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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门子的撬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4499字, 更新于: 2021-03-09 22:03

尹横却敛容作色,纠正他:“向来,清谈并非要与玄学、时政密不可分,本来是读书人对修身、家国乃至于天地大道的体悟交游,若说为一种讲究论辩的斗智之戏,亦不过耳!”

“正是,正是!”得了祖父撑腰,尹毅倍觉硬气,连声应承。

瞧见祖孙默契,夫君吃瘪,秀英扑哧一下乐出了声,冷不丁,又触上儿子那一对同旁人毫无交集的黑眸,一脸欢容迅速萎靡,眉眼微沉,登时有密密匝匝的黯然紧缠上胸口。

尹横未留意到她心绪转换,兀自循着先前话头,款款道来:“彼时,郭氏后人在先生坟茔东侧搭起倚庐茅舍,服丧守制。从‘石门子’穿堂而入,便可抵达墓门之前。众子嗣在祠堂设案焚香、摆供叩拜,悲戚跪拜,泣念先祖恩德,三载朝夕不辍,孝思至诚,凄情甚哀,见者无不动容。”

(倚庐:出自《礼记・丧服四制》《仪礼》,父母亡故,孝子在墓侧搭简陋茅舍守三年丧,称倚庐。倚木为棚、不抹灰泥、无完整门窗,睡草席、枕土块,不住正屋、不居内室,是丧期专用小屋。)

“儿子,就要到你惦记的‘铺铺灯,三钱银’喽!”尹毓川宽大手掌落在尹毅肩头,温语轻拍提醒。

少年即时心神一振,身子略微前倾,翘首以盼下文。

——那时节,城中有一位落魄的读书人,家道中落,举目无亲,孤身蜷缩于城郊破庙内。终日只能靠替人抄书撰文、誊写笔墨换取微薄粮米,时不时地囊空如洗、三餐难继。

饥寒中忽闻乡人议论,名动天下的郭林宗先生过世,目睹葬礼万人相送,白幡漫野、素雪覆途,浩荡场面令他心有所动,遂暗自揣测,由众人合筑起来的“石门子”中定然藏有不少宝物钱财,贪念一旦生根发芽,遮蔽了本心、抛开了操守,生出探祠行窃的歹念。

趁夜,月敛星杳,他尾随祠堂值守,趁门户开合的转瞬空隙,矮身溜入祠内,打定主意摸几件财物便去。可是怪得很,他悄悄在里面蹑足潜行过数圈,翻遍了供桌、角落、香炉底……什么值钱物件也没寻到。

就在他着慌懊恼之际,蓦然瞥见方才‘看漏’的一样东西——供桌正中,静静横卧一条玉带,泛着灵动荧光,想必十分贵重,赶紧一把抓来,牢牢缠在腰间,满心窃喜地往外开溜。

整座祠宇静谧空旷,四下里唯有他仓促细碎的脚步声,越显幽寂。

尚未踏出祠门半步,腹间猛地袭来一股紧勒入骨的束缚之力,胸口闷胀,呼吸窒塞,竟至喘不上气来。与此同时,还伴有窸窸窣窣的怪声响,如蛇行草间,诡谲阴沉。

慌忙垂首一望,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几乎没有魂飞魄散!

有条碗口粗细的白鳞大蛇,昂首盘踞在他腰腹上,猩红信子吞吐不定、嘶嘶微响,那双幽冷竖瞳死死锁定他身形,阴森寒意瞬息浸透了四肢百骸,迫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嗵”的一声沉闷坠响,打乱了尹横声情并茂的讲述。

秀英膝上的家伙什儿翻落在地,她尴尬地笑笑,眼角抑制不住地抽动两下,掩饰般揩了一把额角泌出的细汗,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听这个,只觉脊背发麻,格外瘆人。

“阿母莫怕,蛇是小龙,自有灵性,只要人不去招惹冒犯,它是不会无端伤人的。”尹毅有板有眼地安慰道,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嗯,我晓得,那是守护石门子的‘护坟蛇’,”秀英定住怦怦乱跳的心,轻声嗫嚅道,“毅儿此言不差。过去听长辈们说,人们在先生的祠堂附近偶然撞见它们,也都会主动绕道避让,以示恭敬,世世代代,从无人敢惊扰伤害分毫。”

尹横面上掠过一丝赞许:“说得对。那护坟蛇乃守墓之灵,护的是正气,镇的是邪心,万不可轻慢亵渎。”

“太父快讲,那行窃的贼人究竟后来怎样?”尹毅急不可耐,迫切欲知那妄为之徒是什么结果。

尹横徐徐捋一遍颔下长须,接着讲道:“那书生受此突如其来惊吓,火烛差点拿捏不住,脚一软,眼一黑,身子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几许时辰,他才悠悠醒转,满头满脑的冷汗,腰间已然空空如也。四顾周遭,已不见大蛇踪影,想到差点儿断送一条小命,不由得悲从中来,恐惧、愧疚、悔恨纷涌交织,倒海翻江,恨不得给自己猛抽上几巴掌。

抬起眼,见供桌上油灯尚在,这才强撑起酸软双腿,颤巍巍过去添油点灯,而后伏地叩首,忏悔祷告起来,大意是迫于生计窘迫,一时糊涂造次,恳请神明宽宥等等。

话音方落,他涣散无主的目光落回供桌,彼处竟凭空多出了几块散碎银两,更显奇异的是,旁边还有数行字迹次第浮现,墨色温润鲜亮,宛若方才落笔、鲜活如新。”

“写的什么字句?”尹毅细长的脖子向上抻了抻。

尹横双眸微垂,凝神回想一阵儿,就仿佛曾经那一幕是他亲眼见过似的,接着,便用古雅端严的腔调诵念起来:“写的是‘ 道微起怅徊,清流濯襟尘。稽古知旋反,旦夕觉本真’,通篇以‘八分’书体写成,点画磊落,清正挺拔,绝非凡俗手笔所能企及。那书生一遍遍默诵诗文,如同在原地生了根,怔怔杵立不动,待神智彻底清明,才哆嗦着收好银钱,恍惚出得门去。自那以后,他彻底洗心革面,发奋苦读,回归正途了……喏,乡里老话‘铺铺灯,三钱银’便是这么来的。”

(清流:原指清澈的流水;后喻指德行高洁负有名望的士大夫。作为引申出来的概念,精神源头就是郭林宗领衔的汉末清议。彼时有道先生与贾彪、李膺、陈蕃等人联合起来品核公卿、裁量执政,扬清激浊,后于汉桓帝延熹九年(166)为宦官所诬陷,以结党为乱的罪名遭受捕杀,十余年间,先后被杀戮、充军和禁锢的达七八百人,史称“党锢之祸”。后世史家回溯,把党锢这批士人称作 “东汉清流”。)

“八分书体脱胎于古隶,波磔分明,蚕头燕尾,大气中自有一股宽博雍容。”尹毅喃喃道。

(八分书:由古隶(秦隶、西汉隶)演化分化而来,是成熟隶书的变体,有标志性的燕尾、挑脚。东汉碑刻是标准八分书:字形横扁,左右开张、撇捺如八字分开,“八分” 之名由此而来。后世魏碑、唐隶都大量承袭八分笔法。)

“来,”尹横大手牵起孙子的小手,在他厚实柔软的掌心,缓慢有力地写了个“道”字。自打孙儿视物艰难,老人就一直用这个笨拙的法子,手把手地教他认字识形。

“你体会一下其中章法,八分书左右相背分开,开合有度,中带婉转波势,挑法灵动分明,暗藏中正不偏、变通有度的道理。”

“明白了太父,”尹毅唯唯称是,指尖轻轻抚摸掌心,仿佛还留着祖父方才写字时的温热力道,轻声道,“供桌上那首诗文的用意,是劝人弃恶从善的吧?”

“对喽,旧有‘梁上君子’被教化迁善,咱们界休也出了个‘石门子君子’,那首诗于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点化,所收的三钱银,非偷盗所得,而是受赐于先贤的善意馈赠。”

(梁上君子:典故出自东汉名士陈寔。陈寔,字仲弓,颍川名士,曾任太丘长,人称“陈太丘”。)

尹毓川抚掌一笑:“高啊!贪者近之,化玉为蛇,惩戒邪心;诚者近之,点灯赐银,点化本心!原来石门子不藏财,藏的是道!”

秀英点头不迭,继而喟叹:“幸而那读书人醒悟及时,人一旦沾染恶习,若不趁早改过,那可真是一条道去到黑,再难回头了。”

尹毅心下感慨,那书生大抵不是什么至善完人,想到先前的“五视识人法”,后面两条——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他显然难以过关,然知错能改,终归算得是找回了本心。

“很多时候,贼也不是生而为贼的,能劝其洗心自新,是莫大善举。”尹横深吸口茶,沉吟起来,视线悠然越过头顶浅浅铺展的槐叶,直至散落如棋的星光中,“君子养心修身,远非口头虚言、轻巧易事。‘天道夷且简,人道险而难。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万万不可因潦倒困顿,便背弃立身正道,得不偿失。”

(“天道夷且简”句:出自西晋陆机《君子行》,这是起首两句,以“天道”和“人道”对举,以哲理统领给读者以理趣。“天道”、“人道”是我国古代哲学的一对概念: “天道”指自然法则; “人道”,指人的处世关系和方法。大意是自然法则平夷而简约,人事却就艰险而困难了。“休咎”,指吉祥和灾祸; “相乘蹑”,即相因相随。人生的境遇变化如波澜之翻复,刹那之间,或因祸得福,或求福得祸,祸福轮转无常反而是常态。)

尹毓川反问: “哦,照此说来,君子之行从来不是坦荡通途,而是历经过跌宕磋磨,仍能慎独心安?”

(慎独:儒家核心修身理念,《中庸》原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独有两层含义,一是独自一人的隐秘环境;二是内心细微念头,尤其指别人看不见的私心杂念。)

秀英口气钦佩: “正因是不容易做到才被称为君子啊,温润君子,纯粹本心,不管身处何等光景,最不当辜负。”

“虽崎岖而不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尹横道,“君子踽踽行路,诚然若此。”

“只不过,当初那迷途知返的‘石门子君子’,尚且能寻门而入,石祠何时何故紧闭不开了,难道是岁远年湮,锁具朽坏?或者失落了锁撬?”尹毅终于问及这桩连官府都久久挂心的谜题。

(撬:当时当地人们对钥匙的叫法。)

静气漫开,凝滞半晌,尹横好似才回过神来,竟有些含糊其词:“这个,其实石门子的撬确是有些讲究,本非轻而易举便能进得祠中的,太父犹记得年少时,随老太公自外游学回乡,亦随入石祠祭拜过一回,后来大约是年深日久,如今那撬竟不知所踪了!”

“真是可惜。”尹毅猜对了却无比失望。

“据传石祠当中还收有有道先生的遗书一卷,录其一生求学为道,尤其是人伦鉴识之大成。官府偶尔探询,想来也是为问及此书吧,可咱们郭老太公呢,无论他那会儿是否‘灵光’,只管讳莫如深地念叨‘撬丢了,撬丢了’,我看往后啊,怕是没人能问出个子丑寅卯了。”尹毓川失笑,“对了,这趟回去,还让我们赶上出‘大戏’!”

“什么大戏啊?”秀英闻言,勉力撑起有些困倦的眼睛。

“你再也猜不到的,老太公和老夫人在屋里费力追逐,各抱了一支小儿手腕似的粗笔,争啊躲啊,对着往脸上胡乱描画,这好巧不巧的,就让阿父和我给撞上了,弄得老太太哭笑不得,一顿辩解是被逼无奈,全为自保。”

尹毅使劲捂着嘴,无奈嘻呵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大宅里最会快活的就属老太公,少姝女郎时时明媚、事不挂心的性子,定是跟着老太公耳濡目染的呦!”

“没错,没错!”想起时时明媚的少姝,尹毓川当然没有异议。

秀英收起快要惊掉的下巴,强忍着肃然道: “老小孩老小孩,说的也就是这情形吧,不过,老太公的福气得天独厚,虽说如今偶尔间‘迷糊’,断不了忘事,可是你瞧郭家的子孙辈,个个孝顺争气,家中琐事打理得顺顺当当,更别说学馆经营蒸蒸日上,简直羡煞旁人。”

“老太公可是大宅的“定盘星”哪,而今那也是年纪上来了,你道是一味玩耍笑闹?却不知他言行实有深义。”尹横瞪了瞪眼,对儿子无端说起老太公的事来特示警戒,二人情谊早已超越主仆,他对老主家尊崇一世,论起守护郭宅清誉的意向,比起郭门的任何人来皆不输分毫。

尹毓川咧嘴一笑,挠挠脖颈,转头看向儿子:“走了这些时候,你和少姝女郎还是隔两日就到思医师那里去吗?”

“是的阿父,”尹毅立起胸脯,斩钉截铁答道,“今早便上去过,隔两到三日再去,中间空了,还能陪少姝女郎上后山采药。每回上去,思医师为孩儿施过针,再给我两日的蜜丸吃。没事了,就听他讲解经书典故,思医师还手把手教我一套强身健体的功夫哩,学问可真大!”

“好小子,等你医好了,也长点本事了,还能给咱家生意多些帮衬!”说话的时候,父亲的手摸着儿子的后脑,再一点点向上,好像这样的动作,可以把儿子的病气驱散似的。

洪山村一带,家户作坊众多,盛产瓷器、香烛、丝布等,时有自南边“鹳雀津”渡船而入的胡商,采办了这些货物贩去异域,而尹毓川所做生意,就是把各家作坊的成品收了来,再倒手转卖给此类商旅,有时也会跟着这些商旅,结伴到伊洛之地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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