不能单单企求外来的原宥与宽容。”联想到以郭林宗为代表的读书人,屡次坚定地拒绝出仕,他们一定是对自己的正命有十分清醒的认知。)

孟子论世道,谓“一治一乱”。可见,纵然横遭严酷的党锢弹压,却仍然会在清流名士当中,孕育出扛鼎下一个世代的中坚。

(“一治一乱”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大意是天下自有生民以来,世道总是太平、动乱交替循环,即治乱循环史观。)

感觉少姝论点蛮新奇,尹毅还是没有参透,同系士族,怎有或隐或显的不同出路?

正想委婉地再加询问,又听到她开口了:“我们看到,有道先生心上最重要的事,是广纳学士,潜心教授,以使文脉流传不息。以‘清流’称士,原本始于汉末,是对以有道先生为首的太学生等诸多士人的尊奉。所谓清流,并非单单是指激浊扬清的巨流,而是在权欲的争夺反复下,还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身上藏着某种肉眼所不可见的力量,这力量,足以让在深处涌动的潜流穿透坚硬的表层,清晰呈现在一代代世人的心中。”

少姝说着,不停地用指关节抵触着额角,忽然双眸湛亮:“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汉末以降,有很多大儒,守在乡野一言课育授徒,以致私学兴盛,苦心孤诣,与有道先生如出一辙,嗯,这也一定是子猷哥哥坚意谢绝刘渊公子相请的缘故。”

“果真吗?匈奴世子这次前来,就是为了请子猷公子出仕?公子没有答应?”不知不觉,尹毅提高了嗓门。

于是,少姝颇为自豪地概述一通她所知的来龙去脉。

“难得刘世子挂念昔日同门情谊,即将入京,置身青云,仍然不忘提携故交!”尹毅盛赞。

“确属难得,”少姝同意,旋即展开一抹笑意,“但此事也显出他足够‘精明’,仕途之要,惟在用人,如能劝动子猷哥哥随他而去,将来要选拔得力的干将佐吏不就省事儿多了?”

“是啊是啊,子猷公子既然有此大材,为何还婉拒邀请?”尹毅回过神来,要是自己啥本事没有,凭什么惹人惦记?这世道还真就如此。

“他自然是放不下华岩馆啊!”

“哦,”好半天,尹毅又回到了初始的感慨,“子猷公子可真是位尽心职守的好先生呐!”

少姝又把难题抛过来:“尹毅哥,要你选,你会选什么?”

问得尹毅一蒙:“选啥?”

“是出入庙堂?还是安坐学堂?”

“呵呵,我这平庸无奇的才地,谁会给我两选的机会?”尹毅相当有自知之明,也不愿费那神思,脱口而出,“我只想做思医师的入门弟子,有朝一日,像他那样游走山水,接济乡里,乐得逍遥畅快,若见医师采收,是我更生之愿啊!”

(更生:再生,新生。)

少姝的微笑漾动在嘴角:“瞧尹毅哥说的,一杆子支到下辈子去,我觉得但有所愿,还当今生勉力务进,万一就做到了呢!”

尹毅接着有感而发:“话说回来,不愧是清流士人,有学识在身,可选的出路也多。遥想汉末乱世,有人做了隐士,像黄叔度先生;有人不隐不仕,像有道先生;还有人,借由获得上乘品评而声名鹊起,就此改换了门庭。”

汉末是乱世,同时亦有一股时势造英雄的洪流,无法遏制地沸涌而出。士人在其间大放异彩,纵横捭阖的谋士,沙场征战的将士……魏、蜀、吴三国皆然。

少姝略觉意外:“咦,这品评人物的大用处,你如何晓得的?”

“先前阿翁讲过少许,我所知不多,皮毛而已。”尹毅不好意思地笑答。

少姝拉过尹毅的手,在他掌心划拉出两个字:“士”与“世”。

许是从小长大的交情,尽管二人有主仆之分,男女之别,但尹毅习以为常,对少姝的亲昵举止从未排斥,更无妄思杂念。

少姝解释:“这第一个‘士’族,也就是读书人,当他们凭自身才具获得上乘品评,便有机会入仕做官,诗礼传家,接着代代做官,如此会成为第二个‘世’族,因有声望也叫望族、因有权势也叫势族。如今这样的世家大族不少,如颍川荀氏和钟氏、河东卫氏、弘农杨氏、泰山羊氏、河内司马氏、太原王氏等等。”

(魏晋主要世族及代表人物:颍川荀氏,汉魏第一经学世家、曹魏元勋门第,代表人物:荀彧、荀攸、荀顗、荀勖;颍川钟氏,军政和书法双绝高门,代表人物:钟繇、钟会;河东卫氏,魏晋书法名门,代表人物:卫觊、卫瓘、卫夫人(卫铄,字茂漪);弘农杨氏,经学世家,“四世太尉”,代表人物:杨震(关西孔子)、杨彪、杨修;泰山羊氏,儒学大族,同时是西晋军政支柱,代表人物:羊祜(西晋名将,镇守荆州、谋划灭吴);河内司马氏,代表人物: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依托士族支持代魏建晋,本身也是河内地方望族;太原王氏,经得郭林宗品评而成名,后文有专门介绍。这些家族都是彼时北方高门,“五姓七望”前身。而“五姓七望”于魏晋时期也已开始崛起,永嘉之乱并未全员南渡,他们扎根北方,延续至隋唐不衰,一直是北方长期存续的顶级郡望。)

“少姝姑娘,你怎的忘了太原郭氏。”尹毅出声提醒,不知她是谦逊还是忘了,压根没有数上自家。

少姝莞尔:“太原郭氏列入世族?有道先生听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尹毅觉得这话古怪:“有道先生身为太原郭氏开宗先祖,立下根基,这是众所周知的啊!”

(太原郭氏:东汉奠基阶段分为两大宗,一脉为太原介休的郭泰(郭林宗);一脉为太原阳曲的郭遵、郭全、郭缊、郭淮。郭遵:东汉光禄大夫、兖州刺史;郭全:官至九卿之大司农,执掌国家财政;郭缊:雁门太守;郭淮,曹魏西线统帅,长期镇守雍凉抵御诸葛亮、姜维北伐。街亭之战击溃高翔,配合张郃断马谡后路。数次挫败姜维北伐,官至车骑将军、大将军,封阳曲侯。郭遵(祖父)→ 郭全(儿子)→ 郭缊(孙子)→ 郭淮(曾孙),四世接力,把太原阳曲郭氏抬入一流望族之列。介休和阳曲这两脉在文献中实无血缘关系,后文为情节展开,让并称“太原郭氏”的两脉连了宗,以亲戚名义相与往来。)

“有道先生本人出身寒门,后来游学成名,似乎是占了声望这一条,他却拒不入仕,显然又与权势一条毫无瓜葛。然而,难以否认的是,经他提点品评的士人,跻身权势官宦者大有人在,从此踏上世族之路——这种变相予人“权势”的才能非常人所能及……若因之便将先生归于世族人物,总是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我反复想过很久,如今,私底下,实不愿将家高祖大人视为太原郭氏——这所谓世家大族的奠基者。”

(士族与世族:因豪门大族普遍经学传家,且有垄断文化特点,所以前文所提的魏晋门阀世族,同时也属于士族;但士族不一定是世族,清贫儒生、普通读书人,有家学但祖辈无高官,是士族,不是世族。二者最主要的区别,世族看家世血统,一般都是几代做大官,拼门第权势;而士族看文化身份,要读儒家经典,要讲德行学识。中国从先秦时起就有“士”的概念,西晋刘毅《请罢中正疏》,针对九品中正制的弊端上书弹劾,提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是概括魏晋门阀政治最经典的论断,他这里用的是“势族“,而非“士族”,后世通俗化改写,把 “势族” 替换成了同义的“世族”。)

听她条分缕析,尹毅不好反驳,但还是要问个清楚才行:“那依姑娘所言,有道先生的身份资望到底该如何界定?”

少姝答得极其干脆:“其实,他一生都停留在文士的身份上,毋宁言之,有道先生他始终是一位纯粹的学人。”

“学人,那就是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尹毅逮住名目,只管往下挖,“修身养性?”

少姝颔首:“修身乃为士之本,不管文士亦或武士,众所周知,从华岩馆便走出来很多文武兼资的弟子。士人唯有以此为根基,然后才谈得上为大夫治家,为诸侯治国,为天子平天下——内圣而外王是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提炼于《大学》原文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相传经文为孔子所言、曾子记述,点明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通行解释是,士人先完善自身,再安顿家庭,而后治理邦国,最终安定天下万民。我更推崇易中天先生的解释,“(士)帮助大夫治理他的家叫做齐家,帮助国君治理他的国叫治国,帮助天子治理他的天下叫平天下”,针对邦国时代的周朝存在天子、诸侯、大夫、士四个等级的贵族而言,因此叫做贵族政治。)

(内圣外王:这个概念最早见于《庄子・杂篇・天下》,庄子后学(黄老派)所作,用来形容上古完整、统一的 “古之道术”:内在合于圣人之德,外在能行王者之治。儒家虽无此四字,但《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完整搭建了内修心性、外施仁政的内圣外王思想体系。后来宋明理学(程朱、陆王)则大量借用这个词,重新赋予儒家内涵:内圣即修身,外王即治国、平天下、推行王道仁政。 “内圣外王” 成为儒家理想人格与政治纲领的核心概括。)

“因需合适的士人出来担当做事,那么‘取士’的眼光与方法就干系重大了。”尹毅对郭林宗品评人物的盛名产生了切实的了解。

少姝莞尔:“没错,世人都说有道先生恂恂善导,使士慕成名。而在君子看来,唯有修身以立德,才能顺应天时、善用地利、凝聚人和;离开了修身,纵得天时地利,也难于成事,终必溃败。”

(“恂恂善导”句:出自《后汉书·郭泰传》,是说郭林宗为人温和谦逊、善于引导后进,士人仰慕追随他,受他赏识点拨而后得以立身成名。“恂恂”就是温和耐心、循循诱导的样子,是赞郭林宗有孔子之风,如《论语・乡党》有:“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天时地利人和:《孟子・公孙丑下》立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点明三者本末。结合孔子“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论述,全部儒家修身最终指向人和,人和是修身最直接、最现实的成果。)

“我懂了,少姝姑娘。取士是为了做事,而其人是否足以担当胜任,取决于平日修身的深浅,天时地利也仅只外缘。文士有文才,大可到宰辅,小可到谋臣;武士有武艺,大可到将军,小可到刺客……对了少姝姑娘,四大刺客原也是武士出身,他们无不知恩重义,认诺守信的。”

(关于士的精神:易中天先生介绍过“士”这个阶层的特点,秦汉以后的士“没有不动产”,“有一身本事”(或文或武),“要参与现实的社会政治”,“独立的”,“流动的”,真正的士以天下为己任,因有“国士”之谓。

日本汉学学者川胜义雄在他撰写的《魏晋南北朝》中,提出自己的疑惑,“在这个漫长的战乱时代,可以想见武力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尽管如此,武士最终却未能形成统治阶级,原因究竟何在?”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要想找到答案,还是要看到,中国跌宕壮阔历史背后,始终存在儒家文化的力量以及躬身实践的士人。

儒家立足于修身的内圣外王之道,本身就含有积极地担当做事的精神,这种精神,不光文士有,武士也有,宰相有,刺客也有。中国和日本的文化区别,其实不在或文或武的选择上。

中国士人永远有统一的儒家精神,有不变的仁义礼智信,所以他们当中的杰出代表能够出将入相,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而在日本,平安公卿文化与武士文化本质上有天然分隔,一个是王朝文官贵族文明,一个是地方军政军功文明,二者是日本古代两套完全对立的统治逻辑、价值体系、生存根基,彼此从根源到行为全方位割裂。日本后来长时期的幕府统治,是后者取代了前者,即武人取代了文人。在这种历史背景下的学者,天然地将文人和武人放在两个对立面了,反之,如果是中国的读书人,大概率是不会有类似疑惑的。

不管是三国割据时的“军阀”,还是五胡乱华时的“异族”,最终都回归了儒家礼乐,原因无他,非如此,就是不长久,就是容易出问题,整个过程展现出“华夏文明惊人的一贯性与强韧性”。

川胜义雄对于中国士人精神能量的评价,也相当有深度,他认为“华夏文明的强韧性,一言以概之,正是源于作为其担当者的知识人的强韧性,源于支撑着这些知识人的汉族社会的存在方式”。

中国的士,在历史中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他们由贵族而士族,再到庶族,身份从高到低,且数量呈现不断扩大趋势。当然,一切变化是为了符合时代需要,而不变的是他们身上秉承的儒家文化,不管换谁来做事,都需要延续自古以来士人的精神追求。

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那些身体力行和顽强传播文脉的“知识人”的确值得后人景仰,本文介绍的郭林宗亦是其中一员。正因有了他们的坚持,“汉族的政治力量衰退期,反而成为汉族的文明膨胀期”。没有他们的传递积累,没有他们在历史小插曲和大插曲中的坚守(易中天先生说过,相对于“是汉非汉,是魏非魏”三国小插曲,魏晋南北朝算是大插曲),就不会有后来的盛世灿烂,如由北朝统一而来的隋唐,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士,理解士族,理解中国自先秦以来的“知识人”群体,怎不令人心怀崇敬呢。)

凡与武艺沾上点边的,皆属尹毅的心头好,他越发喋喋不休起来:“除了豫让是隐忍潜伏,自残惑敌,其他三人的兵器都大有来头!专诸所用,是欧冶子亲铸的‘鱼肠剑’,一剑可穿透三层铠甲;聂政以长刃强攻,白虹贯日,荡气回肠;荆轲藏于图中的‘徐夫人匕’,刃身经过烧红淬毒,轻微破皮者即刻毙命!”

(四大刺客:《史记·刺客列传》记载刺客侠士事迹,其中有四位特别突出,常被人称为“四大刺客”,信条皆是“士为知己者死”,以其视死如归的气魄和撼动山河的壮举在历史上留名。一般是指专诸,聂政,豫让,荆轲这四位,对于他们的正面评价多集中在先秦武士“义高于生”的精神,成为后世侠义文化之发端,局限是多依附于私人恩怨、以暴力刺杀解决矛盾,更多带有复仇色彩。)

一连串儿见血封喉的利器叫少姝连连咂舌,与激动的尹毅截然相反,这些“宝贝”,她宁愿自己有生之年一件也别遇到。

恰好眺见思霄峻朗的孤院,她清清嗓:“加把劲儿,咱们就要到啦!”

热忱满面的尹毅陡然神色一凛,将怀中的竹篮抱得更紧了些。

少姝见状失笑,拍了拍他的篮子,安慰道:“你且放宽心。”

尹毅手忙脚乱地理了理篮子上的盖巾,生怕当中的“束修”掉将出来,越发愁眉拧结,忐忑不安:“少姝姑娘,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少姝一边眉毛扬起:“什么事,与你拜师有关?”

“嗯。”尹毅慢吞吞应了,嗫嚅道,“据我所知,打听拜望思医师的人很多,我怕这就被‘比’下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

尹毅干脆当地一站,细述原委:“那是在前两日,我记得清楚,阿翁上了源神池公干,父母结伴上村里赶集去了,我又没事,就在院子里练习思医师新教的拳法,不成想,进来个‘生人’,当头便问我是否思医师徒弟,我答不是,他又大赞起思医师好本事云云,我也没有多言,他耽搁了半刻,悻悻走了。”

“生人?口音是外地的喽?”少姝知道,尹毅视力不足以来,听力反倒练得精确超绝。

“口音上倒不大显得出来,仿佛与带着些城中口音,不过其人声线特殊,我在山上与城中全无印象。”尹毅回忆着,“虽说统共没讲几句话,但有问起过思医师现收了几名弟子,于是我猜,他必是想上庐拜师,才来找我打听详情的,哦,他还说知道思夫人是医师的亲妹,我便以为他转头会去水沟找姑娘询问呢!”

“什么啊,怕人家同你抢着拜师,这才俱不透露啊。”少姝笑他。

“不止那样的姑娘,你是没听到那人说话,如何形容是好呢?就是让人觉着有啥地方不舒服,当是个年轻人,嗓子却沙哑低沉,中气不足,吐词不清,不时模糊夹杂了嗷嗷呜呜的声音,”如此评价首次见面的人,实有嫌唐突,但他还是没忍住,“嗷嗷呜呜的,有似豺声。”

少姝微微一怔,略感意外,重复道:“豺声……”

“是吧,姑娘你也听说过?”尹毅问道,内心自认谨慎些该不是多事。

“嗯,你如此形容倒叫我想起来,‘蜂眼豺声,忍人也’,总之是说其人不善。”

(“蜂眼豺声”句:是起源于《左传·文公元年》的相术警示,后世《资治通鉴》《世说新语》等文献延续其用法。该成语以“眼睛像蜂”“声音如豺”为喻,形容人的相貌凶恶、声音可怖,多用于刻画阴险狡诈之徒。)

长着蜂眼,声似豺狼者,多为凶暴残忍的人,况且对于尹毅的描摹,她觉得不会错漏太大。

“相面术里也有诗云:‘眼胞凸精光,性恶显猖狂,又得豺声促,噬人恶无量。’”尹毅吞口涎沫,“对的,我家阿翁也时常念叨,生有蜂眼的人,性情不良,易陷害他人。”

“哗,尹毅哥越说越吓人了,”少姝定定神,“我也见过舅舅的几位哮喘病患,无不气促声哑,你不能都往这诗上套吧?”

“那不一样,不一样。”尹毅坚定地摇摇头,又想起了什么,“另有古怪的是,那人进门我没有听到任何响动,离开时却清楚听得他一脚轻一脚重,似有跛足。”

“来的时候没有声响,”少姝侧头,若有所思,猜测道,“难不成,他早在院子里了,为着和你搭话?”

尹毅不禁“啊呀!”出声,心想自己怎的没想到,益发不舒服了:“要说山上乡里们的口音——除了上寺那边——我多少都有点儿印象,这个不速之客实在对不上哪家哪户,越想越古怪。”

“若真有你说的那些古怪,他也难在舅舅跟前打马虎眼,”少姝略微踌躇,继而一拍板,“嗯,我有点不放心,不如咱们上去细说与舅舅,待他辨明,不收那人为徒便是!”

尹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心里才觉踏实了。

这看似平常一晤的外来者,确实会在未来某日再度浮现,却与他们所料相去甚远,不过那是后话了。

“兴许,过些天还会遇见,尹毅哥,”少姝又轻声嘱咐起来,“届时,烦你悄悄知会我一声。”

“做什么?”尹毅大惑。

“没什么,我就是想见识见识,”少姝正而八经答道,有种岂容错过的兴奋,“那蜂眼要是长在人的脸上,究竟会是啥模样?”

听得尹毅脚下不稳,险些来个侧摔,幸好,没把篮子飞出去。

对面的岔路上,伴随着轻轻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一阵低语。

少姝定睛凝视,是阿圆,小家伙搀着他家阿婆也往这边来了,在他阿婆怀里,如珠如宝地搂着阿圆的小弟阿柱。

阿圆也瞅见了少姝,高兴坏了,振臂呼唤道:“少姝姐姐!”

骐骐一跃,跳到阿圆身边转个不休,热情地同“老相识”互致问候。

少姝和尹毅忙上前两步,同阿婆问好:“阿婆,也往陶复庐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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