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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耐性地等待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7829字, 更新于: 2021-03-10 20:34

所谓“鹳雀津”,寓意唯机智而力大无朋的颧雀才能飞越,是汾河流经的一段山谷古道,沿汾河由栈道与山边石径连接而成,兴起于商周,繁荣于秦汉,自古为南北交通咽喉。最初称“调鉴谷”,命名取义已不可考,从西周尹吉甫与猃狁的战争,到春秋战国强族相攻;从秦将蒙骜攻赵平定太原,到汉高祖刘邦亲征陈豨,该地发生过太多的战事。当进入平安朝代,该古道便又成为汾河漕运和商旅往来的咽喉繁华之处。

(鹳雀津:汉魏时期又名“冠爵津”,冠爵系“鹳雀”的谐音,即前文所提大禹治水泄洪的“雀鼠谷”古道,《水经注》卷六汾水注云“汾津名,在界休县之西南,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汾河在这里流程约50多公里,落差达120余米,形成崎岖陡仄、辗转盘回、山崖壁立、流水湍急的形势。名为“雀鼠谷”,无非言其崎岖陡仄唯有雀、鼠之类才能飞越。据考证,雀鼠谷应是北起介休、中经灵石、南至霍州,总长约70公里。治水之后世,该处古道自西而东由大体平行的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等三道组成,古人为避雀鼠谷畏途——特别是夏秋汛期更加艰险,或为主军重兵设防而客军无法正面驰突时,不得不迂回改取近山山道,遂有“千里径”,“统军川”则是雀鼠谷、千里径都无法驰突时改取的远山间道。介休位于晋中盆地(旧称太原盆地)南端,实乃晋中与晋西南之间把守灵霍山峡的要冲之一(霍州、洪洞是另外两处),从春秋晋国兼并戎狄北进晋中盆地开始,就是晋中与晋西南乃至晋中北与关洛之间军政实体相互攻伐的必争之地。而作为介休历史上重要的军事战略要地,唐《高壁镇新建通济桥碑记》称鹳雀津为“河东军务之要津”。特别是南北朝、隋唐时期,这里成为两国交兵的主要战场。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渊由太原南下,突破雀鼠谷,大破隋将宋老生于霍邑(今山西霍州);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秦王李世民由河东北上,突破雀鼠谷,击溃刘武周、宋金刚于介州(今山西介休)两役。前者一举打通李唐西图关中的通道,成为隋唐交替的关键战役;后者终结了初唐时期刘武周的割据叛乱以及突厥的干涉,揭开了太平盛世“贞观之治”序幕,“冠爵”也恰如其名了。此外,汾河的漕运史非常久远,该谷之河道也是古代汾河漕运最为险要的地段。商业方面,《中国交通史料汇编》注释中有“清末,西人在山西霍州灵石地方掘得罗马古铜钺十六枚,钺面镌文盖悉为罗马皇帝梯拜流斯时代所铸(相当于中国西汉末期)”的记载,可见早在汉代,雀鼠谷古道就有商旅往来了。 )

“近日思夫人身上病情可有好些?”尹横面容关切问道。

说起思夫人,秀英忽忧心戚戚:“夫人总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我看她那汤药总没有断过。”

“尚未见好么?”尹横不由得锁眉,如在询问,又像自语。

秀英应声:“嗯,也是用着思医师的药,我看她气色无甚变化,只是身形日渐消瘦,不过老话说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

他们口中的这位思姓医师,单名一个霄字,乃思夫人亲兄,郭少姝的舅父,亦洪山人氏,他在后山有所宅院,名曰陶复庐,因其医道在当地家喻户晓,尤擅妇孺杂症,界休城中时有病患慕名而来。

每隔三两日,尹毅与少姝清晨至庐,思医师先为尹毅施过针,再与少姝讲书论道,尹毅静坐边上“旁听”,日积月累下来,一样获益匪浅。

回想儿子的眼疾,秀英每每要悔得呕出血来。当年,她还在郭宅厨房做事,一手好厨艺,全宅上下交口称赞,未免就有点充大了,初次料理郭宅友人相赠的河豚时,自以为是寻常鱼虾做法,刚出锅,顺手让身旁玩耍的小尹毅尝了试味,没想到,只眨眼的功夫,儿子就上吐下泻,高烧昏迷了。

秀英吓得三魂七魄俱失,郭家老太公当即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上门诊治,好容易从鬼门关上抢回这条小命,谁知退烧之后,这可怜的孩子竟全然不能视物了。

还是思夫人捎信回来,提议把孩子送回洪山。思医师诊毕,只说施以针灸兼用药物,或可见效。尹横遂急急告老,实是为了医治孙子眼疾。如此算来,也快有两年了。近些日子,尹毅终于感觉眼前朦胧有光,全家喜极而泣,谢天谢地,自是对思医师感恩戴德。

“陶复庐……”尹横念叨一会儿思医师宅院之名,仿佛吟味着它所蕴涵的特殊尊荣,又低头瞧了眼埋首活计的儿媳妇,打断了她的思绪,“秀英啊,又在准备槐花酿了?”

“是呀!”

秀英膝上的竹编簸箕里,铺了好多层黄白相间的槐花,坐着闲聊可手上不闲,就这么快一下慢一下地拣择着花间的杂质。

“记得还在大宅的时候,少姝女郎在家宴上撮了口槐花酿,非认定了是甜汤,成天鼓捣我到厨房翻找。”尹毅闻着鼻尖的花香,忆起好些年前的趣事。

“哼,趁我没看见,你偷着让女郎饮了半碗,结果醉得她一塌糊涂,在院子里那个欢天喜地啊,又是‘大垂手’,又是‘小垂手’,完了倒头昏睡半日,亏得思夫人大度,没有仔细追究,不然真要好好搓你一顿!”秀英摇着头笑。

(大垂手,小垂手:魏晋时期乐府杂曲配的民间流行舞蹈,又为歌辞名。宋郭茂倩题解:“《乐府解题》曰:‘《大垂手》、《小垂手》,皆言舞而垂其手也。’”所谓“大垂手”,双手下垂仅随身而动,以“罗衫”、“轻带”之“引”与“摇”,独显身段舞动之美;“小垂手”即手小有所动,“广袖拂红尘”,以微动之手拂动长袖而生风。配以“折腰”、“顿足”,不失温婉娴静之美。)

尹毅拍起手来,也不大难为情,哼着小调,用脚踩起拍子,左右垂弄衣袖,学着少姝当日的醺醺醉态,又从袖中扯了块帕子,偏生还是块红帕子,款款地舞将起来,仿效“彩衣娱亲”,逗引长辈们开怀。

尹毓川腮帮子笑到发酸,边揉边叹:“真是难为咱们少姝女郎了,比毅儿回来还早两年呢,住这穷乡僻壤的反而乐不思归了。说来也怪,她打小生成一股特立独行的劲儿,找吃找喝,主意挺大,还事事非要自己动手,别人想伺候,她还不乐意哩!”

秀英也笑道:“大概她三四岁上吧,有回独自出了后院角门,我不放心呐,就悄悄跟着。小小人儿七拐八绕的过街穿巷不说,一道儿上还能抬头细辨各家招牌。到了馥郁斋,从小小荷包里取钱买过点心,同人边吃边聊,吃干净了才抹嘴走人,看的那些掌柜伙计们呀,都稀罕得不行。这会儿是更厉害啦,不光会逛集采买,就连种菜种花、煮饭熬药,都是手到擒来,且好着呢!”

“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这是思夫人教导有方。”尹横捻须慢道,“要说起来,有道先生亦是稼穑种养亲力亲为,洒扫庭除自律有度,他在学馆中常点拨生徒:再玄妙高深的学问,最后还是要落在一双手上——这双手若是带着学问呐,做出来的活计也别有风味,总归是不一样的。 华岩弟子都明白,先生的道,不光是用来装点书架的,他的课堂常在田间,在庖厨,在路上……把《诗》《礼》化为一粥一饭,一耕一锄,温润可亲。这貌似等而下之地过活,乍看之下是有些消极,却是世间烟火最不可或缺的,至少,他安贫乐道的态度落在乡里乡亲眼中,逐渐改变了对读书人的敬而远之,乐于找他学习的人便更多了。”

(郭林宗亲自洒扫:郭林过品才出众,在士族中声誉很高,但他生活中却能严格自持。他周游列国住店时,都要亲自洒扫,临走时总要把房间收拾干净才离开,很快被人们传为美谈,并形成一种风尚,以至人们一看见打扫得干净的旅店时,都会说:“这一定是郭林宗昨夜住过的地方”,并都照着样子去做。)

“连身边小事都做不好的人,实则不知该怎么活,遇事就绕开,万一大事临头,更不晓得怎么办了。”秀英一向是这看法,

“如此说来,平日里你确实极少惯孩子,没宠到什么都等着伺候的地步。”尹毓川捻着髭须笑起来,忽然意识到,对待他们的宝贝独子,多是他扮红脸,媳妇扮黑脸。

尹毅很是拎得清:“照顾是我做不到的事,需得阿母帮忙;伺候是我自己能做的,阿母非要替我包办,那就大可不必。大人会的,我也学得会!”

少年心性要强,他实在不愿因了眼睛的毛病,就此变得一无是处。

尹横大力颔首:“对!有道先生常说,孔夫子之所以成为圣贤,与他早年间‘多能鄙事’有很大关联,像我们这样的人,切身事务时刻拿得起来,不是很应该的吗?”

(“多能鄙事”句:出自《论语・子罕》。孔子自言多才并非天生圣资,是困苦生活历练而来,因年少贫苦落魄,为谋生学会了许多市井杂活、粗浅手艺。)

“习焉则不察,大宅家教历来注重‘小事’,在别人家可就未必了!”毓川接口道,“如今很有些世族子弟,出来进去人架人扶,奴仆婢妾前后成群,早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啦,抓他两个‘五陵年少’扔咱们山上,估计都熬不了几天!哈哈哈!”

(五陵年少:指富豪世家子弟。 五陵: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在长安附近,后来富家豪族和外戚权贵多迁居于五陵附近居住,因此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弟被称为五陵年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悲可叹啊!”尹横不觉感喟,茶过数巡,乏意上来,渐已呵欠连连,力不从心了。

尹毅明早照旧要上陶复庐,于是祖孙相扶起身,一径回屋歇息去了。

看秀英独自收拾着茶器,尹毓川憨憨一笑,自怀中掏出把雕花木梳递过来:“回来的时候专去给你挑的,说是上好的檀木,你看看,待见不?”

(待见:在当地方言中,有喜欢、喜爱的意思。)

“一出门就乱花钱!”秀英其言若憾,心实喜之,她拿起梳子凑到鼻尖,“我说你身上怎么多了股味儿,正要‘攒点’你呢!”

收好梳子,秀英端起东西回房,转脸瞥见了院门处的动静,声音陡然明快起来:“哟,是骐骐上来了,可是我要的花样子到了?”

(花样子:绣花用的底样,多用纸剪成或刻成。)

尹毓川循着她目光看过去,正是思夫人院中豢养的小白鹿来了,在它背上,挂了件小巧玲珑的绢布褡裢。

秀英招呼鹿儿过来,爱怜地在它身上拍了拍,从那褡裢里取出一叠花样子来,又仿佛知道小鹿能听懂,不住地夸赞道:“瞧太太这花样子,多好看!骐骐也是乖巧,这么晚了还要跑这一趟。”

叫“骐骐”的幼鹿个头没有很高,只见它听完,居然默默点了点头,轻盈地一个转身,准备折返。

“等一等。”秀英忙叫住了骐骐。

尹毓川赶紧折返屋内,捧出个小陶罐,仔细装到骐骐背上的一侧袋中:“这是给夫人的,下坡路上当心,别再滑到水里去喽!”

骐骐似乎颇能领会两人的关怀,那双乌黑的眸子中光芒灵动,它轻轻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说“小的领命”。

机灵的小模样惹得夫妻两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稳稳地驮起东西来,迈着松快的步伐,小鹿来到院外小坡上。

此时,月升东山,除了几声犬吠,四周一片阒寂。

骐骐一头跑了起来,乘着渐劲的夜风,像道白光,风驰电掣般穿过尹家山坡下的蓊蔚山林,顺势进入一道天然沟壑,入耳便有涓涓水流的声响。

原来,这洪山上的鸑鷟泉穿山越洞而下,流经此处,成了条漱玑泄玉似的河流,这道沟也因此得名为“水沟”。

水沟的两边,距河流不远处,零落排列了几户窑洞,均倚坡朝南而开,骐骐疾速不减,直往地势最高的院落奔去,这户泉畔人家的周围斜绕着低矮的土石墙,从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院角一隅种满了藤树花草,枝繁叶茂,各色大小花朵点缀其间,盎然地高出那石墙许多,深褐色的院门正对着河流。

此时,一个约莫十多岁身形的少女轻快地从门内穿出,月光下看去,她粗壮的乌发集束于顶,给编结成两个丫髻,一条白色襻膊将其碎花边宽袖高高绑起,手里拎了只不大的水桶,走近河边,俯下身来汲水。

(襻膊:约从汉朝开始,人们用来绑住袖子方便作业的臂绳。)

河边泥石洇潮,少女脚下草虫喓喓,清露暗生,她将纤细的手指浸入流淌的河水,划拉两圈儿,微眯起双眼,享受丝丝清凉,忽觉一阵风送来熟悉的气味,她笑着侧过头,果然是骐骐,小鹿蹿到她身边,用头抵着少女的丫髻厮磨片刻,接着,只听少女嘿了一声,两手将水桶提起,颇费气力地慢步回院,将汲来的泉水缓缓浇入前院的花圃中。

花丛间,葫芦架的藤蔓绿意深浓,嫩叶间已隐约可见几个小巧的葫芦雏形,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为感受到的悉心看护在向主人点头致意。

少女浇完花草,从脚边的篮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鹿食,正散发着淡淡的、令骐骐垂涎的香气,是它最爱吃的豆粕,接着又挽了把青草,摇晃两下叫骐骐来吃。

(豆粕:豆粕是大豆提取豆油后得到的一种副产品,农家多用于饲养家禽家畜。)

小鹿温驯地凑上前去,用柔软的舌头舔舐起来,每一口都显得分外满足。

少女边看着骐骐进食,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脊背,眼神中满是疼爱,轻声细语地说:“慢点吃,慢点吃。”

享用罢美食,骐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围着少女欢快地转了几圈,似乎在表达它的感激之情。

少女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春日里晶光灿烂的花朵,纯真而又美好。

玩耍一阵儿,骐骐来回摆着头,又开始用它的圆圆头顶来回蹭着少女的腰身,少女会意,伸手从褡裢中取出了小罐子。

“少姝……”这时,屋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哎!”少女高声应着,顺带,采了两朵在月下微风中摇曳的小花——她便是自华岩书馆回乡山居的少姝姑娘了。

少姝伸手拍了拍骐骐的脑袋,叮嘱道:“好啦,吃饱了就去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帮我干活呢。”

小白鹿的美目忽闪着,目送着小主人转身奔去,这才轻快地迈向院门边,那里是它玲珑小巧的鹿舍。

少姝匆匆进屋,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足下屐齿磕在厅堂的门槛上,“咔哒”有声,思霓抬起白净温婉的面庞,在织机上忙碌的双手顿了顿:“这孩子,有什么好急的,告诉你多少回了,行动慢些……”

在她说话这当儿,就见心花怒放的女儿已冲到眼前来,且说话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妈妈,你看到没有?花圃里的小葫芦又长高了一截儿,真等不及它藤蔓绕上架子,是我的功劳吧?妈妈不得夸夸我?”

“还功劳,你自个儿就不会多吃点?”思霓莞尔,伸手在女儿小脸上亲昵地捏了一小下,“总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一条条,跟刚冒出来的银条菜似的。”

所谓“银条菜”,是被誉为界休“八珍”之一的菜蔬,其茎细长直立,叶呈披针形,花小为淡红色,因只于此地生长,被乡里视为珍品,人们常在每年开春后用以拌食凉菜或是和猪肉同烹,都不失其独特风味,菜色白如玉,脆嫩可口,对便秘、肠胃不适等病症也有明显疗效。

(介休八珍:八珍,原指八种珍贵的食物,后来指八种稀有而珍贵的烹饪原料。八珍的提法最早见于《周礼·天官冢宰》:“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馐、百酱、八珍之齐。”中国历代甚至于各地,“八珍”的内容各不相同,陶瓷、贯稻糖、五灵脂、黄酒、煤、柴木节、绵党参、银条菜被誉为“介休八珍”,至于陶瓷和煤为何也列入八珍?窃以为大概是做饭和吃饭都要用到的缘故吧(囧笑)?)

“说起银条菜来,厨房里还有新洗的,能拌上一碟,”少姝变百宝一样,从身后拎出小陶罐来,“这是秀英婶新制的槐花酿,骐骐刚捎回来的,妈妈要不要就着菜小酌一杯?”

思霓随和地应了:“好,那你得陪我吃点。”

“好嘞!”少姝放下酒罐,转到母亲身后,从她耳边松垂的发髻中抽掉有些干萎的花朵,再簪上手中新摘的那两朵紫花地丁。

紫花地丁一开经月,玉兰、海棠、桃杏都开败了,她们还是一团挨着一团,细碎地洒满草坪,偶尔洒到路边的石缝里,又或者洒到向阳的墙角,如同鲜丽的紫色火焰,生命力旺盛不竭,五片乖巧可爱的小小花瓣,出其不意地带来春的惊喜,这是少姝喜欢她们的原因,不经意间,就会在脚边发现它们的存在,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手里换下来的两三朵,母亲戴了一日,花瓣的外缘也仅是微微泛起层锈边而已。

(紫花地丁:是农村很常见的一种野草、野菜,一般3月上旬萌动,花期3月中旬至5月中旬,盛花期25天左右,成片成片地开出紫红色的小花朵,是很好看的地被植物,其幼苗和嫩叶可以当野菜食用,还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

花瓣娇慵的紫红色,将思霓的脖颈映衬得更加雪白,要是留意,会发现她耳后的一股银丝,隐隐光泽,与烛火交映。

“行了,也不瞅瞅什么时辰了,还给我装扮呢,人家花花草草本都长得挺自在,都叫你这么着给‘祸害’了。”思霓拂着手。

少姝边往厨房去,边回头笑:“依我看,小花能‘长’到妈妈头上,它们倒是会更开心!”

锅巴装盘,少姝腾手利索地拌起玉条菜,夹起一根,唔,果然细细的,母亲打个比方也是怪精准的。

她心中明了:任自己不管学会多少事,也永远是呆呆笨笨的——甚至于连吃饭长个儿都伤脑筋——总是惹人,哦不,惹母亲大人痛惜。

(大人:当时多为晚辈指称父母叔伯等长辈时所用,非后世百姓尊称如县太爷等官吏时的含义。)

饭菜上桌,少姝惯例用木箸前端在酒中蘸了蘸,放到嘴里,砸砸有声,已然陶醉:“嗯,好香!”

“瞧这小馋猫的样子,过些日子到上巳节了,你兄弟姊妹们都要上山来,届时流觞饮酒可要悠着点,切莫逞强,玩得太过。家人相聚重在团圆,纵情豪饮反倒失了本意。”

“知道啦,妈妈。”少姝嘴上应着,边吃边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已经预见到节日里热闹非凡的场面。

她用箸敲敲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说不定嘞,这回能把他们一个个灌到酩酊大醉!”

“呦,人不大点儿,口气倒是蛮大。”

“我早同舅舅说好了,他那天照例要出山访友,等子猷哥哥他们上山来,晚间还是在陶复庐歇息,跟去年一样。”

(陶复:古代民居形式。先民在未有宫室之前,居处之法有三:一是构木为巢和以天然洞穴为巢,二是掘地成穴,三是陶复陶穴。陶,窑灶。复,地室。《诗经·大雅·緜》中有“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记载了三千多年前,为躲避西方族群攻扰,周文王的祖父亶父率族人迁居至岐山,另辟出先周文化聚落之事,其中的“陶复陶穴”就是先民在地面挖掘的土室和地下的洞穴,当然其中也包括了留存至今的窑洞。)

“那就好,咱们这边地方窄小,只怕他们住得不舒服。”

“妈妈,舅舅的老友都是些什么人,他从来不跟我说,神神叨叨的,你见过吗?”

“你也知道他的,平日里交游甚广,也很少同我说起。”思霓笑答,不免觉得这孩子挺爱闲操心。

少姝看到妈妈觞中已尽,预备再添。

“不用了,酒尝滋味,剩下的留做药引好了。”

“妈妈若是喜欢槐花酿,不如把舅舅的匏壶拿下来一用,他那宝贝最省事方便,你一时想喝什么,只需摇上一摇,它都能即刻奉上。”

思霓此刻享受着微醺,眯眼摇头:“我可不爱用他那些家伙什,实在没有味道,你可尝过他壶中酒水,怎能比你秀英婶亲手酿造的香甜?”

少姝咕咕笑:“一入仲春,就常听妈妈念叨‘清清白白银条菜,玉版冰壶总不如’,看来又得加上一句,‘香香糯糯槐花酿,玉版冰壶亦不如’。”

她心思活泛,少顷又问道:“妈妈,秀英婶的槐花酿这么好吃,莫非是有独家秘方?”

“说到秘方,”思霓笑得故作深沉,“还真有一个。”

“啥秘方?”少姝探过脖子,目光灼灼。

“那便是——学会耐性地等待。”

“这算什么秘方,”迷底揭晓,少姝不出意料地露出极其失望的神情,继而又不甘心道,“是怎么样个等法?”

思霓放下玉觞,扳着手指数开了:“你看啊,先将糯米淘洗了,入锅蒸好,等它放凉,撒上酒曲压实,当中挖个小洞,再等它放置十二个时辰,黄酒就露出米面来了,将择洗沥净的槐花用纱布袋装了,与糖块同入黄酒,密封罐中,接着好好地等上它两个月,就得了。”

“妈妈这又是在跟我说‘求慢不求快,慢功出细活’了,对不对?”少姝点头如捣蒜,顽皮地背诵着母亲常谈。

“是啊,心急火燎的,一味求快,有什么趣味可言?终究是尝不到甜头的,更有甚者,还扰害心神。”思霓牵过女儿的小手,在掌心里细细揉搓,“少年人啊,就怕耽于好高骛远,做着手头的事,却目光迷离,心不在焉,总是惦记着,远处有更了不得的大事等着自己大显身手,却不知,做好眼前的事已足够值得。”

“值得什么呢?”

“值得来日啊,将来某日,会不经意发觉,走来的每一步原来都不可或缺。”

“也有那些麻烦事么?”

“只要你不嫌麻烦,它便不是麻烦事了,对不对?”

少姝似通非通地嗯了一声。

“日积月累方见真功,无论何事,沉下心,慢慢来,时时心胸通达,即能撇开浮躁,自得其乐。”

“哦——”少姝一双丫髻斜飞起来,福至心灵,“那像妈妈织布、舅舅行医、还有这山中匠人或制香或烧陶的——你们在修习种种时,也都有自得其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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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