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讲来,我倒觉得,五视不只是用来识人的,更是修身自省的标尺,可用以对照约束言行,”尹毓川道,“想来有道先生的识人之法亦是汲古为根,这从他拔擢士人的诸多事迹可略窥门径。”
“但万变不离其宗,识人取士,总离不开五常根本。寻常人在有道先生面前,纵是城府再深,怕也藏不住,品性本末如现肺腑!”秀英惊叹,她实在难以想象,拥有洞彻人心的慧眼,会以何等样的心境言语行事,“若有幸,再得先生亲自点拨指教,同时便觅得了施展抱负的门路,先生此等识人举荐的能耐,得天下人敬重,原也理所应当。”
尹横眼底漾起深深敬畏,又道:“古来圣贤大抵皆然,不争一时显耀,而耕万世人心。当年被先生赏识拔擢起来的士子,后来多为栋梁之才,撑起过一方天地。先生不入朝堂,却能左右风评;不执权柄,却可导向察举。所谓‘人伦鉴识’,并非单纯的褒贬臧否,更似暗夜中点灯引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蒙尘未燃的灯,他燃一灯,传一人,一人再传一人,如此薪火赓续,斯文不绝。”
片霎的静寂笼住尹家三代人,月光西斜,将他们地上的身影拉得愈发纤长。
此刻,深受眼疾之苦的尹毅分外动容,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默然点头,动作间带了几分用力的虔诚。
日日与昏沉相伴,与黑暗为邻,还有谁比他更渴望光明的不期而至?阿翁的话,令他荒芜的心底生出滚烫信念:最夺目的灵光,往往破于最沉郁的深夜,他真的是太渴望了,有朝一日,能有一束清亮刺破眼前漆墨的世界,照亮他的方寸天地。
“说到点灯,”他陡然想起坊间流传的“石门子”异闻,眉头小小攒起个疙瘩,语速微微加快,“阿翁,从前听人说起‘铺铺灯,三钱银’的故事,记不太真切了,您再给毅儿细讲讲,好不好?”
“浑小子,恁地黏人!”眼见时辰已不早,秀英忙嗔怪着制止,“阿翁在城中操劳了这些天,想也乏了,哪还有精神同你说故事?快些收心歇息,不如改日……”
“咳,我倒无甚要紧,”尹横摆摆手,清清嗓,侧过头来,正对上孙儿满是期盼的小脸,嘴角晕开欣慰的笑意,微哑的语调舒缓悠长,“难得毅儿提起,凡是有道先生的事,说一遍有一遍的心得。人活一辈子,能留下些事情给后人津津乐道,每每念及总觉神往,殊为不易!”
见他情态郑重,毓川和妻子默契地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都藏着对父亲的深切了然。
秀英又往各人碗里添了些热茶。
“容我想想,是在多早以前来着……”老人眼角的皱纹聚齐,似是岁月深耕过的田垄,经过一番慎重斟酌,他话音陡然一沉,“前朝建宁二年,有道先生在家中辞世,终年四十有二。”
(建宁二年:公元169年。建宁是汉灵帝即位后使用的第一个年号,期间发生了第二次党锢之祸等事件。)
尹毅看不见阿翁凝重的神情,只能凭听觉仔细捕捉每一个字,他直了直腰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扰了那段遥远而庄重的界休往事,也怕漏听了半句关于先贤的细枝末节。
——那时节,厚雪压弯了山道旁的老松,书馆檐角下的铜铃在凛冽朔风中呜咽不止,如泣如诉。
有道先生殁了,四十二载春秋,竟止于一口幅巾素棺。
噩耗传开,不啻惊雷裂空,震动士林。
弘农郡函谷关以西,河内郡汤阴以北,两千里地域内,有近万人如云而动,他们负笈荷担、柴车苇装、弥路塞途,前来为有道先生送最后一程。
(“弘农郡函谷关以西”等史料:出自《后汉书》。有道先生姓郭名泰,字林宗。关于范晔《后汉书》中 “郭太” 与 “郭泰” 的名讳争议,学界已形成定论:范晔父名泰,为避家讳,范晔在《后汉书・郭符许列传》中改 “郭泰” 为 “郭太”,但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等同时期或稍晚的史料,均仍作 “郭泰”;后世学者如王先谦《后汉书集解》,也在注文中明确标注 “泰” 为原名,“太” 系避讳改字,这一结论已成为学界研究的基础共识。)
这般空前盛大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沿途路人纷纷驻足避让,时不时有人上前轻声询问。
“请问这一行是为谁人送行?”
“郭林宗。”
(郭林宗在当地的名望:时至1800多年后的今天,乡人提及他,仍称其字郭林宗,而非大名郭泰,对一代贤人的亲切敬仰,跨越千年之远而不变,这在介休一地也是独一份的殊荣。)
“原来是有道先生。”
路人们闻言恍然,脸上登时染上沉恸悲色,然后自发自觉地跟随在后,队伍越发绵长,蜿蜒如线。
狂风猎猎,卷起书生们宽大的素白衣袖,他们被哀伤压垮的肩背,沉重挪移的步履,伴着身侧骏马的残嘶断续,在旷野中凝成一首凄怆无尽的悼曲。
不知何时,雪花又纷扬而下,在空中疯狂地翻卷,转瞬间,大地已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世间万般喧嚣已化为乌有,只剩下遮目的空旷寂寥。
逝者如斯夫,再隆重的送别,终随风雪缓缓落幕,无从逆转。
—— 不管曾经听过多少回,尹毓川总要在这时感慨一句:“难得,先生有这么多士人倾心追随!那‘石门子’,也就是先生墓前的石祠,便是由当时诸多学子所建,他们自发甘愿,徒手挖土、搬石、砌墙,用大大小小的石块修筑起祠堂,务求给先生办妥世间最后一件事,以报师恩。”
“除了门下弟子,当时名重天下的诸多高士也与先生交游甚厚。一众挚友同心协力,为先生刻石立碑。碑文由蔡邕蔡中郎亲撰,成书后,他与涿郡名士卢植相对伤感,怅然坦言,‘我一生所书的碑铭有很多了,当中难免有应酬虚文,心中愧怍,唯独为郭有道所作之碑,字字真心赤诚,写来没有愧色啊’!”
(蔡邕:(133年-192年),字伯喈。东汉末期名臣,文学家、书法家,才女蔡文姬之父。)
(卢植:(?-192年),字子干,东汉末年经学家、将领。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等,为郑玄、管宁、华歆的同门师兄,刘备、公孙瓒的老师。他是“范阳卢氏”始祖,风骨凛然。东汉末年,董卓入洛,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卢植敢站出来义正严辞地反对他借废立立威、把持朝政,董卓大怒,打算直接诛杀卢植,但碍于其名望,只免了官职,后追杀未成。卢植的气节从此成为范阳卢氏的家族底色,魏晋南北朝,范阳卢氏为儒学领袖,参与制定国家礼仪制度,皇室亦敬重三分。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是该族子弟,其名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他的《长安古意》。唐末,黄巢攻入长安后,宰相卢携自杀殉国,清操不辱门楣,但该族在动乱中元气大损,因族人分散各地,血脉得以延续。)
“阿翁提到的这两位,我都知道,蔡邕是陈留人,辞赋大家,精通音律和书法,而卢植允文允武,还是蜀汉昭烈皇帝刘玄德的恩师!”
到这里,尹横大感欣慰,不得不夸夸孙儿了:“你们瞧,自打毅儿跟着少姝姑娘一同读书,器宇言谈当真是大有进益!”
“少姝姑娘选读的书目十分有趣,她从来都是连读带讲,拆解典故,可热闹了,听过一遍便刻在心底,想不记住也难。”得到祖父认可,尹毅自是欢喜,更不能忘了少姝姑娘给他念书的功劳,“少姝姑娘并不觉得是在给我念书,还说我很多诘问提得刁钻,啊不,是常能切中要害,这样子清谈,可以启发思索,打深一层。”
“就你小子还清谈?!莫不要笑死我!”尹毓川忍不住揶揄儿子,在他看来,清谈格调高雅,是专属于有道先生那般谪仙人物的。
(清谈发端于郭林宗的看法:陈寅恪先生认为,魏晋南北朝尚清谈,其发起者即是郭泰。其《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第三篇《清谈误国》曰:“清谈的兴起,大抵由于东汉末年党锢诸名士遭到政治暴力的摧残与压迫,一变其详细评议朝廷人物任用的当否,即所谓清议,而为抽象玄理的讨论。启自郭泰,成于阮籍。他们都是避祸远嫌,消极不与其时政治当局合作的人物。”至于认为清谈活动属于当时士人间一种“斗智”游戏,见于钱穆先生《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
尹横却沉下脸纠正他:“清谈向来并非要与玄学、时政密不可分,本来就是读书人对修身、家国乃至于天地大道的体悟交游,若说为一种讲究论辩的斗智之戏,亦不过耳!”
“就是,就是!“有祖父撑腰,尹毅更觉硬气。
见夫君吃瘪,儿子又嘻嘻笑得十分得意,秀英不觉“扑哧”乐出了声,转头触及儿子那双同旁人毫无交集的黑眸,脸上笑意迅速萎靡,眉眼微沉,黯然密密匝匝缠上胸口。
尹横未留意到她心绪转换,兀自循着先前话头,娓娓道来:“彼时,郭氏后人在先生坟茔东侧搭起倚庐茅舍,服丧守制。从‘石门子’穿堂而入,便可抵达墓门之前。众子嗣在祠堂中设案焚香、摆供叩拜,悲戚跪拜,泣念先祖恩德,三载朝夕不辍,一片至诚孝思,其情甚哀,见者无不动容。”
(倚庐:出自《礼记・丧服四制》《仪礼》,父母亡故,孝子在墓侧搭简陋茅舍守三年丧,称倚庐。倚木为棚、不抹灰泥、无完整门窗,睡草席、枕土块,不住正屋、不居内室,是丧期专用小屋。)
“儿子,就要到‘铺铺灯,三钱银’喽!”尹毓川宽大手掌落在尹毅肩头,温语轻拍提醒。
少年心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满心热切地等候下文。
——那时节,城中有一位落魄的读书人,家道中落,举目无亲,孤身蜷缩于城郊破庙内。终日只靠替人抄书撰文、誊写笔墨换取微薄粮米,时不时地囊空如洗、三餐难继。
听闻乡人议论,言郭先生葬礼万人相送,白幡漫野、素雪覆途,浩荡场面令他心头忽然一动,便暗自揣测起来,这般名动天下的人物,那由众人合筑的“石门子”祠堂中定然藏有许多宝物钱财,贪念生根发芽,便遮蔽本心、抛开操守,遂生出了探祠行窃的歹念。
趁夜,月敛星杳,他尾随祠堂值守,趁门户开合的转瞬空隙,矮身溜入祠内,打定主意摸几件财物便去。可是怪了,他悄悄在里面蹑足潜行过数圈,翻遍了供桌、角落、香炉底……什么值钱物件也没寻到。就在他着慌懊恼之际,蓦然瞥见方才‘看漏’的一样东西——供桌正中,静静横卧一条玉带,泛着灵动荧光,想必十分贵重,赶紧一把抓来,牢牢缠在腰间,满心窃喜地往外开溜。
整座祠宇静谧空旷,四下里唯有他仓促细碎的脚步声,越显幽寂。
尚未踏出祠门半步,腹间猛地袭来一股紧勒入骨的束缚之力,胸口闷胀,呼吸窒塞,竟至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还伴有窸窸窣窣的怪声响,如蛇行草间,诡谲阴沉。
慌忙垂首一望,他顿时打了个激灵,几乎没有魂飞魄散!
一条碗口粗细的白鳞大蛇,昂首盘踞在他腰腹,猩红信子吞吐不定、嘶嘶微响,一双幽冷竖瞳死死锁定他的身形,森森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迫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嗵”的一声沉闷坠响,打乱了尹横声情并茂的讲述。
秀英膝上的家伙什儿翻落在地,她尴尬地笑笑,眼角抑制不住地抽动两下,掩饰般,揩了一把额角泌出的细汗,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听这个,只觉脊背发麻,格外瘆人。
“阿母莫怕,蛇是小龙,自有灵性,只要人不去招惹冒犯,它是不会无端伤人的。”尹毅有板有眼地安慰道,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嗯,那便是守护石门子的‘护坟蛇’了,”秀英定住怦怦乱跳的心,低声嗫嚅道,“这话没错。过去曾听长辈传言,人们在先生的祠堂附近偶然撞见它们,也都会主动绕道避让,以示恭敬,世世代代,从无人敢惊扰伤害分毫。”
尹横面上掠过一丝肯定赞许:“说得对。那护坟蛇乃守墓之灵,护的是正气,镇的是邪心,万不可轻慢亵渎。”
“阿翁快讲,窃的贼人后来怎么样了?”尹毅急不可耐,迫切地想知道那妄为之徒会有什么结果。
尹横徐徐捋过颔下长须,接着讲道:“那书生受了突如其来的惊吓,差点连火烛也拿捏不住,脚一软,眼一黑,身子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几许时辰,他才悠悠醒转,满头满脑的冷汗,腰间已然空空如也。四顾周遭,早不见了大蛇踪影,想到差点儿断送一条小命,不由得悲从中来,恐惧、愧疚、悔恨瞬间翻涌交织,层层裹挟,恨不得给自己猛抽上几巴掌。
抬眼,见供桌上油灯尚在,他强撑起酸软双腿,颤巍巍过去添油点灯,而后伏地叩首,忏悔祷告起来,大意是迫于生计窘迫,一时糊涂造次,恳请神明宽宥等等。
话音方落,他涣散无主的目光落回供桌,那里竟凭空多出了几块散碎银两,更显奇异的是,旁边还有数行字迹次第浮现,墨色温润鲜亮,宛若方才落笔、鲜活如新。”
“写的什么字句?”尹毅的细长脖子向上抻了抻。
尹横眯起眼,用神地回想了一阵儿,就仿佛那一幕他曾经亲眼见过似的,用古雅端严的腔调诵念起来:“写的是‘ 道微起怅徊,清流濯襟尘。稽古知旋反,旦夕觉本真’,通篇以‘八分’书体写成,点画磊落,清正挺拔,绝非凡俗手笔所能企及。那书生一遍遍默诵诗文,如同在原地生了根,怔怔杵着不动,待神智彻底清明,才哆嗦着收好银钱,恍惚出得门去。自那以后,他彻底洗心革面,发奋苦读,回归正途了……喏,乡里老话‘铺铺灯,三钱银’便是这么来的。”
(清流:原指清澈的流水;后喻指德行高洁负有名望的士大夫。该典故出处是指东汉末年的太学生郭泰(林宗)、贾彪和大臣李膺、陈蕃等人,他们联合起来批评朝政,暴露宦官集团的罪恶,于汉桓帝延熹九年(166)为宦官所诬陷,以结党为乱的罪名遭受捕杀,十余年间,先后被杀戮、充军和禁锢的达七八百人,史称“党锢之祸”。)
“八分书体脱胎于古隶,波磔分明,蚕头燕尾,大气中自有一股宽博雍容。”尹毅喃喃道。
(八分书:由古隶(秦隶、西汉隶)演化分化而来,是成熟隶书的变体,有标志性的燕尾、挑脚。东汉碑刻是标准八分书:字形横扁,左右开张、撇捺如八字分开,“八分” 之名由此而来。后世魏碑、唐隶都大量承袭八分笔法。)
“来,”尹横大手牵起孙子的手,在他厚实柔软的掌心,缓慢有力地写了个“道”字。自打孙儿视物艰难,老人就一直用这个笨拙的法子,手把手地教他认字识形。
“你体会一下其中章法,八分书左右相背分开,开合有度,中带婉转波势,挑法灵动分明,暗藏中正不偏、变通有度的道理。”
“明白了阿翁,”尹毅唯唯称是,指尖轻轻抚摸掌心,仿佛还留着祖父方才写字时的温热力道,轻声道,“供桌上那首诗文的用意,是劝人弃恶从善的吧?”
“对喽,旧有‘梁上君子’被教化迁善,咱们界休也出了个‘石门子君子’,那首诗于他而言,不是惩罚,而是点化,所收的三钱银,非偷盗所得,而是受赐于先贤的善意馈赠。”
(梁上君子:典故出自东汉名士陈寔。陈寔,字仲弓,颍川名士,曾任太丘长,人称“陈太丘”。)
尹毓川抚掌一笑:“妙啊!贪者近之,化玉为蛇,惩戒邪心;诚者近之,点灯赐银,点化本心!原来石门子不藏财,藏的是道!”
秀英点头不迭,喟叹道:“幸而那读书人醒悟及时,人一旦沾染恶习,若不趁早改过,那可真是一条道去到黑,再难回头了。”
尹毅心下感慨,那书生大抵不是什么至善完人,想到先前的“五视识人法”,后面两条——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该人显然难以过关,但知错能改,回炉再造之后弃邪归正,也算得找回了本心。
“很多时候,贼也不是生而为贼的,能劝其洗心自新,便是莫大善举。”尹横深吸口茶,沉吟起来,视线悠然越过头顶浅浅铺展的槐叶,直至散落如棋的星光中,“君子养心修身,远非口头虚言、轻巧易事。‘天道夷且简,人道险而难。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万万不可因潦倒困顿,便背弃立身正道,到头来落得个迷失本心,得不偿失。”
(“天道夷且简,人道险而难。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句:出自西晋陆机《君子行》,这是起首两句,以“天道”和“人道”对举,以哲理统领给读者以理趣。“天道”、“人道”是我国古代哲学的一对概念: “天道”指自然法则; “人道”,指人的处世关系和方法。大意是自然法则平夷而简约,人事却就艰险而困难了。“休咎”,指吉祥和灾祸; “相乘蹑”,即相因相随。人生的境遇变化如波澜之翻复,刹那之间,或因祸得福,或求福得祸,祸福轮转无常反而是常态。)
尹毓川反问: “哦,照此说来,君子之行从来不是坦荡通途,而是历经过跌宕磋磨,仍能慎独心安?”
(慎独:儒家核心修身理念,《中庸》原文: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独有两层含义,一是独自一人的隐秘环境;二是内心细微念头,尤其指别人看不见的私心杂念。)
秀英口气钦佩: “不容易啊,温润君子,纯粹本心,不管身处何等光景,最不当辜负的,就是撑过苦难的自己。”
“虽崎岖而不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尹横道,“君子踽踽行路,诚然若此。”
“不过,彼时那迷途知返的‘石门子君子’尚可得其门而入,后来的石祠怎会紧闭不开,难道,是年深日久门锁坏掉了?或者丢失了锁撬?”尹毅终于问及连官府都关切至今的迷题。
(撬:当时当地人们对钥匙的叫法。)
空气凝滞了半晌,尹横好似才回过神来,有些含糊其词:“这个,其实石门子的撬确有些讲究,本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祠的,我还记得当年少时,随老太公自外游学回乡,他也曾入石祠祭拜过一回,后来大约是年深日久,如今那撬竟不知所踪了!”
“真是怪可惜的。”尹毅猜对了却无比失望。
“据传石祠当中还收有有道先生的遗书一卷,录其一生求学为道,尤其是人伦鉴识之大成。官府偶尔探询,想来也是为问及此书吧,可咱们郭老太公呢,无论他那会儿是否‘灵光’,只管讳莫如深地念叨‘撬丢了,撬丢了’,我看往后啊,怕是没人能问出个子丑寅卯了。”尹毓川失笑,“对了,这趟回去,还让我们赶上出‘大戏’!”
“什么大戏啊?”秀英努力撑起已有些困倦的眼睛。
“你再也想不到的,老太公和老夫人在屋里费力追逐,还各抱了一支小儿手腕似的粗笔,争啊躲啊,往脸上对着胡乱描画,这好巧不巧的,就让父亲和我给撞上了,弄得老太太哭笑不得,一顿解说是被逼无奈,全为自保。”
尹毅使劲捂着嘴,无奈嘻呵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那大宅里最会快活的就是老太公了,少姝姑娘时时明媚事不挂心的性情,定是跟着老太公耳濡目染的呦。”
秀英收起快要惊掉的下巴,强忍着正色道: “老小孩老小孩,说的也就是这情形吧,不过,老太公的福气得天独厚,虽说如今偶尔间‘迷糊’,断不了忘事,可是你瞧郭家的子孙辈,个个孝顺争气,家中琐事打理得顺顺当当,更别说学馆经营蒸蒸日上,简直羡煞旁人。”
“对对,这么想倒也是。”尹毓川稍加琢磨,也表赞同。
“老太公可是大宅的“定盘星”哪,如今那也是年纪上来了,你道是一味玩耍笑闹?却不知他言行实有深义。”尹横瞪了瞪眼,对儿子无端说起老太公的事来以示警戒,二人情谊早已超越主仆,他对老东家尊崇一世,论起守护郭宅清誉的意向,比郭门的任何一人皆不输分毫。
尹毓川咧嘴一笑,挠挠脖颈,转头看向儿子:“走了这些时候,你和少姝姑娘还是隔两日就到思医师那里去吗?”
“是的阿父,”尹毅立起胸脯,斩钉截铁答道,“今日便上去过,隔两到三日再去,中间空了,有时陪少姝姑娘上后山采药。我俩每回上去,思医师为孩儿施过针,再给我两日的蜜丸吃。没事了,就听他讲解经书典故,思医师还手把手教我一套强身健体的功夫哩,学问可真大!”
“好小子,等你医好了,也长点本事了,还能给咱家生意多些帮衬!”说话的时候,父亲的手摸着儿子的后脑,再一点点向上,好像这样的动作,可以把儿子的病气驱散似的。
洪山村一带,家户作坊众多,盛产瓷器、香烛、丝布等,时有自南边“鹳雀津”渡船而入的胡商,采办了这些货物贩去异域,而尹毓川所做生意,就是把各家作坊的成品收了来,再倒手转卖给此类商旅,有时也会跟着这些商旅,结伴到伊洛之地买卖。
所谓“鹳雀津”,是汾河流经的一段山谷古道,沿汾河由栈道与山边石径连接而成,兴起于商周,繁荣于秦汉,自古为南北交通咽喉。最初称“调鉴谷”,命名取义已不可考;汉魏时期也称“冠爵津”,冠爵系“鹳雀”的谐音,寓意唯机智而力大无朋的颧雀才能飞越。从西周尹吉甫与猃狁的战争,到春秋战国强族相攻;从秦将蒙骜攻赵平定太原,到汉高祖刘邦亲征陈豨,该地发生过太多的战事。当进入平安朝代,该古道便又成为汾河漕运和商旅往来的咽喉繁华之处。
(鹳雀津:又名“冠爵津”,即前文所提大禹治水泄洪的“雀鼠谷”古道,《水经注》卷六汾水注云“汾津名,在界休县之西南,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汾河在这里流程约50多公里,落差达120余米,形成崎岖陡仄、辗转盘回、山崖壁立、流水湍急的形势。名为“雀鼠谷”,无非言其崎岖陡仄唯有雀、鼠之类才能飞越。据考证,雀鼠谷应是北起介休、中经灵石、南至霍州,总长约70公里。治水之后世,该处古道自西而东由大体平行的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等三道组成,古人为避雀鼠谷畏途——特别是夏秋汛期更加艰险,或为主军重兵设防而客军无法正面驰突时,不得不迂回改取近山山道,遂有“千里径”,“统军川”则是雀鼠谷、千里径都无法驰突时改取的远山间道。介休位于晋中盆地(旧称太原盆地)南端,实乃晋中与晋西南之间把守灵霍山峡的要冲之一(霍州、洪洞是另外两处),从春秋晋国兼并戎狄北进晋中盆地开始,就是晋中与晋西南乃至晋中北与关洛之间军政实体相互攻伐的必争之地。而作为介休历史上重要的军事战略要地,唐《高壁镇新建通济桥碑记》称鹳雀津为“河东军务之要津”。特别是南北朝、隋唐时期,这里成为两国交兵的主要战场。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渊由太原南下,突破雀鼠谷,大破隋将宋老生于霍邑(今山西霍州);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秦王李世民由河东北上,突破雀鼠谷,击溃刘武周、宋金刚于介州(今山西介休)两役。前者一举打通李唐西图关中的通道,成为隋唐交替的关键战役;后者终结了初唐时期刘武周的割据叛乱以及突厥的干涉,揭开了太平盛世“贞观之治”序幕,“冠爵”也恰如其名了。此外,汾河的漕运史非常久远,该谷之河道也是古代汾河漕运最为险要的地段。商业方面,《中国交通史料汇编》注释中有“清末,西人在山西霍州灵石地方掘得罗马古铜钺十六枚,钺面镌文盖悉为罗马皇帝梯拜流斯时代所铸(相当于中国西汉末期)”的记载,可见早在汉代,雀鼠谷古道就有商旅往来了。 )
“近日思夫人身上病情可有好些?”尹横面容关切问道。
说起思夫人,秀英忽忧心戚戚:“夫人总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我看她那汤药总没有断过。”
“不见好么?”尹横不由得锁眉,如在询问,又像在自语。
秀英点点头:“嗯,也是用着思医师的药,我看她气色无甚变化,只是身形日渐消瘦,不过老话说呢,病来如山倒,病人去如抽丝啊。”
他们口中的这位思姓医师,单名一个霄字,乃思夫人亲兄,郭少姝的舅父,亦洪山人氏,他在后山有所宅院,名曰陶复庐,因其医道在当地家喻户晓,尤擅妇孺杂症,界休城中时有病患慕名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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