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少姝的山水 [书号2587453]

第38章 天之所废,不可支也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3666字, 更新于: 2021-10-23 18:52

晚间,少姝跟妈妈挤着,话头一句接一句,叽里咕噜絮叨着白天里的热闹,搅扰得思霓啼笑皆非,昏昏然地听了个齐整。

少姝提及子猷讲到的班昭等奇女子,语气之中充满向往,有着鉴于同为女子而冒出来的不着边际的骄傲。

在那些话语缝隙中闪现的女子身影,或温婉如柔水,或坚韧如山石,她们各自以不同的姿态,书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思霓撑着精神,笑答:“是了,女子们开始感到自己活生生存身于天地之间,便生出了你哥哥所举的为数不多的个例,他提及的那些女子们的作为,是难以想见的不易呀,在她们立身之处,她们的命运也就和自己为之奉献身心的政事、文学以及其他种种才艺牢牢地联结在了一起。如果有幸能做那样的女子,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苛求大可不必。

“嗯,哥哥也说了,大多数女子是没有那样的机缘的。”少姝只觉可惜,如果说世人身边能够找到富有才德的女子屈指可数,很大程度是由于她们被剥夺了表达的方法,甚至还有念头,一旦有门径可以有所展露,才越发让人大吃一惊,就像今天武师眼中的珐花那样。

思霓又道:“不知少姝有没有觉得?相比起男子来,女子似乎更要接近自然大道一些。类同于天地化育万物而不言,她的身体天然地承担起孕育和抚养后代的重任。”

少姝笑:“因此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临到吃苦吃痛之际,脱口而出便是妈呀妈呀的哭喊。”

“母亲默默维系调和着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日子,她把自己从年轻开始就涌生不断的精力热忱散播到家族中,逐渐转化成家中每一人朝气蓬勃的生机活力,明明没有了她,所有人都会顿失秩序,却只有她愿意将主宰的权威让渡给夫婿与子女们,如你子猷哥哥所言,她只是安放在家园内在的无言灵魂,也是当有外来的目光投入这个家族时,一眼即可捕捉到的美妙真实。”

“嗯嗯,就像人通过纵览山水能发现自己深处隐秘的一面,夫婿呀,子女呀,家里的每一个人也可以在女子身上找到自己的‘分身’,是故,谁也离不开她!”

“是的,妈妈也相信,从一个女子波澜壮阔的一世路程中,确能看到她的整个家族,那是她打宿命般的山水中旖旎而来的全部风景……”

少姝不再应声了,当她把若有所思的目光从院中覆着月光的风景那里抽回来时,才发现妈妈已经沉沉睡去了。

翌日清晨,少姝和尹毅照旧同往后山“陶复庐”。

“少姝姑娘,子猷公子一大早就回去了?怎的这么急啊?”

尹毅跟在少姝身后问道,小心招架着胳膊里挎的大竹篮,步履比平常更郑重了几分,虽说是走惯了的,但此刻,这条小径的全部意义就在这里——通向思霄和他那高踞后山的古色古香的窑院。

“是,我哥哥急着回去打理书馆,说怕已积攒了诸多事务,晨起即上路了。”

“子猷公子可是位好先生,我估摸着,年年那些想送子弟入华岩馆的人家呀,快要把门槛都踏破了!”

“别呀,万一踏破了,岂不又给我哥哥添了桩劳心事,”少姝莞尔,点点头,“我都看得出来,在他心里,学馆的事永远是头等第一的大事。”

少姝左顾右盼,冲着跑出老远的骐骐挥了挥手,继而扭头道:“这回子猷哥哥上来,讲起有道先生的一位知交好友,此先生大名黄宪,字叔度,尹毅哥可有听过?”

“没有,”尹毅老实以答,“可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道先生的知交,想来该都是逸士贤达。”

“对极了,这位黄先生可是位大隐士,汝南慎阳人,士人赞他皮褐怀玉,达官贵人趋之若鹜。他屡征不仕,甘居贫贱,郎陵侯相荀淑——也就是‘荀令君’荀彧的祖父——途经慎阳时,曾邂逅时年十四的黄先生,言谈之间,惊喜得无法移步,称其为当世颜子!先生终以清白布衣之身入史列传,是不是好厉害?!”

(“被褐怀玉”出处:老子《道德经》第七十章,“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尹毅神往地双眼微眯,吐露内心对光影的回忆:“多好啊,穿褐色衣裳的布衣平民,胸怀却像玉石般珍贵。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妈妈总是在我胸前挂一枚小小的、软玉雕刻的平安扣,握在手中,盈盈有光,却不十分耀眼,用此等宝物类比君子心性,再合适不过!听少姝姑娘说来,这位黄先生同咱们有道先生很是相像?”

“嗯,黄先生归隐田园,一生人看起来,仿佛与世无争。”少姝凝目,望向远处层嶂间起伏的薄雾,吁出口气来,“怎么说呢,在那风雨如晦的世态下,行事不同的亦大有人在,如当时的太尉陈仲举,他位列三公,勇拒浊流,八上八下,不移其志,后与大将军窦武谋划翦除宦官,却事败而死。更有几位有道先生的知交——河南尹李元礼便是其一——,他们抨击宦官弊政,可叹终都身亡于党 锢 之 祸,惨遭屠戮。”

东汉中叶以后,外戚与宦官的争权愈演愈烈。桓帝、灵帝时,以李膺、陈蕃为首的官僚士人,与以郭林宗为首的三万太学生联合起来,互为支援,猛烈抨击宦官的黑暗统治。宦官擅权,两次向党 人发动大规模地残酷迫害,并最终使大部分 党 人 禁锢终身,天下士林因此受到严重打击,史称“党 锢 之 祸”。

其中,第二次“党 锢 之 祸”最为惨烈,建宁二年( 169年),汉灵帝被宦官挟持,下诏捕杀李膺、杜密等名士百余人,并陆续杀死、流徙、囚禁六七百人,太学生被抓捕者千余人。当时郭林宗讲学于家乡,以平素“不为危言覆论”,得免于 党 祸,但他听到许多名士君子惨于枉死,异常悲痛。

尹毅再三摇头:“真是知道的越多,越会被人性中的阴暗暴戾所惊骇,而祸乱中,那些成百上千被荼毒折磨的读书人,挨过的暗无天日,光想想也足够令人胆寒。”

“史实是一面光怪陆离的镜子,我们鉴史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正是要认清在种种情境下,具体的诱惑当前,所能展现出来的人性么?汉末皇权旁落,成了灾难的开始,权势欲望的力量有多大,身为普通百姓不会明白的,其面目究竟,在一般人眼里根本无法想象。”少姝说话间,眸色渐渐转深,她渐渐认识到,要正视人性的全部真实,包括阴暗甚至血腥,是很需要一些勇气的。

尹毅沉思,确实,从挖掘人性的角度去看待过去发生任何的事,必会多出一些洞察,凡是内心感应过的点滴秘辛,总会反馈回来,给人以恰切的指引,而如有道先生那般高士,他之所见所悟所行,又不知比寻常人深了多少。

他抬起头:“朝政无序、奸佞当道之时,胸怀天下的清流士人们,际遇无奈又悲凉。宦官以“党 人”罪名,挞伐赤手空拳的士人,实为后来的黄巾之乱埋下了祸根。”

说罢,双手悄然握紧。

是,清流士人老实纯良,面对迫害毫无招架之力,他们匡扶社稷的出路全被堵死,如同那年月没了活路的平民百姓——几十年的天灾叠加,水、旱、蝗、疫、地震、风雹、饥荒连环发难——为了活下去只得揭竿而起,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剩下,临了,别说什么阉宦外戚,整个朝廷在民怨沸腾的撼动下早已摇摇欲坠。

少姝交抱双臂,脸上阴云满布:“贤人亡矣——晴天霹雳,噩耗传来,有道先生痛惜良俦罹祸,号哭于野,倒地不起,次年正月,他悲愤交瘁,溘然长逝。”

不是倒在屠刀下,却终于赤诚初心,这份怆然,是清流风骨的回响。

什么是风骨?便是狂风大作,其人一身傲骨依然能够支楞起来,八风吹不动,宠辱无痕,而他的悲喜爱恨,又每每发自真心,诚挚无杂,义重情深,懂得的人,自然会懂。

“天呀!”尹毅发现,“扑通扑通”的心跳,真的可以吵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有道先先奔至荒无人烟的野外,一时之间,天地苍茫无寄,他不知何去何从,他哀悼众友无力泣倒,竟至殒命。尹毅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唇,又徒劳合上,按下轻言置评的冲动。

“有道先生曾言‘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知天命,察人事,非有才识者岂可致之。” 少姝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也许——不知我猜测得对不对——在他眼里,因人力无法挽回的事情而粉身碎骨,未尝不是舍本逐末之选,为了不让清流都白白断送掉,他既不入山林独善其身,也不出仕同流合污,宁愿守在一条更艰难的路上。”

(乾象:字面理解为星象,但是古人观星,可知朝延中事,夜观乾象并非如今人所笃定的迷信之说,古人的天文学造诣之高深也非今人可测。)

(《后汉书·郭泰传》记载:“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或劝林宗仕进者,对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并不应。” 《后汉书》卷六十八,列传第五十八,整篇总标题为《郭符许列传》,由三个人的传记合为一卷,顺序是:1.郭太传(即郭泰传)2.符融传 3.许劭传。符融,东汉末年名贤,师事李膺,受党 锢 之 祸牵连,决意远离官场,他有一同郡人田盛,字仲向,也与郭林宗要好,有知人之明,符融和田盛均长寿,老死家里;许劭,东汉末年著名人物评论家,据说他每月都要对当时人物进行一次品评,人称为“月旦评”,名噪全国,最为精辟的是对曹操的评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本来微时的曹操想要靠许劭出名,不想许劭却因评价过曹操而为世人铭记。“合传”是中国传统纪传体史书特有的编纂形式,特指将两个或两个以上相关人物并列记述于同一传记的文体类型,在编纂原则上,合传遵循“以人系事”的叙事逻辑,通过“同时共事”“异时类事”的人物组合展现历史脉络。)

作为太学生中的佼佼者,有道先生一早确知,即便位极人臣,也再难支撑起行将倾颓的大汉天下,于是,他甘愿沉寂收敛,在漫漫长夜里悄然护住那缕清明方正的微光,哪怕细弱如斯,也要留给后世一脉不灭的底气。

回望方解其良苦用心,少姝不由地深吸一口气,胸中充满对祖辈绵绵不绝的敬意。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